老实说,我高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生存能力。
在魔法学院里当老鼠,有伊芙琳给的软布篮子,有随时供应的干果和清水。但一旦跨出那道围墙,我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只不到二十厘米长、体重还不到半斤的啮齿动物。
离开学院的第三天,我正蹲在一棵野栗子树上,饿得两眼发黑。
我原本的计划很丰满:一路向西,追上雷恩那个大块头。但现实很骨感:一只老鼠的脚程,一天就算跑断腿,也顶多走个几百米。而且,路上到处都是危险。
前天,一只红尾巴的野猫追了我半个山头。我拼了老命钻进一条地缝里,才勉强捡回一条鼠命。
昨天,一只游隼在天上盘旋,我趴在烂泥坑里装死,连大气都不敢喘。
更要命的是,暗魔力在这荒郊野外派不上任何用场。我的魔法能吸干人的魔力、能附身死物,但我总不能去吸一棵野草的汁液吧?
“雷恩啊雷恩,你他娘的到底是长了什么飞毛腿……”我趴在树枝上,咬着一颗硬得硌牙的野栗子,心里把那个大块头骂了八百遍。
但我没打算回去。哪怕外面再苦,至少空气是自由的,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虚伪味道。
转机出现在第四天的傍晚。
我当时正沿着一条乡间土路旁的草丛往前走,忽然听到了一阵极其沉重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一支商队从大路上慢悠悠地驶了过来。大概有四五辆大篷车,车身都裹着厚厚的防风布,上面印着一个有些褪色的商队徽章。
最前面的一辆大篷车刚好停在路边休整。车夫跳下来去河边打水了,几个护卫在生火做饭。
我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天赐的顺风车。
我趁着夜色,顺着车夫搭在车轮上的破麻绳,一溜烟地爬上了最后一辆大篷车。车厢里堆满了木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的草药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我在两个大木箱的夹缝里安了家。
车队重新启程。虽然颠簸得要命,但至少不用我自己走路了。
大概走了一天一夜,车队在一个小镇的驿站停了下来。我从箱子缝里探出脑袋,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四肢。
车厢外,商队的伙计们正围着火堆喝酒闲聊。
我顺着车辕溜到火堆旁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这年头,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叹了口气,往火堆里丢了块木柴,“王都那边贵族乱斗,上面打个喷嚏,我们底下就得重感冒。听说采达公爵家这次是彻底栽了。”
听到“采达”两个字,我竖起了耳朵。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高个的伙计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采达家那个大小姐,就是被教会判为异端的那个,在魔法学院里自焚了。公爵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把南边的两个矿脉拱手让给了德里克家,这才勉强保住了爵位。”
“哎,贵族家的大小姐,说死就死。听说还牵扯到什么王室的隐秘。”络腮胡子摇了摇头,“不过,最惨的还不是死掉的那个。我听说,他们家的那个私生女,现在在学院里也成了边缘人,公爵根本不管她。”
我蹲在阴影里,咀嚼着这些信息。
看来我跑了之后,伊芙琳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不过,尤里安那个家伙不是还活着吗?他就不管管?但转念一想,采达家现在都被架空成那样了,尤里安大概也成了个空壳子少爷,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对了老大,我们这趟去西边,要经过那个什么‘落日荒原’吧?”瘦高个突然问,语气里透着一丝担忧。
“对。所以这一路大家眼睛都放亮点。虽然那地方没有魔兽,但地盘上有群流浪佣兵。他们要是收点过路费就算了,要是真动起手来,都把家伙什拿好。”络腮胡子咬了口烟卷,恶狠狠地交代道。
流浪佣兵?
我趴在草丛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雷恩不也是流浪佣兵吗?他要是往西走,会不会也路过那个什么落日荒原?甚至,他会不会觉得去西边太慢了,干脆直接加入了当地的佣兵团?
不管怎么说,我算是有了个更明确的目标。与其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西边的旷野里乱撞,不如跟着这趟商队,去那个落日荒原看看。
第二天一早,商队继续出发。
我重新钻进木箱缝隙里,闭上了眼睛。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我在这股充满灰尘和廉价烟叶味的颠簸中,竟然睡得异常踏实。
外面的世界确实危险,也确实苦。但相比于那个令人作呕的王都,这里才更像是个真实的世界。
雷恩,大块头。你可千万要在那个落日荒原上等我啊。我一边翻了个身,一边在心里念叨。
一只老鼠能走多远?我不知道。但这次,我是真的不想再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