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几乎掩盖了所有的视线。
我这具老鼠的身体在齐膝深的雪(对我来说简直是雪崩)里拼命往前钻。极度的寒冷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腻。
那气味是从东北方向的一片洼地传来的。
风在这里被四周的雪丘挡住,洼地中央没有雪,只有一层黑色的、黏稠的泥浆,像一张烂掉的兽皮。泥浆的正中央,半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具人的躯干。
四肢已经被砍掉了,只剩下一个没有四肢的肉块。胸腔像一朵盛开的食人花一样被剖开,里面没有心脏,也没有肺,塞满了那种我在营地老板身上见过的灰白色肉丝。
那些肉丝顺着泥浆向外蔓延,像树根一样深深扎进冻土里。
而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个躯干的脖子。他的头还在。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大概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或者少女,因为脸颊已经被冻烂了一半,根本分辨不出男女。他没有死。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周围结满了冰碴,眼珠却在疯狂地转动着。
他的嘴被极其残忍地撕裂到耳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黑色的血水混着口水不断顺着下巴滴落。
我没有吐。因为我已经被那种纯粹的、极致的恶意冻僵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林子的诅咒”,这是一场活人炼制的黑暗仪式。有人把活人做成了“苗床”,用极端的痛苦和绝望,催生出这些吞噬生命的怪物。这具躯干就是母体,它在无意识地、极其痛苦地呕吐着那些肉丝,而那些肉丝顺着雪地爬出去,钻进睡梦中的人体内,把他们掏空。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往前爬了两步。靠近那具躯干时,我体内的暗魔力突然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我感觉到,这具躯干里藏着一个极其微弱的、跳动的魔力核心。
有人在它体内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正在贪婪地吸食母体最后的生命力。只要切断那颗种子,那些肉丝就会失去动力。
可怎么切断?我只是一只老鼠。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雪地里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
我猛地回头。
风雪中,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那是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人,手里没有拿法杖,而是拿着一把极其细长的、像是用骨头磨成的剔骨刀。
他走到那具躯干旁边,低下头,用那冰冷的刀尖挑破躯干脖子上的青筋。黑血喷涌而出,那人却像闻到了什么极品的香气,深吸了一口气。
“第十四个了。”那人自言自语,声音干瘪得像老树皮在摩擦,“公爵领地的商队,总是这么肥美。生命力,总是这么旺盛。”
他似乎在等什么。肉丝吞噬了营地里的人,就会把生命力顺着土壤反馈给这个躯干,最后变成他手里那颗黑色种子吸收的养料。
公爵领地……商队……
我盯着那个人。
“不过,今晚好像有点不一样。”那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斗篷下的视线,像毒蛇一样,直勾勾地盯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除了这些没脑子的蠢货,竟然还混进了一只……不,不对。”
那人猛地抬高了声音。他手腕一转,剔骨刀在夜色中闪过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
“这不是普通的老鼠。”
我浑身的毛瞬间炸开了。他看穿了我的伪装。或者说,他察觉到了我身上的暗魔力。
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雪地里逃。但那个人影的速度快得离谱。我只听到风声一紧,下一秒,那把剔骨刀的刀尖已经狠狠地钉在了我旁边的冻土上,溅起的冰渣划破了我的耳朵。
“抓到你了。”那人嘿嘿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那个灰斗篷的人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远处的雪堆里。
雷恩。他像个浑身浴血的煞神一样从暴风雪中冲了出来,手里的重剑带着巨大的力量。他半张脸上全是别人的血,眼睛红得发烫。
“跑!快跑!”雷恩冲着我大吼,但他自己却没往后退,而是直接迎着那个灰斗篷冲了上去。
那个灰斗篷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竟然没有死。他极其诡异地扭动着身体,从雪地里爬起来,手里那把剔骨刀直直地迎向雷恩。
“又来了一个送死的。”灰斗篷的声音变得极其尖锐,“你的生命力很旺盛,比那些普通人好太多了。我要用你的血肉,来做下一个苗床!”
雷恩没有废话,一剑劈了下去。灰斗篷身形一闪,避开了要害,但斗篷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我清晰地看到,那斗篷下面,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身体。那是由无数条细小的肉丝缝合起来的一具空壳。
那不是人。那是一个被自己制造出来的怪物吞噬了的躯壳。
“雷恩!别碰那些肉丝!有毒!”我急得在雪地里尖叫,但发出的只有尖利的鼠鸣。
雷恩的剑法和这个灰斗篷的诡异身法交织在一起,风雪中到处都是武器的碰撞声和撕裂声。
而我,看着不远处那具还在蠕动、还在流泪的年轻躯干,心一横。我转身冲着那具躯干跑了过去。
只要毁了那颗种子,就能切断它们之间的连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知道,如果不这么做,雷恩迟早会被那个不死的灰斗篷耗死。
我爬到那具躯干胸口,看着那些疯狂蠕动的肉丝。强忍着恶心,我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那颗隐藏在腐肉最深处、散发着令人作呕光芒的黑色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