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塔楼里一天天过去,我几乎快忘了这座府邸里还有其他人。直到那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雨下得很大,塔楼里有些渗水。我正端着一盆热水,准备去擦拭二楼书架的漏水处。花栗鼠“伯爵”在桌子上急躁地转圈,大概是被雷声吓到了。
“轰隆——”
一道闷雷滚过,塔楼西侧那扇半开的小气窗突然被一阵狂风拍开。雨水夹杂着冷风灌了进来。我叹了口气,放下水盆,正准备去关窗。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动作极其利落地在地毯上滚了一圈,然后“砰”的一声,把一个花盆砸碎了。
我愣在原地。手还捧着擦书架用的一盆热水。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兜帽斗篷,斗篷边缘滴着水,背上背着一把用旧布缠着的大剑。他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出头,有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下巴上还带着点青色的胡茬。
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然后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塔楼里锐利得像头狼。
我们四目相对。
他看了看我手里冒着热气的水盆,又看了看周围堆满旧书的房间,最后视线落在桌上的伯爵身上。
“呃……”他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说话,我直接把那盆擦书架的脏水泼了过去。
“哗啦——”
他被浇了个透心“热”。头上的兜帽掉了下来。
“咳!咳咳!等、等一下!老子不是小偷!”他一边抹着脸上的水,一边举起那双沾满泥巴的手。
他说话真粗鲁。
“你走错地方了。”我平静地说,顺手拿起了旁边那把生锈的练习重剑。虽然它很沉,但我双手握着,勉强能举起来指着他,“这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吃的。如果你是求财,请从原来的窗户翻出去。如果你是求宿,出门左转去主楼找管家。如果你是想来杀那个‘恶毒的格蕾娜’的——”
我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把剑尖往前递了递:“那恭喜你,你可顺利完成任务。不过,我还要装个样子,是要稍微反抗一下吧…!”
他盯着那把我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剑,咽了口唾沫。
“老……老子是公爵雇来的。”他急忙解释。
“雇来修窗户的?”我看了看那扇被他撞碎的气窗。
“不,是保镖。”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老子是流浪佣兵,叫雷恩。公爵大人前几天在城外的驿站雇了老子,说府里最近不太平,需要一个外围的巡逻守卫。刚才在屋顶巡逻时,听到这上面有动静,还以为是有人潜入,结果踩滑了……”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狼狈样,又看了看那把生锈的剑。
“你觉得,这一屋子旧书里能藏着什么刺客?”我问。
“这不是尽职尽责嘛……”他嘟囔着站起来。
伯爵趁机从他脚背上踩了一脚,然后迅速溜回了我的桌子底下。
雷恩痛得龇牙咧嘴,却没有发脾气,只是苦笑着看着伯爵:“这小东西还挺凶。”
我放下剑,重新端起水盆。反正他浑身都湿了,再泼点水也无所谓。
“既然你是护卫,现在你也确认了塔楼里只有个快被雷声吓死的花栗鼠和一个正在擦书架的女孩,你可以走了。”
“等等。”他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视线转向了房间角落的那个小泥炉。
炉子上正炖着我刚煮的草根蘑菇汤。火候刚好,香味正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冒。
“那是……什么?”他咽了一下口水,肚子立刻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噜”声。
他尴尬地捂住肚子,脸红了。
“晚饭。”我说。
“闻起来比军队里的伙食好多了。”他眼巴巴地盯着那个锅。
我看着这个流浪汉。虽然衣服破旧,但手指关节粗糙,握剑的姿势很标准。最重要的是,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种像躲瘟疫一样的恐惧,也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讨好。他只是一心一意地盯着我的锅。
我叹了口气。
“旁边的架子上有干毛巾。擦干,然后去拿个碗。”
“好嘞!”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某种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他手脚极其麻利地擦干了头发,然后从架子上摸出一个不知道多久没用过的木碗。我给他舀了一大勺汤,又切了半个硬面包。
他坐在塔楼角落的一张矮凳上,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
“好吃!真的好吃!”他含混不清地夸赞着,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小姐,你手艺真棒。”
“吃完就请回。”
“行。”他痛快地应了一声。
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之后,他站起身,把碗放回原处,规矩地行了个佣兵礼。
“多谢款待,小姐。老子叫雷恩。以后如果要巡逻,老子还能顺便帮你修修这扇窗户。”他指了指那扇被风吹坏的卡扣。
“随你。”
他重新拉起兜帽,动作敏捷地翻出窗外,临走前还朝我挥了挥手:“晚安,别让老鼠跑出来咯!”然后顺着墙外的排水管滑了下去,消失在雨幕中。
我走到窗前,看着雨里那个黑影灵活地穿过灌木丛。房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伯爵从桌下探出脑袋,四处看了看,发现危险解除了,又开始大着胆子要吃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我听见楼下有声音。推开窗户往下看,发现雷恩正踩着梯子,拿着锤子和木板,在修补昨天那个被他弄坏的气窗外侧。
他听到开窗的声音,仰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朝我举了举手里的锤子:“早上好,小姐!这窗户做得太不结实了,帮你钉两块木板加固一下!”
府邸里那些女仆和仆人们远远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一个流浪汉雇工,居然在给那个“阴沉的格蕾娜小姐”修窗户。而且,格蕾娜小姐居然没有用雷霆之怒砸他。
我趴在窗台上,托着下巴看着他笨手笨脚却又十分卖力地敲着钉子。
我想,这大概是这座死气沉沉的宅邸里,第一个不觉得我有病、也不觉得我是怪物的正常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