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屋里还是灰蒙蒙的。
烛伊缩在被子里,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烛伊,起来了。”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盖,装作没听见。
门外又传来声音。
“再不起床,你的那份早餐,你哥就要吃喽。”
烛伊听到这一下把被子掀开,瞬间清醒。
“哎哎,不要啊,等我一下,我现在马上就起床!”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烛岳的声音传了进来。
“哼哼,这招还真管用。”
烛伊一边穿衣服,一边朝门外喊:
“我本来就要起来了!”
“行,你慢慢起来。”
“你等等我!”
烛伊匆匆把衣服套好,半穿着鞋就跑了出去。
院子里,烛岳正蹲在井边洗手。
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手指全是泥。
烛伊跑到井边,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这么早?”
烛岳抬起头。
“早吗,我可已经干完一趟了。”
“啊,这么厉害?真的假的。”
“嗯,真的。”
烛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哥哥。
“那我今天也要干。”
“你?”
烛岳笑了。
“你先把鞋穿好再说。”
烛伊低头一看,自己的鞋果然有一只还没穿好。
他赶紧蹲下去整理。
厨房里传来白川澄的声音。
“烛伊,手洗干净了吗?”
“洗了!”
“脸呢?”
“……马上!”
烛岳还蹲在井边洗手,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弟弟一眼。
烛伊瞪他。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明明就在看。”
烛岳转头继续低下头搓手,完全不理烛伊。
白川澄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两人。烛岳脸上还沾着泥,烛伊的头发则翘得乱七八糟。
“你们两个赶紧的。烛岳,你脸上还有泥,洗干净再进来。烛伊,你先把脸洗了,还有你这头发,怎么睡一觉就成鸡窝了?”
烛伊抬手摸了摸头。
“什么鸡窝?”
烛铃坐在厨房里的小凳子上,听见后咯咯笑起来。
“就是鸡窝!”
“你也不许笑我。”
烛铃抿住嘴,没出声,肩膀却还在抖。
烛伊看了她一眼,没再争。他捧起井水洗脸,洗到一半,听见烛铃又笑了一声。
“你还笑!”
“我没有。”随后吹起不着调的口哨。
“你刚才明明——”
“你们快点进来吃饭!粥要凉了!”白川澄在门口催了一声。
烛伊只好把脸上的水抹掉,跟着烛岳进屋。
等他们回来,烛铃手里已经多了一块面包。
她拿得紧紧的。
烛伊看了一眼。
“我的呢?”
白川澄把另一块放到他面前。
“你的在这里。”
烛铃低头看看自己的,又看看烛伊的。
“娘。”
“嗯?”
“我的比较小。”
“你的那块是大的。”
烛铃想了一下,低头把母亲那份面包掰开一点拿到自己手里。
“嘿咻,现在一样大了。”
烛伊忍不住笑。
“你不许笑。”
“我没笑你。”
“你就是在笑。”
“哈哈哈,好了,你们两个,快吃。啊。”
白川澄把粥推到两个孩子面前,又把一碟腌菜放到了桌子中间。
烛岳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白川澄看了他一眼。
“你早上少吃一点腌菜,等会儿干活又要喝很多的水。”
烛岳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嗯了一声。
等白川澄转过身去,他又伸筷子。
烛伊看见了。
“娘刚才不是说了你要少吃吗?怎么还吃。”
烛岳低头喝了口粥。
“没事,你别管。”
烛伊愣了一下。
“什么?”
“你吃你的,没事。”
过了一会儿,烛岳又夹了一块。
烛伊盯着他的筷子。
“娘说了要少吃。”
烛岳面不改色。
白川澄刚把锅盖盖好,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差不多行了啊,还有,烛岳,你今天要是又渴得一路找水,可别跑回来喊我。”
“不会,真的。”
“最好不会。”
门外传来脚步声。
烛诚从外面进来,裤脚沾着一层湿泥。
他在门口把鞋上的泥蹭掉,去井边洗了手,才进来坐下。
白川澄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吧,粥还热着。”
烛诚点点头。
烛伊看了看父亲沾着泥的裤脚。
“爹,你今天又去地里了?”
“嗯。”
“昨天不是也去了吗?”
烛诚抬头看了他一眼。
“地里的活哪有一天就做完的。”
烛伊想了想。
“那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烛诚夹了一点腌菜,放进碗里。
“等庄稼收了,这一季就算完了。”
“那收完就不用去了?”
“收完还得种下一季。”
烛伊皱起眉头。
“怎么收完了还要种啊?”
“不种,明年吃什么?”
“可以买粮食啊。”
烛诚看了他一眼。
“买粮食不要钱啊?”
烛伊没吭声。
烛岳在旁边接了一句:
“所以爹才得去干活啊。”
烛伊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干活?”
烛岳喝了口粥。
“等你自己能养活自己了再说吧。”
“我现在不能养活自己吗?”
烛岳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烛诚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笑。
烛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又笑什么?”
“没什么。”
烛岳低下头继续吃饭。
“先把你的饭吃完再说吧。”
吃完饭,烛岳带着烛伊出了门。
院子旁边放着一个小木桶。
木桶不大,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桶柄中间还有一道旧裂痕。
烛伊平时会拿它帮忙提水。
偶尔也会试着自己提。
不过装得很少很少,他更多还是拖着空桶走。
今天烛岳把桶提到井边,又给里面装了半桶水。
烛伊看着水面晃来晃去。
“这么多?”
“半桶而已。”
“我知道是半桶。”
“那你还问?”
烛伊伸出双手抓住桶柄。
烛岳站在旁边。
“试试。”
烛伊用力一提。
桶刚离开地面,他的手臂就开始发抖。
“好重……”
烛岳在旁边说:
“这才半桶啊。”
烛伊咬住牙。
“我知道!”
“那你放下吧?”
“不放。”
他憋着劲把桶提稳。
“走。”
烛岳往后退了一步。
烛伊小心地往前挪。
一步。
桶里的水跟着晃了一下。
第二步。
还好。
第三步,水一下洒了出来。
“哎!”
烛伊赶紧停下来。
桶也跟着歪了一下。
烛岳连忙伸手扶住。
“慢点,水都快洒光了。”
烛伊喘了两口气,低头看着桶里的水。
“怎么这么重啊……”
“半桶水呢。”
烛伊抿了抿嘴,忽然抬起头。
“那我下次少装一点。”
烛岳看了他一眼。
“少装一点,你打算提几趟?”
烛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嘀咕:
“那还是一次多装点好。”
烛岳没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这会儿又嫌少了?你呀,还是先把这半桶提稳了再说吧。”
烛伊拍开哥哥的手,重新抓住桶柄。
“我本来就能提稳!”
“那你再试试。”
烛伊瞪了他一眼,弯下腰,重新使劲。
中午,烛诚从田里回来。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了院子里土地上的湿地。
“烛伊,烛伊。”
“来了来了。”
“又没稳住洒了啊。”烛伊跑过来点了点头。
“嗯。”
烛诚走过去,把桶拎起来。
在他手里,那桶像没装东西一样。
烛伊盯着看了一会儿。
“爹。”
“嗯?”
“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样?”
烛诚想了一下。
“你才七岁,别急。”
“长大一点就行。”
“那要多大?”
“再大一点。”
烛伊觉得这个回答和哥哥说的差不多,一点都没用。
他撇了撇嘴。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
烛诚笑了。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到底要多大。”
烛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木桶。
“等你能自己提满一桶的时候。”
烛伊马上低头看向那个桶。
“满的?”
“嗯。”
“我一定可以。”
这一次,烛诚没有笑他。
蹲了下来摸了摸烛伊的头,“嗯嗯,好。”
中午吃完饭,烛伊一个人去了村口。
公告栏前站着几个大人。
今天的报纸刚贴上去,边角还没压平。
烛伊从人群旁边挤进去。
报纸上有一张很大的图。
一个穿着铠甲的人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剑。
烛伊看了半天。
“这个人是谁?”
旁边的大人顺口说道:
“不知道。”
“他要干什么?”
“可去打仗吧。”
“打仗是什么?”
男人回头看了看,原来是烛伊啊。
“没什么,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好吧。”烛伊又盯着报纸看。
嗯~看不懂,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
“算了。”
下午,烛铃坐在门槛上玩自己的木头小人。
那是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颜色已经掉了不少,一条腿也早就松了。
她拿着小人晃了几下。
咔。
腿掉了。
烛铃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小人。
“啊。”
她捡起那条腿,抱着小人跑去找烛岳。
“哥。”
烛岳正在院子里修农具。
“怎么了?”
“坏了。”
烛岳停下来问:“什么坏了?”
“哥,你看看,我的小人腿断了。”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我看看啊。”
烛铃就在旁边蹲下来。
“能修好吗?”
烛岳思考了一会才说:“能。”
“真的?”
“真的。”
“骗你干什么。”
“要是修不好,我让你骑我。咱们玩骑马。好不好。”
“真的吗哥哥。”
“真的,所以我会修好的,可不能让你骑我呀。”
烛岳找来一根细线,把断掉的地方重新绑好,又削了一小截木头塞进去,再重新加固一下。
烛铃一直盯着他的手。
“好了,你看。”烛岳晃了晃小人。
烛铃眼里放光:“哥哥好厉害啊。”
“嘿嘿,这下知道哥哥的厉害了吧。”
烛岳把小人递给她。
烛铃拿起来看了看,发现腿又能动了,马上笑了。
“是哥哥修好的。哥哥很厉害。”
“嗯。”
“谢谢哥哥。”
随后烛岳低头继续修农具。
太阳慢慢往西边走。
等地上的影子变长了,烛伊又跑到院子旁边。
那个小木桶还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往里面装很多水。
他抓住桶柄。
提起来。
“比早上好那么一内内。”
烛伊迈开腿。
一步。
两步。
三步。
这次没有水晃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
四步。
五步。
走到十几步的时候,他才把桶放下来。
手有些酸。
烛伊甩了甩手,又低头看着它。
“嘿嘿,我已经在慢慢征服你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
天已经黑了,屋里的灯照着桌子。
烛伊吃着饭,忽然说:
“爹,娘,等我长大以后,我要赚很多钱。”
白川澄抬头看他。
“赚那么多钱做什么?”
“不种田了。”他说得很认真,“也让爹娘不种。最好哥哥和铃也不用种。”
烛铃马上接话:
“那我也要赚钱。”
烛伊看她一眼。
“你还小,才五岁耶。”
“我哪里小了?”
“反正比我小。”
烛铃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烛岳在旁边问:
“那你准备做什么?”
“赚钱。”
“做什么赚钱?”
烛伊愣住了。
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
“反正长大了就能赚钱,嘿嘿。”
烛诚笑着说:
“那你先把饭吃完,别钱还没赚到,饭都没吃饱。”
“好。”烛伊低下头,继续吃饭。
夜里,屋子慢慢安静下来。
烛伊刚躺下没多久,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
“哥。”
他翻了个身。
“干什么?”
烛铃抱着自己的木头小人,小声问:
“明天你陪我玩吗?”
烛伊想都没想。
“好啊。”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烛伊也伸出手,和她勾在一起。
“明天不许忘。”
“嗯嗯,不会忘的。”
烛铃这才满意,抱着木头小人跑回爸妈的房间。
烛伊躺回床上。烛岳在床上微笑了下。
屋外还有一点声音。
不知道是谁在唱歌。
听不太清歌词。
烛伊听了一会儿。
缓缓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