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想起来小的时候，有条河淹死过一个小孩。”
那个年代科技也不发达，警察就挨家挨户地找周围住户询问情况。
回想起那天下午，我在家里做作业，警察也来找过我们家，那一整天我都在家里没出过门，我妈替我回答后，警察就走了。
“这算是我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经历了。”
我和我的心理医生陈凯走在夜晚的海边。
他点了点头，笑着说：“我小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这算是我们的一个共同点了，你可以再回忆回忆，转移一下注意力，有助于你的失眠问题。”
我看到他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
我也笑着说：“我小时候是个老实孩子，当时出了那件事后，我妈就严令禁止我再去河边摸田螺，我也就没去过了。”
“就这样？没了？”
陈凯看起来有点失望。
我能理解他的这种失望。
当时警察简单地记了点东西就走了，他们说了什么，我偷听得一知半解。
小时候好奇心未得到满足时的我，和现在陈凯模样相差无几。
我对他说道：“后面的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了，这件事就没有后续了，要不你说说你的那个吧。”
“诶……行吧。”陈凯将一颗小石子踢入漫上岸的海浪里，说道。
“我小时候也经历过一次这种事，有个小孩在河边淹死，不过我认识那个小屁孩，他是个无赖。”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我问道：“你被他欺负过？”
“那倒没有，不过我经常看到他欺负别的小孩。”
“后来呢。”我追问道。
陈凯气定神闲地说道：“我有次看到他问一个小孩要钱呢，他还威胁我不要说出去。”
“后来你说出去了吗。”我继续追问道。
“后来还是告诉大人了。”陈凯叹了口气说道：“我当时也害怕说出去会被他报复，犹豫了半天才说出去。”
“后来呢，那个小孩被惩罚了吗？还有另一个被他要钱的小孩呢？”
陈凯想了一会儿，他说道：“我也记不太清了。”
“诶，好吧。”我也失望地说道。
我和陈凯慢悠悠地在海边走着，无人的海岸，浪花翻涌。
远处的海鸥高声鸣叫。
陈凯说道：“你小时候的那个小孩如果喊救命的话，你们周围的住户应该能听到吧？”
“听不到，他淹死的地方离村子不近。”
“你怎么知道？”陈凯问道。
“我去看了他淹死的地方呗。”我耸耸肩，继续说道：“以前小孩很胆大的，为了抓个小鱼小虾，经常跑到离村口很远的河边。”
“也对啊，我小时候为了抓个野兔啥的，也经常跑到离村子……”陈凯突然想到什么：“等下……”
我们两人停下脚步。
陈凯继续问道：“你不是说，这件事发生之后，你妈勒令你不准去河边，你就再也没去过吗？”
“对呀。”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笑了笑：“其实我那天并没有一直在家。”
“什么意思？”
我继续说道：“当时写作业写得无聊，我妈还在上班，我就偷偷溜了出去，想去河边抓点田螺。”
陈凯讶异地看着我。
我没理会他，继续说道：“当时我沿着河边走出村子，看到远处河里漂着个东西，我当时以为是块什么破麻袋。”
我俯下身子，捡起一块石头朝还在鸣叫的海鸥扔去，海鸥被我惊飞。
“后来想起来，那块东西可能是个人。”
“也不对。”陈凯否定了我的观点。
他分析道：“你说你去河边摸田螺，为什么要跑到离村子这么远的地方，你完全在村口就行。”
“我怕被别人看到，然后告诉我妈。”我笑了笑，解释道。
“是这样吗，出了村子一直沿着河边走。”陈凯盯着我说道。
“你其实是听到了他喊救命，对吧。”
二
“这是我瞎猜，别太严肃。”
陈凯安慰我道：“我的很多病人在讲自己的过去经历时，都会不自觉地撒谎，这很正常，我就只能通过他们主观上的信息去大概猜测病人的经历。”
我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偷偷溜去河边这个事情是我刚想的，我当天确实是一整天都在家里，不然我妈怎么会为我作证呢。”
陈凯像是找到漏洞般：“是这样吗？你说你妈当时在上班，她为你作证没啥用吧。”
我两手一摊：“既然陈医生不信，那发挥下职业才能，来还原下事情经过吧。”
陈凯思索片刻。
他缓缓说道：“从刚才开始，你每次补充细节都带有漏洞，这是因为你主观上想为自己辩护。在我看来，真实情况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你妈正在上班，你偷偷溜去了河边，沿着河边走出村子后，你听到了求救，跑过去看到了在水里挣扎的陌生小孩。
你想救他，可能没救上来，但是他喊得越来越大声，你害怕他吸引来周围的其他熟人，你偷偷溜出去的事就会被发现。
作为一个老实孩子，这对你来说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之后你弃之不顾，溜回了家，假装没出去过。
至于你妈为什么会相信你没出去过而替你作证，因为你是个老实孩子，她当然会相信你说的话。”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这也是我瞎猜的。”
“你猜得还挺有理有据。”
他笑道：“说啥呢，我更相信你一开始说的，你其实从来没出去过，就一直在家里写作业。”
我们两人慢慢走着，夜晚的海水退潮后，沙滩上露出不少螃蟹洞。
陈凯开口道：“河边淹死人这种事年年发生，也不稀奇。”
“对呀，小时候就是喜欢去河边摸田螺。”
“哈哈哈哈哈哈我小时候也很喜欢，经常和村里的朋友去抓。”
“哈哈哈哈是呀。当时成群结队地。”
陈凯话锋一转：“你说这事是你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是因为死的那个小孩你认识吧。”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门子推理，印象深刻是因为那是第一次被警察问话。”
“逗你玩的。”
我皱起眉头。
“这也是心理治疗的一部分吗？”
他拍了拍我的肩：“别这么严肃啊，就当是个趣味小故事。”
我一下来了兴致：“为什么你觉得我认识那个小孩？”
“如果你溜去河边这事是真的，这一切都太巧合了，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同时来到这处人烟稀少的河边，这种秘密地点，只有认识的小孩才会互相告知。”
“如果真的认识呢。”
“如果你溜去河边是真的，然后你们还互相认识，那么那天下午……”陈凯又一次盯着我。
“是你和他一起过去，导致他意外淹死的吧。”
三
“这确实听着很吓人。”
“治疗效果怎么样？是不是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他自信地笑着，一颗尖尖的虎牙伸出唇边。
“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前仰后合，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其实除了你的第一句，其他的我都能看出你说的都不是真的。”
他拍着我的背，安抚我的笑意。
“孩童时期听话老实的人，长大后也不擅长撒谎。”
“哈哈哈是这样吗。”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如果我一开始说的就不是真的呢……哈哈哈哈哈。”
陈凯的手停住了。
我抹掉眼泪，说道：“陈医生，我们做个更有意思的假设吧，我压根就不会摸田螺！我来说个新版本的。”
陈凯僵硬地笑了一下，示意我说下去。
“小时候我妈一直对街坊邻居说我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并以此为荣。她说得没错，我小时候都不敢撒谎，也不敢和人起争执，更不用说打架。
当时有个孩子王盯上了我，一开始是看到我后，用肩膀故意撞我，之后假惺惺说一句‘抱歉没看到’，后来他撞我连道歉也不说，大摇大摆地就走了，再之后，他就开始故意拦着我。
让我书包里我妈给我塞的牛奶、饼干全部分给他，我也照做了，我妈没问过，我也一直不敢说。
后来他变本加厉，从跟我要吃的，变成跟我要钱，几乎每天放学都会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等着我。
他很喜欢摸田螺，并且知道我不敢下水，就故意在河岸边把我推下水，我爬上来，他又把我推下去。其实这个河岸很浅，但我实在害怕水，我害怕得就差在水里打滚了。
他站在岸上，笑着和旁边的小孩介绍我，我是个老实胆小的孩子。
我脏兮兮地爬上岸后，他摁着我的脖子，对我说：‘你就和你妈说，你今天去河里摸田螺了，听到没。’
我对着他点点头。
到家后，我妈问起时，我也是这样回答的。
我去河里摸田螺了。
我是个老实孩子，他说对了，但并不是个胆小的孩子。
我发现村口外走一段路的地方，那里几乎没有其他小孩来过，河水湍急，并且河底的青苔滑得像油。
我开始主动给他钱，向他示好，他感到了我的言听计从。我故意向他说起村口外的一段河岸，那里没人去过，田螺能一盆一盆地捞。
他一下两眼放光，我们约好了一天下午，我偷偷从家里溜了出来。其实过去后，他看到湍急的河流也犹豫了，我故意说：‘我再另外找人吧。’他一下急了，我看到他急眼的样子顺势提了一个建议。
我站在河边，一只手抓着树干，一只手抓着他，他慢慢往河里探去。这个建议其实并不精明，但他居然欣然答应。
那天下午我抓着他，他慢慢地快探到河中央时，我立马松了手。他在湍急的河水里呼喊扑腾的样子让我感到害怕，我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
他扑腾一会儿后居然抓住了岸边的石头，开始慢慢爬了上来，我立马跑到他身前推了他一把，再加上河底光滑的石苔，他又立马摔回了河里，河水淹进他的口鼻，让他的喊叫变成一连串的咕噜声。
我看着他慢慢没有动静，变得像个漂浮的破麻袋后就回了家。
后来警察来到家里做笔录，我妈说我一直在家没出去过。我问过我妈，为什么要说我一直在家写作业没出去过。
她疑惑地说：‘不是你自己说你一直在家的吗？’
对啊，那天我一直在家写作业，而两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孩在河边摸田螺，失足摔下河，淹死。
他为什么要去那边摸田螺，我怎么知道？
他不就是死于意外吗？”
这一次的故事讲完，陈凯看着我好久没说话，我发现陈凯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过了很久他才回我：“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笑着，拍着他的肩说：“怎么可能是真的啊？”
他瞪着眼睛说：“都是假的？”
“不然呢？”
他一下笑出了声，我也跟着他笑了起来，我们两个人的笑声，在这片无人的海边无比地响亮。
End
其实关于小时候，还有件事我没说，那个孩子王勒索我、跟我要钱时，还有个路过的小孩看到了。
他被孩子王叫过来，孩子王把我的钱分出来一些塞到他手里，让他不要说出去。
那个小孩欣然答应，我看到他笑了，一颗虎牙从他嘴边露了出来。
如果他说了出去，警察说不定会单独把我拉去问话，就像我害怕被我妈发现溜去河边一样，他也害怕分钱的事被发现吧。
那次和陈凯医生的谈话已经过去好多年，我也结婚生子，失眠问题也很少出现了。当时的治疗效果很好，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找到陈凯医生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