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深沉、冰冷且没有回音的死寂中被硬生生扯出来的。
耳底盘旋着尖锐绵长的蜂鸣,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铁丝直直穿透颅骨。视野里一片浑浊,只有大团惨白色的虚影在黑暗中缓慢旋转。她想试着睁开眼,却感觉整张脸皮都麻木发硬,像是在零下几十度的冰窖里冻透了太久,连睫毛上都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几秒钟后,触觉才顺着后背一点点爬上来。
后背贴着一块冷得刺骨的不锈钢台面。平整、坚硬,正毫不留情地抽走每一丝微弱的热气。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被冻得发抖。她的身体本身似乎就透着一股暖不热的寒意,像一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冷玉,早已没有了十七岁少年血管里那股按捺不住的燥热与滚烫,只剩下深潭死水般的沉寂。
我是谁?这里是哪儿?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深处猛烈冲撞。
她叫琚瑶,海洲市第三高级中学高二(4)班的学生。
父母当初翻遍了《诗经》,取“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温润美玉之意,给她起了这么一个温婉秀气的名字。可正因为这个听起来像女孩子的名字,她从小不知被多少人起哄嘲笑过。为了证明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她比谁都暴躁好胜,在盛夏烈日下的篮球场上横冲直撞,谁敢拿她的名字开半句玩笑,她能红着眼揪住对方的领子把人按在地上死揍。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闷热的雨夜,她刚打完一场野球,拎着半瓶冰镇汽水抄北郊远洋化工园区外围的近道回青石街老屋,巷口一辆无牌黑色厢式货车突然亮起刺眼的远光灯……
那之后呢?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擦过金属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虎口和指腹上常年打球磨出的厚茧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双手纤细、白皙,指骨窄小得像从未干过半点粗活。
她费力地抬起右手,顺着脖颈一路摸向自己的面孔。
指腹触到的皮肤细嫩微凉,没有半点胡茬的粗砺感,连喉咙正中央那个凸起的喉结,也变成了一道平滑柔和的弧线。顺着锁骨向上,指尖忽然缠住了几缕极细的长发。灰白色的发丝散落在肩头与胸前,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泛着霜雪般的冷泽。
这是谁的头发?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炸开,一阵剧烈的眩晕便猛地冲上天灵盖。她下意识想要大口吸气,借由胸膛的扩张来压住翻江倒海的恶心。
然而,胸口根本没有如记忆中那样宽阔地鼓胀起来。
吸进肺叶里的空气又冷又浅。当手掌按在胸口正中央时,掌心传来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原本属于少年宽厚结实的胸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单薄小巧的身架。肋骨紧密收束,胸前只有薄薄一层微弱柔和的起伏,既没有成年女性的丰满曲线,也没有少年精悍的肌肉轮廓,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整。
这不是她的身体。有什么人把她从原本那一副的少年躯壳里硬生生剥了出来,塞进了这具陌生、幼小、冰冷的容器里。
惊怒交加的火焰瞬间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换作以前的琚瑶,此刻早就血气上涌了。可诡异的是,任凭意识深处如何咆哮,胸腔里却静得可怕,连半点擂鼓般的轰鸣都没有。明明脑子里怒火翻涌,本该狂跳的心口却只剩下缓慢而沉闷的搏动,像一口毫无波澜的深井,将所有沸腾的血气死死摁回冰水之中。
不能躺在这里任人宰割!必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四肢。她习惯性地调用起过去的身体记忆:左肘猛地往后一撑,腰腹瞬间发力,试图借着大块头骨架的惯性直接从铁台上翻身跃起。
“给我起——!”
念头狠狠撞向四肢百骸。可发力的刹那,整具身体的重心彻底失控了。
太轻了。这具躯体轻飘飘得像一片羽毛,整副身架缩水了一大截,连操作台边缘都显得格外宽阔。更致命的是,下半身的发力支点被彻底改写了——两条大腿根部收束得极窄极紧,完全吃不住记忆里大开大合的拧腰跨步。过猛的力道非但没能让她跳起来,反而直接带偏了重心。
手肘在光滑的钢板上打滑,整个人毫无悬念地从操作台边缘栽了下去。
“咚!”
双膝重重砸在防滑钢板地面上。预想中膝盖骨碎裂般的剧痛并没有传来,这具小巧身架的骨骼致密坚韧得超乎想象,只发出一声沉闷钝响,便稳稳卸掉了下坠的冲击力。
可她根本顾不上膝盖。在摔倒在地、双腿被迫并拢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违和感如闪电般劈中了尾椎。她的右手凭借着最原始的恐惧本能,颤抖着狠狠探向了自己的小腹下方与双腿之间。
下一秒,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掌心之下,是一片平滑如冷玉的空白。
没有毛发,没有熟悉的器官,甚至连一道手术缝合的疤痕都没有。那里的肌肤紧致、平整、冰凉,一路向下自然收拢,最终归于一片严丝合缝的空落落。
什么都没有了。无论是属于男性的象征,还是属于凡俗人类的繁衍构造,全都在这具躯壳上被抹除得干干净净。下腹内部空荡荡的,像是一尊从整块寒玉里雕凿出来的无瑕人偶,从根源上斩断了她与正常人类之间的生理联系。
“呃……啊……”
大脑深处的记忆还在固执地向根本不存在的部位发送指令,下腹深处仿佛有上千根无形的钢针在虚空中疯狂搅动,掀起一阵阵令人灵魂战栗的幻痛。她死死捂住平坦的小腹,指甲在冷白皮肤上掐出深深的月牙印,胃袋深处猛地翻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可空瘪的胃里除了几口带着金属腥气的冰凉唾沫,什么也吐不出。
极度的惊骇化作滔天恨意,她十指死死扒住地面铁板的纹路,仰起脖颈,拼尽全力想要发出一声属于少年的咆哮:
“是谁干的——滚出来!!”
气流狠狠撞开声门。然而,回荡在空旷房间里的,却不是十七岁少年粗嘎低沉的怒吼。从那两瓣毫无血色的薄唇间冲出来的,是一道清冽、细碎、宛如冰凌撞击瓷盘般的少女哑音。
几乎就在那声清脆哑音落下的同一秒,头顶上方厚重的钢梁深处骤然响起了一声刺耳的机关咬合声。
“咔嚓——嗡——!”
房间四角的防爆红灯猛然同时亮起,黏稠如血的暗红光芒瞬间吞没了金属操作台。紧接着,毫无起伏的电子广播声在头顶冷漠回荡:
“警告:七号无菌手术舱监测到声波与肌电异常。受试资产提前苏醒,安保镇压程序启动。”
房间尽头那扇重型气密门深处传来液压泄气嘶鸣,刺骨的白色冷雾顺着门缝汹涌灌入。门外走廊上,战术皮靴踏过积水的脚步声密集传来,伴随着金属防暴盾牌与电击长叉碰撞的铿锵声,压迫感令人窒息。
有人来了!是把她变成这副模样的刽子手!
她猛地从地上撑起身子,余光扫到了操作台侧面擦得锃亮的不锈钢柜门。暗红灯光在镜面钢板上映出了一个瘦削单薄的少女倒影——及腰的灰白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唯有那双嵌在深邃眼窝里的酒红色眼眸,正像受困于铁笼中的幼兽般死死盯着前方。
“砰——!”
气密大门彻底洞开。三名身穿铅灰色重型防化服、头戴全封闭滤毒面罩的安保人员手持高压电击长叉与防暴盾牌,呈扇形迅猛突入!
“目标在操作台右侧!压制她,别伤到关节!”
安保队长一声闷喝,合金防暴盾牌如同一堵倾倒的铁墙当头压来!
没有退路。伊芙璃瞳孔骤缩,骨子里属于琚瑶的狠劲在绝境中轰然爆发。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顺着极低的重心猛地矮身,如同一道贴地疾掠的灰白残影从盾牌下沿滑过,右手抄起托盘上的一把钝头止血钳,狠狠刺向对方防化服颈部的密封圈!
然而刚下手术台的身体终究慢了半拍。止血钳刚划破防刺外层,侧面第二名安保人员手中的高压电击长叉便已如毒蛇出洞,带着蓝白色电弧,精准抵在了她赤裸的后腰上!
“滋——!!”
数万伏特的脉冲电流瞬间贯穿全身。四肢百骸在一瞬间失去了控制权,止血钳“当啷”坠地,她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钢板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抬起分毫。
沉重的防暴靴立刻踩住她的肩胛,反扭过纤细的手腕扣死拘束带。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快步上前,手中的高压无针注射器抵住她脆弱的颈侧动脉,“嗤”地一声将冰凉的强效镇静剂推入血管。
视野里的暗红灯光开始一圈圈向内坍缩、变黑。
“记录:Type-07原型机苏醒应激反应良好,转运至白昼观察室进行全面质检。”
冰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企图将她脑海里最后一点意识也彻底抹平。可在沉入深渊的最后一秒,少女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依然死死睁着,牙齿咬破了苍白的唇瓣,在灵魂最深处发疯般死死咬住那些绝不能遗忘的名字与画面——
我叫琚瑶!海洲市青石街第四社区三号楼!爸爸琚建国,妈妈张秀兰,妹妹琚小桐……等着我,无论变成什么鬼样子,我一定要活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