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虚空之中,一座怪异的建筑无声漂浮。
没有地基,没有门窗,轮廓扭曲而混沌,像是将数个时代的风格强行揉碎拼接而成。乐晴静静望着,只觉得那建筑的线条,更趋近于阴冷的哥特式。
又回到了这里。
一切熟悉,又一切陌生。
又是这里……好想离开……
乐晴从冰冷的地面撑起身体,缓缓环视四周。浓稠如墨的黑暗雾气包裹着她,吞噬光线,隔绝一切远方的视野。
她就那样伫立不动。
雾气深处,开始响起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危险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缓缓爬上。
下一刻,被朦胧黑雾缠绕的半截人形,从迷雾中艰难地爬了出来。
断裂的下半身消失无踪,身后粗糙的截面在地面拖出一道暗红而粘稠的血迹。它仅凭上半身蠕动,朝着乐晴一点一点靠近。
(动啊……快动啊……)
乐晴在心中疯狂嘶吼。
但双腿如同被切断了所有神经连接,完全不听从意志的指挥,只能僵硬地钉在原地。
半截人形猛地抬起头。
那张被彻底压扁的脸上,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只有一片空洞而渗人的漆黑。它朝着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的乐晴,骤然扑杀而上——
“阴沉女,你又发什么呆?”
金色长发的少女兴致勃勃地捏着身旁黑发女孩的脸颊。
被称作乐晴的女孩满脸不耐,一把拍开那只作乱的手,语气带着明显的烦躁。
“住手,方禹!很疼啊。”
“抱歉抱歉~谁让你的脸这么软,根本忍不住嘛。”
“死变态。”
两人在街道上嬉闹推搡,随口聊着放学后的日常。
天空被厚重的灰云彻底遮蔽,阳光一丝也无法落下,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压抑的阴沉之中。街上除了刚放学的学生,几乎看不到其他行人。
大概,都是被那件事吓得不敢出门了吧。
“乐晴,你觉得今天的魔法理论课怎么样?”
“还行。以那老东西的水平,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哈哈哈,确实,让他来讲这种课,也真是难为他了。”
乐晴与方禹是华月市市立第一人民高级中学的高三学生。
若要用更直白的说法形容二人的关系——方禹,算是乐晴为数不多的挚友。
也亏学校想得出来,竟让一个教数学的老师来讲魔法理论。
实在让人不知该作何评价。
“乐晴,有课上就不错了。我本来还以为,学校根本不会让我们碰这些东西,怕我们闹出大乱子。”
“我敢打赌,明天男生那边,肯定会拿刚学的魔法去炸厕所门。”
“说不定真会呢。话说回来,乐晴,你也太厉害了,那么难的内容你一下子就掌握了,果然是法术世家出身。”
“也就那样。”乐晴淡淡回应,“我只是不明白,教育局为什么会把这门课塞进高中课程。魔法理论明明是大学内容,对高中生来说,太危险了。”
阴冷的风自厚重云层倾泻而下,吹得乐晴微微发颤,而且天色阴沉得像是即将落雨,可天气预报并未提及降雨。
这突兀的异常,让两人下意识加快脚步,朝地铁站赶去。
“大概是想让学生防身吧。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治安差得离谱,听说杀人案都接连不断。”
“那件事吗……或许吧。但我觉得根本没用。没有魔杖增幅,放出来的法术,和放屁没两样。”
即便乐晴从不主动关注新闻,手机上各类推送也早已将“那件事”堆满了屏幕,挤满眼前。
据说,一道剧烈而神秘的白光自天穹坠落,砸在了距离华乐市不远的永定市。
整座城市,都在白光中灼烧。
自白光降临的那一刻起,永定市便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卫星信号被粗**扰,航拍、遥感、一切观测手段尽数失效。
即便乐晴与方禹所在的华祇人民共和国,第一时间派出军队与医疗队伍奔赴灾区,受灾区域仍在不断扩大。全国各地的救援队,正源源不断地向那边集结。
媒体日复一日播报着灾区近况。那些因白光影响而发生剧烈畸变的人与生物,即便隔着屏幕,也足以让人从心底生出冰冷的恐惧。
迄今为止,所有报道都只停留在受灾边缘地带。至于永定市的核心区域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全副武装的军队在周边筑起封锁线,实施着最严苛的隔离。
这光景,与历史书中记载的旧盟核电站事故后的悲剧如出一辙。但永定市的遭遇,绝非核泄漏那么简单。那更像是某种超越常理的怪异现象。无人能解释,无人能理解,无人能阻止。
“哟,到地铁站了。怎么样,乐晴,还是老样子,要我帮你刷卡吗?”
“谢谢你了,方禹。”
方禹一只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地铁卡,另一只手接过乐晴递来的卡,分别在两侧检票口的认证装置上刷过。
认证装置上的红灯伴着磁卡读取的滴滴声,转为代表通行的绿色。方禹把乐晴的地铁卡随手扔了回去,顺手扶正了书包肩带。
“真是的,每次都要我帮你刷,我都好奇了。”
“我不太喜欢那种感觉,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地铁站检票口的认证装置并不接电线,而是靠吸收刷卡者的魔力短暂运作。尽管吸取的量极少、时间也极短,乐晴就是不喜欢。
现代化魔导技术,远比需要拉线、有失火触电风险的电气设备更方便安全,早已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只有工厂器械、政府机关设备这类需要极大功率的机器,才会用电能驱动。
“话说回来,刚才在路上,你怎么走神了?不如说,你这几天一直都是这副莫名其妙发呆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被梦干扰了而已。”
“像你这样呆傻的孩子最讨人喜欢了,不过,梦?是噩梦吗?”
“嗯……算是吧。每次都梦到在一个奇怪的地方醒过来,身体却动不了,每次都一样。”
“这不就是鬼压床嘛。”
方禹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可乐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个优等生完全理解不了她的感受,她根本没经历过,也不懂那种真正的感受。
“对了,方禹,你家跟我又不同方向,跟着我走干嘛?你要坐的车在那边。”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阴沉女。最近治安这么差,我怕你路上出事,特意送你回去。”
“原来是这样,不过不用麻烦你了,我带了这个。”
乐晴从包里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东西,在手上像扇子一样摊开。方禹看清的瞬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你怎么带这东西过安检的?”
“又不是金属,我专门在网上找做石器的人定做的。”
她手里的东西是五把小巧锋利的黑曜石飞刀。如果周围有人看到,她可就麻烦大了。
最近因为白光事件,城里大批人手都被调去灾区支援,连治安人员都少了很多,她住的那一带不太安全,乐晴就带上飞刀防身。对自己的投掷技术,她一向很有自信。
毕竟也是自己专精的爱好。
“那你跟着我回家,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办?”
“当然是去你家啊,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不要随便说去别人家里借宿啊。”
乐晴无奈地往旁边挪了挪,总觉得方禹根本就是想陪着自己,才故意这么说的。
“那就拜拜啦,明天早上见,乐晴。”
“嗯。”
两人在站台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列车。一番寻找后,乐晴终于坐上了回家的地铁,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无聊的归途里,能做的也就只有刷刷手机了。她并不担心坐过站——从这里到她家那一站,还有好长一段路。至于和周围的人搭话,那是社交厉害的人才会做的事,乐晴从来不会和陌生人闲聊。
她也不是社恐,只是单纯不喜欢与人交谈。以至于到现在,无论班里还是校外,她都只有方禹这一个朋友。
【阴沉女,作业写完没?借我抄抄。】
【没有。】
【我还以为你在车上早就写完了。】
【怎么可能。】
【反正没事干,当消遣嘛。】
【这种事也就你这种乖乖女会做。】
乐晴一边和方禹打字聊天,一边滑动着手机屏幕,浏览着最近的新闻。情况还是老样子——除了持续发酵的白光事件,就是各地零星冒出的骚乱,来自恐怖组织“奈落拉”与极端环保组织“伊虬”。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在这个压抑又破败的社会里,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乐晴早就对这片混乱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