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给妮娅更多炸药,正中她的下怀。
这样一来,她就能在井下制造更大的爆炸,彻底掩埋、混淆自己的逃跑路线。
矿场管理员从不会费心确认,一个奴隶究竟是成功逃走,还是葬身爆破废墟。毕竟身为罪眷奴隶的妮娅与102号,无亲无故,根本不会有人愿意花钱来赎回两具卑贱的尸体。
整整三十公斤的烈性炸药,被牢牢捆缚在妮娅的腰背之上。
她身高仅有一百六十四公分,单薄瘦小的身躯,背负着厚重庞大的炸药包,模样看起来格外滑稽又刺眼。
这些炸药会在她下矿、进入地底作业后,由地面的爆破管理员在两个时辰后远程引爆。
负责起爆工作的,大多是薪火镇本地居民。他们靠着这份差事养家糊口,皆是家中顶梁柱。
他们大多心存善念,不忍看着远方游子惨死矿底,却也无力改变制度,更不愿眼睁睁看着这些苦命幼龙日复一日承受非人苦楚。偶尔会有心软的工作人员,倾尽积蓄买下年幼罪眷,给他们一条生路。
负责妮娅起爆工作的,是一位半生沧桑的中年大叔约翰。
他是少数待妮娅温和的人,闲暇之余,总会和她讲讲外界的新鲜事。
约翰育有两子,长子早已成年,幼子是老来得子,尚且年幼。沉重的家庭重担压在他肩头,让他根本无力花费重金为妮娅赎身。
一名适龄罪眷奴隶的赎金高达十五万金圆,是他埋头苦干十余年,都未必能攒够的天价。
过去数年,约翰曾数次暗中询问妮娅,是否愿意被他带走,待她成年,便让她嫁给自己的长子,安稳度日。
妮娅认真斟酌过无数次,却始终满心戒备、不敢轻信,从未给出回应。
在这暗无天日的矿场里,唯有102和她境遇相同、心意相通。
同样坠入深渊的人,才值得彼此托付信任。
思绪落定,妮娅已然踏入深井。
她必须尽快选好爆破点位,布置炸药。否则时辰一到,漫天炸开的碎石粉尘与剧烈震荡,会将她彻底掩埋地底,永世不见天日。
矿场的爆破点位,向来由奴隶自行选定。
众人常年在固定矿道开采,不断横向掘进、延伸通道,久而久之,整片地底便形成了蛛网密布、错综复杂的矿道网络。
魔力晶矿质地坚硬无比,唯有爆破才能开采,余下的清理、分拣、搬运工作,尽数压在罪眷奴隶身上。
无数走投无路的奴隶,都会借着爆破的混乱伺机逃亡,这也是这片炼狱之中,唯一渺茫的自由之路。
妮娅动作利落,将身上的炸药分批安置在多处矿道角落。
所有爆破点都远离她规划好的逃生空腔,绝不允许爆炸波及自己的生路。
最后,她将剩余炸药稳稳安置在隐秘空腔的入口处。
只要上方装置准时引爆,洞口便会彻底崩塌封死。
这是她亲手斩断的所有退路。
妮娅不愿留任何虚假的侥幸。
哪怕这片空腔最终只是一条死路,她也绝不回头。
日复一日的压榨、无休止的劳作、长期的饥饿与营养不良,早已拖垮了她的身体。心脏无时无刻不在传来尖锐的刺痛,空腹的荒芜感日夜折磨着她。
与其留在矿场,被活活磋磨至死,不如葬身地底。
若是逃不出去,便在这里静静长眠,去往黄泉,与父母团聚。
他们一定会等着她的。
安放好炸药,妮娅转身冲进漆黑的空腔,奋力向前奔跑。
暗红色的魔力矿石质地坚硬稳固,绝不会轻易塌陷,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跑得足够远。
“逃出去……我一定要逃出去。”
“哪怕只是离这片鬼地方远一点,我也知足了。”
狭窄的空腔仅够她勉强站立奔跑。妮娅低头望着身后逐渐远去的洞口,心底满是忐忑与迟疑。
她像一只拼死跳出牢笼的小羊,挣脱了束缚已久的枷锁,却不知等待自己的,未必是广阔天地。
前路或许是凛冽寒风、无尽饥饿,是藏在暗处的掠食者,是比矿场更残酷的绝境。
她每隔一段距离,便回头张望一眼,直到头顶微弱的矿灯,再也照不到来时的洞口,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久,地底传来沉闷的震动,微弱的爆炸声穿透岩层,缓缓传来。
妮娅浑身一震,彻底回神。
没有退路了。
她心一横,闭眼咬牙,拼尽全力向着黑暗深处狂奔。
跑着跑着,一抹极致、疯狂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攀上她的嘴角。
她忽然想起那些蛰伏半生、一朝暴富的普通人,如同平凡社畜,偶然挖出祖辈埋藏的黄金,错愕、震惊,最后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垮所有理智。
又像负债累累、永世难偿的赌徒,一朝债主尽数消散,从此无债一身轻,压在身上数年的大山轰然崩塌。
极致的解脱与狂喜席卷全身,妮娅仰头大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模样像个失了分寸的疯子。
“自由了!我终于自由了!”
“我可以永远离开这片鬼地方了!”
“再也不回来——永远都不回来了!”
无人知晓她此刻的癫狂与狂喜,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这般开心。
这份喜悦,甚至胜过儿时父母百般逗弄、万般宠溺的时刻。
狂喜冲昏头脑,她只顾埋头狂奔,丝毫未留意头顶凸起的尖锐矿石。
下一瞬,剧痛轰然袭来。
坚硬的矿石狠狠撞上她的额头,冲击力如同疾驰的重物迎面撞击。妮娅瞬间失重倒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恍惚抬手抚上额头,温热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刺骨的寒凉与剧痛顺着头皮蔓延全身,先是一阵麻木,紧接着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
她蜷缩起身子,不敢动弹分毫。
良久,妮娅才勉强缓过劲来,心底只剩哭笑不得的庆幸。
“我去,差点被一块石头单杀了。”
幸好她体力透支、奔跑速度不快,否则今日便是彻底的结局。
她咬牙撕下裤腿多余的粗麻布,草草包扎好额头的伤口,扶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继续蹒跚前行。
无边无际的漆黑矿洞之中,唯有一盏摇晃的矿灯、一袋干涩的粗粮,与她孤身相伴。
极致的狂喜褪去,透支已久的身体彻底发出抗议。
浑身酸痛刺骨,神经早已麻木疲惫,呼吸愈发急促微弱。
妮娅心底渐渐升起一股绝望——
或许,她终究还是要长眠于此。
她缓缓驻足,寻了一处平整的岩壁,双手无力贴着矿壁,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滑,最终重重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掏出怀里混着草根与碎叶的黑面粗粮,小口小口艰难咀嚼。哪怕早已吃惯这般粗糙干涩的食物,依旧难以下咽。
“要是临走能带一瓶水就好了。”她低声呢喃,满心衔冤负屈,“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明明拼尽全力逃出来了,凭什么还要落得这般下场?”
“我到底上辈子欠了什么,要被天道这般百般折磨?”
身旁的矿灯光芒忽明忽暗,频繁闪烁,像是在为她濒临终结的生命,做着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