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推开,光灌进来。
陆子野眯着眼,缓了两秒才看清。
存在于眼前的是一个院子,四面高墙,以青石砌,墙头长着干枯的藤蔓。
院子里还有座池,其内雕着石莲花,可里面已经没水了。
…
往上看…
天很灰,云流动的很慢。
慢得不正常,有种时间被放缓的感觉。
光从云层后面打来,能感到真实的暖意,但完全看不见太阳。
凡石壁所在之处,依然尽是壁画,天女散花,天女按镜,天女背对众人。
不过,其中有一幅画与周围的不同。
在院子的一个角落,却是画着一个居士模样的人,示疾卧榻,旁边画着天女在说话。
“……”
陆子野也注意到了那那幅唯一与众不同的壁画,那里面画的谁他不认识,只觉得画里那老头看着挺虚,多半是肾亏。
…
壁画里的天女,脸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院子正中,一尊极其高大的天女石像,目测不出其究竟有多高。
天女像盘膝端坐于莲座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脸的上半截清晰,垂眼微笑,下半截则模糊,连嘴的轮廓都看不清。
…
与壁画上不同,这座天女像身上没有飘带,穿的是素色天衣,赤足而坐,脚边散落着花瓣。
那些花瓣却非浮雕,而乃真的花瓣,可它们落到地上居然就变了石头。
仔细看去,地上已经积了一层石花瓣。
“嘎咯…”
往前走一步,石花瓣踩上去嘎吱响,花瓣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很像是某种经文。
“……”
陆子野瞳孔地震,大脑一片空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女像,往后走了几步,想看清此地的全貌。
就在他绕到神像侧面,目光越过天女的肩膀往前看时…他愣住了。
…
天女像之后还有东西,这小小的院子,远非此地的尽头。
只见,一片原野!
“呼——————”
远空流云,一条青灰色的山脊线横在天际,山脊下面是大片大片的野地,长着齐腰高的枯黄荒草,风吹过去,草浪往一个方向倒。
远处有河,河面反光,白亮亮一道。
“——————”
天上有鸟,远看黑点三五只,盘旋鸣叫,声音传来时已经很小。
洞天之内,自成一方世界。
…
懵逼。
很是懵逼。
自己真的是从一个外卖柜柜口进来的?不是在做梦?
…
陆子野站在原地,懵逼了好几秒。
“……这、这这这…”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
后门里还是那个大殿,四面高墙把院子围得严严实实。但他刚才绕到像的侧面,才发现这院子没有后墙。
高墙在像的正后方断了,往两边延伸出去,中间敞开,直接连着那片原野。
其如一面照壁,前面是庭院,后面是天地。
“C……?咕咚。”
话说到一半,陆子野咽了口唾沫。
“不,B……A、A…?”
掏出手机,还是没信号,电量显示已经红了。
他把手机塞回去,手有点抖。
…
“X的…不会是S级吧…”
陆子野额头开始渗出冷汗,干巴巴的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逐渐变低。
红瞳之中,原野之上,草浪俯倒,鸟儿在叫。
“S级,我何德何能啊…呼。”
在原地站了很久后,陆子野叹了口气,闭上眼,认了。
他从兜里摸出自己那半包芙蓉王,又叼了一根点上,一手扶着天女像,一手夹着烟,一脸惆怅的表情站在天女像的莲座旁边抽。
“呵…呵呵呵…”
气极反笑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边缘传出去,被风吹散了。
…
“……”
就在陆子野自暴自弃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时…天女像的眼睛亮了。
明明只是一尊石像,微垂的瞳孔里却映出了陆子野的脸。
“嗡————”
同一时刻,走廊壁画上的天女全动了。
笑者不再笑,哭者不再哭,背对的全部转过身来,所有眼睛齐刷刷透向大殿之后的方向。
紧接着,一个朦朦胧胧的女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出现!
【陆子野】
那声音像几十个女人同时在说话,听上去模糊发闷,但每个音节都在往脑海里钻。
【汝为何不转女身?】
…
“——!”
陆子野被吓了一大跳,烟还没抽完就掉到地上。
他飞快的朝四周看了看,甚至抬头看了看天,却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既然找不到人…那,只剩下一种可能。
说话的根本不是人。
…
【陆子野】
那模糊的声音再次叫了他的名字。
这回声音更近了,似乎有人贴着他的后脑勺说话。
【汝之根器,可观万物,今已观三千七百二十余魂,男的转女,女的转男,老的转少,少的转老,汝为何…不转?】
…
“咳呃!”
陆子野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向前狂奔。
直至退到数十步开外,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点点的抬头。
果然!天女像!
特么的…石像居然在说话!
…
【呵呵呵呵…】
天女的声音笑了。
声音听起来像几十个女人在一起笑,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切诸法,非男非女…汝观诸多众生,可曾观过己身相?】
天女的石像出现了改变。
原本微垂的双眼,此时却已睁开,视线牢牢锁定了陆子野。
【若答不上来,就留在这里…观个够】
…
什么?观?观灵根?
非男非女?什么意思啊,你说清楚啊倒是。
“…??”
陆子野心中十万个问号,完全没有搞清现状。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猜测,那就是…他自己应该处于一个非常非常非常之危险,随时可能暴毙的状态中。
…
见陆子野始终不作答,那声音却无半分急躁,只是开始说一些更散更碎的话,有点儿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感觉。
【汝观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
…
“啊…?”
陆子野根本听不懂,于是他又愣了一下。
什么?灰尘?怎么又灰尘起来了?
“啪——!!”
就在陆子野发愣,天女话音刚落之时,远处山脊线上,天裂了一道口子!
“啪啊——————!!!轰轰轰轰!!!”
灰白色的天幕,从山脊后面开始横向裂开,边缘整齐,利如刀割。
裂缝之内乃呈黑色,恰似夜空,却感虚无。
…
“轰轰————!!轰轰————!!”
裂缝往两边扩,天幕一块一块往下掉,掉下来的碎片为灰白色,飘到半空便化成灰,灰往下落,落到草尖上,草凭空消失。
…
【甚多】
【世尊】
【何以故?】
【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则不说是微尘众】
随着天女的开口,山峦开始塌!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整条山脊线往下一沉,山体从中间裂开,石头往两边滚,滚半空就崩散成灰。
“呼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河面上的反光熄灭,河水干涸,河床裂开散去,逐渐下落。
…
“我…我X——?!”
感受着脚下的震颤,陆子野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听着远处天地间声势浩大的异象,差点被吓得丢了魂。
他听懂了那个什么‘甚多’两个字,但后头全是大舌头。什么叫微尘众实有者?他连所谓的微尘是啥都没搞明白。
…
【所以者何?】
【佛说微尘众,则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
“嘭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天上的鸟儿还在飞。
只见那些黑点往天裂的方向飞,可飞着飞着就变成黑灰散掉,瞬息之间消亡。
…
“要我怎么答——?答什么啊——?能给个提示吗——?”
陆子野一边强稳身形,颤颤巍巍的往大殿方向退,一边向天女像大声狂喊。
他觉得这天女像所言,好像是什么经文,但他对经文哪会有什么研究?
…
而天女像却没理他,声音继续传出。
【如幻师见所幻人】
【如水中月,如镜中面像,如热时焰,如空中鸟迹,如石女儿…】
“呼呼呜呜呜呜—————轰隆隆———————”
电闪雷鸣,地壳崩列,世界坍塌,一副末日之景。
“呼嗡嗡嗡嗡嗡嗡嗡——————!!!”
草浪不断掀倒,风从原野方向往庭院吹,带着灰与草屑,以及一股厚重的干土味。
“噗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草成片成片地消失,风卷到哪里,哪里即化成灰。
…
“呼呼呼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咳呃呃…!”
狂风大作,疯癫入院,几欲把陆子野吹走,待他回头想要躲进刚才来时的那个大殿,可一看,大殿已经没了!
周围的世界在以天女像为中心不断缩小破裂,飞快的碎成一片片,往脚下的无边黑暗里掉。
“呼——————————”
无奈之下,陆子野只得顶着风,再往天女像的方向跑回去。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在这不断变得残缺的事象中,天女像的声音竟依然清晰可闻。
…
“咳呃呃…!呃呃…”
当她说出这番话时,陆子野已是在拽着石像底部的莲台,身体悬空的一个状态了。
此方世界已经彻底消失,一切尽归于虚无,仅剩这个天女像还静静悬浮在黑漆漆的虚空之中。
“咳呃——!”
只见陆子野死命抓着莲座边沿,脸憋的发红,吃黄焖鸡的劲儿也都使出来了,手指头甚至都开始发白。
“你想杀了我不直接杀?非要拐弯抹角吓唬人!什么叫不可得?我现在就抓着你呢!这不是‘得’是啥?”
死死拽着莲台,陆子野吃力之下红眸中布满了血丝。
他心里一紧,算是彻底看开了,自己今天是别想活着从这地方走出去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几十年后再吃黄焖鸡!
…
【……】
天女的声音先是停顿了一下。
【你抓的是莲座,还是你心里那个‘莲座’?】
随后,她又开始对陆子野发问。
…
“…?”
这一问,让陆子野愣了一下,但手没松。
他只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闪过之后便消失了。
…
【陆子野,汝见莲座,以何为见?】
【以眼为见,以心为见?】
…
“…!”
听闻天女像这句话,陆子野紧抓莲台的手微微松了一下,他感觉自己脑子里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
好奇怪…要长脑子了…
…
【眼无分别,心起分别】
【莲座不塌,塌的是你心里那个‘莲座’】
“咔!”
紧随天女像的话,陆子野双手紧抓的莲座开始出现裂纹!
从中间裂开,往两边分,而莲台之内却无实物,底下是空的。
…
【汝言‘我抓’,是谁在抓?抓者是谁?被抓者又是谁?】
【陆子野是名,汝职居末是名,汝阶居下是名。三名皆假,汝以何假抓何假?】
“……”
不会了。
陆子野彻底被天女像的话给整不会了。
想听懂她的话,不比写什么警情报告难一万倍?
…
【无名无相,无抓无放…你抓什么?】
…
抓什么…?因、因为为不抓、就、就完蛋了啊…呃呃…
“…咳呃呃呃——”
陆子野再也听不进去那个声音说的话,咬着牙用最后一点劲儿扒拉着莲台边。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快没劲儿,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啊啊——!!”
最终,他再也抓不住莲台了,手脱力一松。
“啪嗡!”
下一瞬,莲座碎成光往下掉,但陆子野却未下坠,他整个人浮在半空,天女像也瞬间消失。
…
在陆子野的意识消失的前一秒,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一切诸法,亦复如是,无在无不在,非男亦非女,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汝不知,便是知,知亦不作知想,不作知想,是名真知】
整句话说完,洞天收成一个光点,坠入了陆子野眉心。
于虚空中,一股暖黄的流光于体表氤氲而过,他的体征开始出现改变。
“咕呼——”
骨骼先动,胯骨往里收,肩宽塌下去,肋骨根根重新排列。
“呼————”
肌肉跟着重塑,腰腹趋于紧致,四肢变细。
胸口两处微微隆起,隔着马甲撑出了高耸的弧度。
原本明显的喉结此时却缩了回去,下颌变柔,颧骨微提,头发也开始从毛囊里往外钻。
一席黑色长发之下,及至腰间才停。
整个过程,陆子野蜷在虚空里,眉头微拧,偶尔抽动一下,已昏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
【汝今此身,实是女耶?】
【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