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废弃化工厂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焦糊混合的气味,地面上到处是深色的水渍。三号反应罐的残骸横在厂房中央,像一个被开膛的巨兽,钢板的断口处还在往外冒着细小的火星。
沈夜舟蹲在临时架设的检测仪前,把最后一组数据录入系统。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划伤,不深,血已经半干了,但她没有处理。她的目光专注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上——异常能量波动曲线正在趋于平缓,但波形末端的几个毛刺让她微微皱眉。
“沈队,你们那边好了没?”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厂房另一头传来。沈夜舟抬起头,看见周震朝她走过来。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比她还高半个头,方下巴,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此刻他脸上确实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压着明显的疲惫。
他身后的四个队员正在收拾装备——一个高个子男人在收封印设备的线缆,另一个壮实的在搬运医疗箱,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蹲在地上核对记录板,还有一个年龄最小的正靠着柱子喝水,脸上的汗还没干。
“数据采集完了。”沈夜舟站起来,“异常类型:形态模拟类。强度评估:B+。自我意识:有,但处于混沌状态,不具备完整逻辑能力。”
周震吹了声口哨:“B+?就这玩意儿?”
他朝厂房中央抬了抬下巴。那里有一团灰黑色的、不断蠕动的东西,像凝固的烟,又像活的沥青,此刻正安静地伏在临时封印阵上。但几个小时前,它差点把半个厂区拆了。
“就这玩意儿。”沈夜舟面无表情地重复。
周震哈哈笑了两声,然后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目光落在她手背的伤口上。
“你们受伤了?”
“皮外伤。”
“我问的不是你。”周震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沈夜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的两个队员正坐在外面的台阶上。陈屿的左臂被临时夹板固定着挂在胸前,脸色白得像纸。方岩坐在他旁边,脑袋上缠着绷带,眼睛半闭着,每隔十几秒就会猛地睁一下,像是在对抗某种眩晕感。
“陈屿左臂骨折。方岩脑震荡。”沈夜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报数据差不多。
周震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这个女人的风格。永远冷静,永远公事公办,永远把自己排在最后一个需要关心的人。他认识沈夜舟三年了,从未见过她失态,也从未见过她对任何人多给一分情绪。有人说她是天生的队长材料,也有人说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周震觉得两种说法都对。
“收容组还有四十分钟到。”周震说,“你们先撤吧,这儿我盯着。”
“数据已经传回总部了。”
“我知道。但你的人需要去医院。”
沈夜舟没有反驳。她转身朝厂房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震。”
“嗯?”
“谢了。”
周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沈夜舟也会说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夜舟没有回应。她已经走出了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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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震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身对自己的队员拍了拍手。
“行了,别磨蹭了。封印加固做完咱们也撤。”
“队长。”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举着记录板走过来,压低声音,“沈队那边……她没事吧?”
“你指哪方面?”
“她手上有伤,但她好像完全不在乎。我观察她好一阵了,她就没处理过。而且她的两个队员都伤成那样了,她连表情都没变过。”年轻女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说“这人不正常”。
周震看了她一眼。
“小何,”他说,“你进局里几年了?”
“两年。”
“两年了还这么爱操心别人的事。沈夜舟干了六年,她的队员没有一个申请调离。你觉得是为什么?”
小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在乎的方式不是只有一种。”周震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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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外的台阶上,陈屿和方岩已经被扶上了车。沈夜舟站在车旁,正在核对最后的移交清单。阮轻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灰色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头顶的狗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困得随时能原地睡着。
“轻轻。”
阮轻轻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啊?在!”
“你刚才在厂房里有没有闻到什么异常的气息?”
阮轻轻眨了眨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她的鼻子微微抽动了几下,灰色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认真地检索记忆中的气味档案。
“没有。”她摇摇头,“就是……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还有那个东西的味道。没有别的异常体。”
沈夜舟微微点头。
阮轻轻是管理局的A-009号收容物,狼人,危险等级高,但在佩戴限制器的情况下,她的嗅觉是局里公认最灵敏的。她说没有别的异常体,那就没有。
沈夜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还有三十五分钟收容组到达。她合上记录板,准备上车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
“等一下。”
周震的声音从厂房门口传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那种语气沈夜舟没听过——不是疲惫,不是玩笑,而是某种更严肃的东西。
她回过头。
周震站在厂房门口,表情有些古怪。他身后的几个队员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厂房内部的一个方向。
“怎么了?”沈夜舟走回去。
“配电柜后面。”周震说,声音压得很低,“好像还有一个人。”
沈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周震。这个向来大大咧咧的男人此刻眉头紧锁,这不是演戏的表情。
“你们进来的时候没发现?”沈夜舟问。
“里面乱成一锅粥,我们进来就直奔异常体去了。而且……”周震指了指配电柜的位置,“那个位置在我们进场的时候应该是被倒塌的钢架挡着的。可能是在战斗过程中震开了。”
沈夜舟没有说话。她绕过配电柜,朝那道缝隙走过去。
然后她停下了。
她看见了。
是一个女人。
蜷缩在配电柜和墙壁之间不到半米宽的缝隙里,姿势是一种不自然的、蜷曲的形态——像是什么东西把她摔进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动过。深棕色的卷发散落在地上,沾满了灰黑色的粉尘。她的脸上有血,但血已经干了,凝结在左侧太阳穴的位置,顺着脸颊拉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衣服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卫衣和牛仔裤,卫衣的袖口和衣摆上全是灰尘和污渍。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
沈夜舟蹲下身。
她没有立刻触碰那女人。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几个关键位置——颈侧、手腕、胸口。都有微弱的起伏。活着,但意识不清。
“沈队,要不要叫救护车?”周震站在她身后,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叫。”
沈夜舟伸出手,轻轻拨开那女人脸上的头发。她的手指碰到了对方的皮肤——凉的,但不是尸体的那种凉,更像是长时间暴露在低温环境下的、活人的皮肤。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对方的那一瞬间,那女人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苏醒。
是因为痛。
沈夜舟的手停了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那女人的脸上——不是审视,不是判断,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关注。那张脸在灰尘和血迹之下,有一种干净的、近乎脆弱的轮廓。像一个普通的、会在周末去咖啡馆坐一下午的年轻女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轻轻。”沈夜舟侧过头。
阮轻轻从她肩后探出半个脑袋,灰色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闻一下。”沈夜舟说。
阮轻轻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皱起了脸。
“她身上好大的药味。”
“什么药?”
“镇痛剂。很多很多镇痛剂。像是一直在吃,吃了很久……”阮轻轻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努力分辨那些复杂气味中的更多信息,“还有……酒精。碘伏。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药。”
一个普通人,凌晨三点出现在废弃化工厂的核心区域,身上有长期服用镇痛剂的痕迹。
沈夜舟把这些信息收进了脑海深处,没有说出口。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
沈夜舟站起身,退开了一步。周震的人已经帮忙把担架抬了过来。两个急救员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女人从缝隙里移出来——过程很艰难,她的身体卡得很紧。在移动的过程中,那个女人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
不是呻吟。
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像是哪怕这样轻微的移动,都给她带来了某种剧烈的疼痛。
周震皱了皱眉:“她的痛觉是不是有问题?”
“不确定。”沈夜舟说。
但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担架,直到那女人被抬上了救护车。
“沈队。”周震叫住她,“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送医院。醒了之后核查身份。”
“要真是普通人的话……”周震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一个普通人在B+级异常暴动的核心区域昏迷了至少几个小时,身上没有明显的异常能量侵蚀痕迹。这种事情要么是奇迹,要么是别的东西。
沈夜舟沉默了片刻。
“我去医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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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救护车的时候,阮轻轻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制服鞋在地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啪嗒声。
“队长队长。”
“嗯。”
“那个人……她会不会疼死啊?”
沈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向阮轻轻。小狼人的耳朵压得低低的,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真实的、笨拙的担忧。
“不会。”沈夜舟说。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阮轻轻也跟着钻了进去,乖乖坐在她旁边。
救护车发动了。
沈夜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那个声音很轻,很近,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话。声音的主人有着和她相似的低沉音色,只比她柔和半度,像是同一条声带被调到了不同的频率。
沈夜舟没有睁眼。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
“你不觉得好奇吗?”
“不觉得。”
“你在撒谎。”
沈夜舟没有再回应。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干吞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的感觉很涩。
但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已经安静了。
阮轻轻正偷偷地用余光看那躺在担架上的昏迷女人。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点泛红,但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看向窗外,假装自己在看风景。
沈夜舟把药瓶塞回口袋。
后视镜里映出那女人沉睡的脸。
救护车驶过晨光微熹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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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走廊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酸。
沈夜舟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女人的随身物品——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小包,里面除了一包纸巾和半板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药片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半板药片被她单独拿出来了。她看了一眼药片上的压印,记下了编号,然后把药片放了回去。
她拿出手机,给总部发了一条消息:
“现场发现一名身份不明女性,昏迷状态,体表无明显异常能量侵蚀痕迹。已送医。请核查该人员是否在库。”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等。
阮轻轻坐在她旁边,双腿悬在椅面前晃来晃去,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急诊室来来往往的人。她的狗耳朵被一顶棒球帽遮住了,灰色的短发从帽檐下翘出来几缕,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
“队长。”
“嗯。”
“那个人醒了之后会怎么样?”
“核查身份。如果是普通人,签保密协议,放走。如果不是……”沈夜舟顿了顿,“通知收容组。”
“哦。”阮轻轻低下头,盯着自己晃来晃去的鞋尖。
沉默了几秒。
“队长。”
“嗯。”
“她长得还挺好看的。”
沈夜舟看了阮轻轻一眼。小狼人的耳朵尖又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但她的表情依然是一副呆呆的、什么也没想的样子。
沈夜舟没有接话。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推着轮椅从她面前经过。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白色噪音。
在这片白色噪音里,她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你觉得她是普通人吗?”
沈夜舟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夜舟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其实也注意到了对不对?她身上没有异常能量反应,但她能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她一直在吃止痛药,但她的痛觉反应比正常人剧烈得多。而且——”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但你不觉得很像吗?像我们以前——”
“够了。”
沈夜舟睁开眼。
阮轻轻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耳朵在棒球帽下面猛地弹了一下,差点把帽子顶起来。
“队……队长?”
沈夜舟看了一眼阮轻轻,然后又看向急诊室的门。
“没事。”她说。
急诊室的灯还亮着。
门还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