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漫长的一天(一)

作者:岁月见枯荣 更新时间:2026/11/5 15:12:08 字数:2498

“所以说,卢卡斯,你有在听吗?”

明媚的阳光透着不属于深秋的暖意,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卢卡斯甚至感到了一阵隐约的燥热。

在由砖石铺就的城市道路上,白发灰眸的少女无奈的停下脚步,转身叹息。

“该不会我念叨半天,卢卡斯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吧?那样的话,我可是会很伤心的哦?”

“……抱歉。”

卢卡斯这才回过神,他闷哼一声,低头致歉。而那只白皙,柔嫩,牵引着他一路向前的手,也就这样映入他的视野。

“真是的,稍微打起点精神啊……”塞西莉亚故作不悦,“现在可还不是松懈的时候呢。”

“……嗯。”

可尽管卢卡斯如此应声,那些盘旋在他脑海中的思绪仍杂乱不堪。

卢卡斯环顾四周,在热闹非凡的市井气象前,他不由得一阵恍惚。

说起来,他们到城市里,是要做什么来着……?

……

数小时前。

“呃……进城?”

已近正午。偏僻的密林中,响起了卢卡斯惊愕的声音。

而让他发出如此声音的原因倒也简单——

“当然咯。”塞西莉亚仍是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就我们现在这孑然一身的样子,难道还想在野外生存吗?如果必须为了生存而殚精竭虑,又怎么可能有精力准备试炼呢?”

细细想来,卢卡斯不得不承认,塞西莉亚说的是对的。

“哎呀,想露营玩野外生存什么的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啦,反正以后总会有机会的。”见卢卡斯陷入沉思,塞西莉亚又笑了起来,在开了个不痛不痒的玩笑后,她话锋一转,“而且啊,现在想想,过去的我……或者说卢卡斯,也还真是鲁莽呢。”

“鲁莽……吗?”

“当然咯。效仿古人,试图用蛮荒时期的仪式来作为自己的试炼,考校自己的力量、智慧、勇气与命运……哎呀,虽然结果是因祸得福成了勇者。但现在想来,说是送死也不为过呢。”

“……”

卢卡斯无法反驳,也无法出声赞同。

那莽撞的试炼或许真的带有某种想要一劳永逸的逃避心理……但这种心理,恰恰与塞西莉亚对他的期望背道而驰。卢卡斯也绝不可能将它坦率地表露出来……即使塞西莉亚也同样理解这种感受。

“哎呀……总之呢,准备也同样是试炼的一环,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哦?装备、情报、训练、行动规划……想要忽略这一切前提,单凭满腔热血去挑战魔兽,那可真是……”

塞西莉亚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咳。准备的必要性应该不必再进行赘述。卢卡斯现在需要的,是安全舒适的休息,以及能对抗魔兽的合适装备……反正卢卡斯也不用太过费心,安心配合我就好。”

“啊……”卢卡斯局促地点了点头,被人这样照顾的感受倒是新奇,但比起那个,他更担忧的另有其事,“但,我们不是正……”

“哦。你是指他们的追缉吗?”见卢卡斯还是有在自己思考,塞西莉亚不由得绽放笑容,“这你就放心吧。在他们的思维里,一个乡村少年突然转变成的杀人凶手,是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去往城市的……即使他们会考量到各种超凡因素,想把你的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也需要时间……在那之前,误会就会被消除。”

“……我明白了。那就麻烦你了,塞西莉亚。”

“哎呀,都是同一个人,说麻烦什么的也太生分了吧。”

塞西莉亚轻哼一声,侧过头……不知是不是卢卡斯的错觉,那环绕在她周遭的欢快气氛忽地一滞,变得沉寂而又哀伤。

……但这错觉很快就消失了。

“反正啊,卢卡斯。”塞西莉亚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拉住卢卡斯的手腕,罕见地,她没有再用那欢快的语气说话,“你只要记住一点,我是来自未来的你……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我也绝不会抛弃你,放弃你……明白了吗?”

“……嗯。”

“哎呀哎呀。跟自己交流就是轻松又方便呢……”塞西莉亚终于回过头,挂在她唇角的,仍是那副永远不会惹人生厌的清亮笑容,“那么,就出发前往附近的城市吧。刚好趁着这段时间,让我来给你讲讲我目前的计划吧?”

“诶……?”

……

午后,黑铁城,工坊街。

塞西莉亚看着显然心不在焉的卢卡斯,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自己并不适合成为一个引领者吗?

不。或许用“适不适合”来评价本身就是错误的。所谓的“引领”,本就需要强烈的“自我”,以及随之而生的意志。但塞西莉亚并没有那种东西。

她只是恰巧具备了他人所不具有的某种优势,才因此成为勇者。但可惜的是,这些优势并不代表着她能掌控自我……

这些略显丧气的念头一闪而逝,很快,塞西莉亚又微笑了起来。

“唉,我倒是能理解卢卡斯啦——”她刻意用老气横秋的腔调评价道,“毕竟那些长篇大论听起来很无聊,也很宏观嘛……嗯,不过这样也行,卢卡斯大概知道行动方针就好了,具体的步骤,就等到试炼完成后再好好讨论吧?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嘛。”

“塞西莉亚,你误会了……”未曾想,卢卡斯竟摇了摇头,“我并不觉得塞西莉亚说的话无聊……因为那是塞西莉亚的经历,也是我的未来。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哦嚯?”塞西莉亚伸出食指抵住下颚,显得很感兴趣。

她本想问问卢卡斯在想什么……但在话语出口之前,她就意识到那会完全毁掉现在这略显轻松的气氛。于是她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

“那卢卡斯大概总结下,我一路上都讲了什么吧?”

“……”

卢卡斯并未说谎,他的确把塞西莉亚的话都听进去了。可是,他仍迟疑着,不知是否该开口回答……因为,他在那计划中,感受到了些许违和。

“真是的——”见他犹豫太久,塞西莉亚故作不满地皱起眉头,“说谎是不对的哦,卢卡斯。”

“……抱歉。”

“哈……我可不知道过去的我原来这么喜欢道歉啊……算了。让我们边走边说吧……”

塞西莉亚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一次拉起卢卡斯的手,以免他在人群中与自己走丢。

她抬头望向四周。透过人群的间隙,可以看见街道两侧林立的工坊与店铺。而叫卖声,争吵声,金铁碰撞之声也不绝于耳。

……这正是她印象中,黑铁城的模样。

她太熟悉这座城市了,甚至远比那个空有“家乡”名头的村庄来的更为熟悉……但,这并不是因为侵蚀而导致的记忆流失。而仅仅只是因为……这里曾是她的根据地。

毕竟,那个引领着塞西莉亚踏上旅途,曾让塞西莉亚体会到爱与正义的少女,正来自于这里。

……尽管她的面容和名字都已变得模糊。但那时的情感,却依旧镌刻于塞西莉亚的心中。

塞西莉亚的手微微攥紧。她忽地感到一阵可悲……因为她不过是个赝品,只是在模仿着那个少女的姿态,试图引领现在的卢卡斯罢了。

但无可奈何。

因为在那个少女赋予塞西莉亚使命与意义后,因为在那个少女教导塞西莉亚体会爱与美好后……

也是她,亲手用背叛,摧毁了这所有的一切。

绝不能重蹈覆辙。绝不能让卢卡斯再次经历那样的绝望。哪怕需要用无数谎言来弥补,哪怕她必定为此付出代价……她也绝不允许那些悲剧再度上演。

与心头的沉重相反,塞西莉亚的笑容反倒愈发轻快。

……所以,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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