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石室残卷藏旧事,半页秘语起疑云

作者:100614 更新时间:2026/11/2 20:37:52 字数:9320

凛冽山风贴着崖壁卷上来,裹挟着深渊之下翻涌上来的寒气,刮在脸上如同细碎冰刃。六人沿着那条不足两尺宽的崖间险道拼命向上奔逃,身后火把跳动的红光始终如附骨之疽,顺着蜿蜒的石壁一路追来,凌沧带着巡山营弟子的呼喝声,隔着山石的阻隔忽近忽远,一刻不曾消散。

崖道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渊谷,黑暗沉沉,听不到谷底半点声响,只有风穿过岩石裂隙时绵长呜咽。脚下的岩石常年浸润山雾,表层覆着一层薄薄青苔,湿滑难行,稍不留神便会脚下打滑,直接坠向无底幽暗。戈峥握阔刀的右手小臂伤口还在源源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刀柄纹路淌到掌心,黏腻厚重,每一次攥紧刀柄,撕裂般的痛感都会顺着筋脉蔓延到整条臂膀。他走在最前方开路,一边留意前路松动的碎石,一边分出心神侧耳听后方追兵的动静,不敢有片刻松懈。

“大家步子放稳,脚下有青苔,别踩空!”戈峥压低声音回头叮嘱,呼吸粗重,长久的奔逃加上失血,他的体力已经消耗得极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这条崖道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是下方凌沧人多,只要我们还在这条路上,他们就能源源不断跟上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处能够封闭入口、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否则迟早会被车轮战拖垮。”

知微紧紧牵着穗穗的手跟在戈峥身后。小姑娘一路奔跑,气息早就乱了,小小的脚掌踩在湿滑石面上,好几次踉跄,全靠知微牢牢牵住才没有摔倒。知微另一只手一直护着自己的药囊,里面剩下的伤药、银针、**已经不多,方才在山脚窄巷一战消耗大半,她心里清楚,接下来若是再遇上缠斗,补给会捉襟见肘。她时不时回头望向落在最后的沈寒辞,眉头始终紧紧锁着。

沈寒辞的伤势是所有人之中最重的。右臂原本在迷石阵就已经崩裂创面,后来巷内为护住知微与穗穗硬接一击,绷带彻底浸透血色,方才一路奔逃、数次回身阻拦追兵,伤口反复撕扯,此刻整条右臂几乎已经不敢大幅度活动,只能垂在身侧,全靠左手独握长剑断后。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不断渗出冷汗,顺着下颌滴落,落在岩石上晕开小小的深色水痕,每一次抬剑逼退追得最近的巡守弟子,肩头都会微微一颤,隐忍的痛意藏在平静的眼底,不曾发出一声呻吟。

季遥跟在沈寒辞身前一点位置,肩头旧伤经过一轮苦战之后已经彻底爆发。他原本擅长灵动游走、辗转攻防,可现在右肩只要稍稍发力,尖锐的痛感就直冲后脑,长刀握在手里都有些发沉。他频频回头看向后方追赶的火把,心里暗暗估算双方的距离,同时留意两侧山体,寻找可以藏身的岩洞、石缝。晏疏庸游走在队伍中段,一边兼顾前后所有人的状态,一边飞快观察山势走向,他是这群人里最擅长辨山识路、勘察地势的,从踏上这条崖道开始,目光就不断扫过两侧岩壁,寻找出路与藏身之所。

“凌沧很稳,他没有盲目命令所有人一股脑猛冲。”晏疏庸一边快步前行,一边沉声分析局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够听见,“他分出两人在最前面紧咬我们,其余人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后面,一方面持续给我们施压,消耗我们体力,另一方面防止我们半路折返设伏。他是老练的统兵之人,清楚这条崖道狭窄,人多挤在一起反而施展不开,所以用这种衔尾追击的方式,慢慢耗着我们。我们不能一直沿着崖道往上跑,山腰这片区域,巡山营必然还有别的哨点,继续直行,很可能一头撞上另一队巡守的人手,前后被合围。”

穗穗喘着气,仰起小脸看向身旁的知微,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疲惫,却没有恐慌:“知微姐姐,我们……我们能甩掉他们吗?”

知微放缓半步,伸手替穗穗拂开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尽量让语气柔和一些:“我们会找到地方躲起来的,别怕,跟上戈峥大哥,不要往下看。”

话音刚落,身后陡然传来一声长矛破空的锐响!

是追兵之中有人隔着数丈距离,借着崖道狭长的空间投掷长矛,瞄准走在末尾的沈寒辞。长矛裹挟风声直刺而来,昏暗火光之下,矛尖闪着冷硬的寒光。沈寒辞本就右臂重伤,反应慢了一瞬,等察觉到破空之声时,长矛已经近在咫尺。季遥余光瞥见险情,想回身支援已经来不及。

沈寒辞咬紧牙关,左手手腕猛地翻转,长剑横挡在身侧。

“铛——!”

剧烈的撞击声在崖壁之间回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到他左臂,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丝丝鲜血从虎口渗出来。长矛被格挡偏开,擦着他身侧飞过,重重撞在岩壁上,石屑飞溅。可这一下发力,直接牵动了他右臂的重伤,一股滚烫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咙,他喉头滚动,硬生生把涌上的血咽了回去,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沈寒辞!”晏疏庸见状立刻停下脚步,想要回身接应。

“别停,继续走!”沈寒辞稳住身形,左手长剑依旧横在身后,拦住逼近的追兵,气息微微发颤,“我还能撑,一旦停下,我们所有人都会被追上。”

戈峥听到后方的碰撞声响,也回头瞥了一眼,心中焦急。他清楚沈寒辞已经快要到极限,可眼下确实没有停下缠斗的资本。他目光快速扫过前方左侧的山壁,忽然眼睛一亮。

在前方约莫三十余步的位置,岩壁向内凹陷进去,有一道不算起眼的窄石缝入口,洞口被垂落下来的藤蔓大半遮掩,若是不刻意靠近细看,很容易直接错过。洞口高度勉强能够让人弯腰进入,藤蔓常年生长缠绕,看样子已经荒芜许久,不像是巡守弟子日常值守的哨点。

“左边!那里有个石洞!”戈峥抬手指向那处藤蔓掩映的入口,高声示意众人,“我们进里面暂避,进去之后立刻扯藤蔓封住洞口,争取一点喘息时间!”

所有人精神都是一振,咬紧牙关加快脚步朝着那处石缝奔去。

后方带队追赶的凌沧自然也看见了他们的动向,沉声喝令:“他们想钻进岩洞躲藏!加快速度,不要让他们封死洞口!”

火把晃动,后方追兵的脚步陡然加快,距离被不断拉近。

戈峥第一个冲到洞口,挥起阔刀几下斩断挡在洞口的粗长藤蔓,清开通道,侧身让开位置:“快进去,依次往里走!”

晏疏庸率先钻了进去,紧接着是知微牵着穗穗,然后是季遥,沈寒辞最后一个,在冲进洞口之前,反手一剑挑飞最靠前那名追来弟子的短刀,借着对方后退的空隙,矮身钻进石缝之内。

戈峥紧随其后钻入,转身抬手,用力拉扯那些被砍断、还连着根部的藤蔓,将洞口重新遮挡掩盖。藤蔓交错缠绕,加上洞口本身向内凹陷,从崖道正面看过来,只能看见一片杂乱的藤条,很难一眼分辨出里面藏着入口。做完这一切,戈峥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借着洞口透进来微弱的火光,打量这个石洞内部。

石洞入口狭窄,往里走几步之后,空间陡然开阔起来。这并不是天然形成的简单岩缝,岩壁上能看见人工开凿打磨过的痕迹,石壁平整,有明显凿子留下的规整刻痕,看样子是早年人为挖出的石室。石室大致呈长方形,长宽约莫两丈有余,顶部岩石稳固,没有碎石不断掉落的迹象,空气虽然潮湿,却并不闷浊,侧面高处还有一道细小的通风裂隙,有淡淡的山风从那里缓缓流通进来。

石室深处光线极暗,只有洞口藤蔓缝隙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火光余光,勉强看清近处景物。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灰尘均匀厚实,很久没有人踏足,角落堆着几块破碎的石墩,还有一些腐朽发黑的木架残骸,木架早就朽烂,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木屑。

一行人进来之后,全都脱力一般缓缓靠在石壁上,粗重地喘息,方才一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浑身的酸痛、伤口的灼痛感一股脑涌上来。

穗穗靠着知微,小小的身子滑坐到满是薄灰的地面,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珠。知微没有休息,立刻扶着沈寒辞走到相对平整的一块地面坐下,语气急促:“先别说话,把右臂的绷带拆开,我要重新处理你的伤口,再拖下去,伤口发炎溃烂,这条手臂都可能保不住。戈峥,你也过来,小臂的伤口同样需要重新包扎。季遥,你的肩伤也要检查,持续发力之下,筋脉很可能已经拉伤。”

戈峥点点头,依言走到一旁坐下,把阔刀横放在身侧地面。季遥也靠着石壁坐下,抬手轻轻按住酸胀难忍的右肩,眉头紧锁。晏疏庸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石室各个角落仔细查看,先是探查侧面通风裂隙,确认裂隙狭小,人无法从外面钻进来,又仔细检查石室内部有没有别的出口、暗门,或是预埋的机关陷阱。

“放心,没有别的通路。”晏疏庸检查一圈之后回来,向众人说道,“只有我们进来的这一处入口,通风口很小,仅仅透气,不能通行。也没有发现机关触发的痕迹,这里废弃很久了,不是玄宸阁预设的陷阱石室。应该是早年玄宸阁修建黑云峰山道的时候,开凿出来给工匠歇脚,或是临时存放物料的旧石室,后来山道完工,就被弃置在这里,很少有人会找到。”

说完,他走到洞口藤蔓边上,轻轻掀开一条极小的缝隙向外观察。崖道上,凌沧带着一众巡守弟子已经追到洞口外侧附近,火把的红光在藤条缝隙外晃动,能听见他们交谈搜寻的声音。

“刚才明明看见他们往这个方向来了,怎么一转眼不见了?”一名护卫的声音响起。

“这边岩壁全是藤蔓,会不会藏在藤后面的石洞里?”另一个声音问道。

凌沧冷静的声音随之传来:“先不要贸然砍开藤蔓搜查。这片山腰的崖壁石洞不少,很多早年开凿的废弃石室里面,早年为了防盗,布设过落石机关。我们不清楚里面格局,贸然进去,容易中招。分出四个人,沿着崖道继续向上搜查,看他们是不是借着石洞做幌子,悄悄从别的地方继续往上走;剩下人留在这片区域附近散开,守住上下两段崖道,盯着这片岩壁,一旦洞口有动静,立刻禀报。等半个时辰,如果依旧没有踪迹,再一点点清理藤蔓探查。”

晏疏庸轻轻把藤蔓放回原处,掩好缝隙,退回石室内部,压低声音告诉大家外面的情况:“凌沧很谨慎,没有直接冲进来搜。他分兵两头堵截,在这里布下监视,半个时辰之后才会仔细清查洞口。也就是说,我们最少有半个时辰相对安稳的时间用来疗伤休整,半个时辰之后,风险会再次上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处理伤势,清点剩余物资,想好接下来的路线。”

知微已经打开药囊,借着洞口漏进来微弱的光线,开始给沈寒辞拆解绷带。一层层染透暗红血迹的布条被慢慢解开,伤口的模样暴露出来,创口很长,边缘皮肉翻卷,淤血淤积在伤口周围,因为反复拉扯,创面还在不断渗血。知微看着伤口,脸色愈发凝重。

“伤口撕裂得很严重,创面水肿,已经有要发热发炎的征兆。”知微一边说话,一边取出干净的布条、止血药粉、烈酒,“烈酒用来冲洗创面,会很疼,你忍一忍。”

沈寒辞微微颔首,闭上眼睛,安静靠在石壁上,没有说话。

烈酒浇在破损的皮肉之上,尖锐的剧痛瞬间席卷整条手臂,他肩头猛地绷紧,后背肌肉微微发颤,下颌紧紧抿住,额头上冷汗如雨,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穗穗坐在一旁,睁着眼睛看着,小手不自觉攥紧衣角,心里替他难受,却也知道现在不能出声打扰。

知微动作稳定、迅速,先清理干净伤口里混进去的碎石、青苔碎屑,再撒上厚重一层止血生肌的药粉,仔细按压止血,然后用全新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仔细缠绕包扎,捆扎得松紧适宜,既能压住出血,又不至于血脉淤堵。包扎完毕,她叮嘱沈寒辞:“这一次包扎好之后,你右臂绝对不能再用力挥剑、格挡。接下来如果再遇上战斗,你只负责辅助牵制,不要再硬接重击,否则药粉没用,伤口持续恶化,到时候就算有药,也很难挽回。”

“我记下了。”沈寒辞缓缓睁开眼,声音略有些沙哑。

接着知微转向戈峥,处理他小臂上那道被凌沧刀锋割开的长刀伤。戈峥的伤口比沈寒辞浅一些,但是刀锋锋利,切口整齐,失血同样不少。同样是烈酒清洗、上药、包扎,戈峥的忍耐力极强,全程神色不变,只是在烈酒接触伤口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扣住阔刀的刀柄。

轮到季遥的肩伤,情况和刀伤不一样,属于内里筋脉劳损拉伤,没有破皮流血,但是内里肿痛。知微取出一小罐舒筋活络的药膏,指尖蘸取药膏,轻轻揉按他肩头淤肿的位置,帮他疏通淤滞的气血。药膏带着清凉的药性,揉按之初稍微缓解胀痛,可按压到淤堵最重的地方,季遥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肩伤是旧伤反复,不是新伤,比皮肉刀伤更麻烦。”知微一边揉按一边说道,“药膏只能暂时舒缓,想要彻底养好,需要长时间静养,不能再持续挥刀发力。接下来的硬仗,你同样要收敛攻势,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全力冲杀游走。我们现在所有人都带伤,没有人还能毫无保留地全力作战,这一点大家心里都要有数。”

季遥苦笑一声,靠在石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本来想着闯过山脚哨关,能轻松一点,没想到凌沧这么难缠,直接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方躲着。我们六个人,现在全都挂彩,战力折损大半,后面再往上走,玄宸阁里面的高手肯定只会越来越多。”

穗穗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完几人的对话,小声开口:“我们……一定要继续往上走吗?能不能找别的路,绕开黑云峰?”

这个问题一出,石室里面短暂安静下来。

晏疏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们没有退路。我们一路闯过来,不是一时兴起闯入玄宸阁挑衅。当年旧案所有的线索,最后的落点全都在黑云峰总坛。外面找不到证据,找不到证人,所有被掩盖的真相、被藏匿的人证物证,都被玄宸阁收拢、封存在这座山上。如果我们现在掉头离开,之前所有的厮杀、所有受的伤,全都白费。而且凌沧已经发现我们,玄宸阁全山警戒,下山的路早就被封锁,我们根本走不出去。往前走,是唯一还有机会查清真相的路。”

戈峥轻轻点头,沉声附和:“晏疏庸说得没错。退无可退,只能继续向上。只是我们不能再像之前一样莽撞硬闯,每一步都要更谨慎,尽量避免正面大规模缠斗,优先潜行。”

知微收好剩下的药,把药囊重新系好,清点了一遍里面剩下的东西:“药剩下不多了,止血药、舒筋药膏、银针、迷香粉,只够支撑一两次小规模冲突。如果后面再有长时间苦战,我们会缺药。”

就在几人低声商议路线、清点物资的时候,穗穗无意间挪动身子,向石室更深处靠了靠,想要离洞口漏进来的冷风远一点。她的脚碰到了角落里一块倾倒的朽烂木架,木架本就腐朽,被轻轻一碰,直接碎裂垮塌,木架压住的一堆东西随之滚落出来。

那是一摞用厚麻布简单包裹捆扎的纸卷,麻布早就受潮发黑腐烂,一碰就碎,纸卷本身也发黄发脆,边缘大片朽烂,不少页面已经残缺、虫蛀,散落出好几张残破的纸张,落在积灰的地面上。

“咦,这里有纸。”穗穗有些意外,弯腰想要捡起。

“小心,不要直接触碰,年代太久,纸张很脆,很容易碎成纸屑。”晏疏庸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拂开上面的朽木碎屑,打量这些散落的残卷,“没想到这个废弃石室里面,还遗留了东西。看样子是卷宗文书,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其他人也都被吸引,暂时停下讨论,凑到石室深处的角落,看向这些残页。

麻布包裹早已失去作用,一叠卷宗散乱开来,大部分书页残缺不全,很多文字被虫蛀、受潮糊掉,墨迹晕开,根本辨认不出写了什么,只剩下少数几张相对完好一点的残页,字迹还能勉强分辨。纸张是玄宸阁早年专用的厚皮纸,质地坚韧,哪怕放了许多年,残存部分依旧没有彻底烂掉。

晏疏庸小心翼翼拿起一张破损相对少一些的残页,借着洞口微弱的余光,凝神辨认上面的字迹。戈峥、季遥、知微、沈寒辞、穗穗全都围在一旁,安静等待。

残页上是玄宸阁内部的行文记录,字迹是阁内统一的笔录字体,开篇几句断断续续:

【……永熙十七年秋,山外流民涌入,阁主下令收编,择身强力壮者入匠营,开凿山腰石室、密道,余者安置后山谷地……谷地封禁,外人不得擅入,所有记录单独归档,不入巡山营常规档册……】

季遥皱起眉头:“永熙十七年?距离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是上一任阁主在位时候的记录。后山谷地?我们一路上来,没有见过什么后山谷地,凌沧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地方。”

晏疏庸没有说话,继续往下辨认,很多文字残缺,断断续续,只能拼凑碎片:

【……谷地之内,异症频发,初为低热、幻视,后肢体僵滞,无法言语,医者束手……阁主言,此为山瘴,就地圈禁,不许向外传递消息……匠营知内情者,分批调去开凿崖道,完工之后,尽数安置于谷地……秘令:此事不许记载于对外卷宗,知情之人,非阁主传唤,不得议论……】

读到这里,石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穗穗眨着眼睛,有点听不懂:“异症?是生病了吗?为什么生病了要把人关起来,不许说出去?”

知微神色凝重,轻声解释:“如果只是普通山瘴疫病,寻常的处置是隔离医治,想办法救治病患。这份记录写的是,患病的人被圈禁,知情的工匠也被送去谷地一同安置,还要严令封锁消息,不让外传,这不合常理。”

晏疏庸又拿起另一张残页,这一张破损更加严重,只有短短几行字还能看清:

【……寻来古方,炼药试治,药引取自地底泉眼沉石,药效暴戾,半数人服药之后即刻亡故,余下存活者,性情大变,力逾常人,不识旧识……此药不可外传,定名‘烬引’……】

“烬引?”戈峥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震惊,“这个名字,我曾经听老一辈的江湖人偶然提过一嘴,只是一直以为是江湖传言里杜撰出来的邪药,没想到真的存在,而且和玄宸阁有关。传闻‘烬引’药性霸道,能够强行激发人体潜能,代价是磨灭神智,沦为只懂听从指令的活傀儡。”

沈寒辞靠在石壁边,安静听着,脸色愈发清冷:“如果卷宗记录属实,当年玄宸阁后山谷地,是他们秘密试药的地方。流民、工匠,全都成了试药的人。”

“可这几张只是残页,信息太少,很多关键地方缺字。”晏疏庸轻轻把这张残页放下,又翻找剩下散落的纸片,“我们只看到零星片段,不知道当年到底死了多少人,谷地现在还在不在,‘烬引’后来有没有继续炼制,现在的阁主知不知道这件事,还是说,这只是上一任阁主私下做的事,现任阁主并不知情。”

他继续翻看其余残卷,大部分都已经彻底损毁,墨迹泡烂,文字全无,只有一张极小的碎片上,写着一个地名和一句批注:【谷地入口,藏于内坛之后,守谷之人,不传巡山营调度,只听阁主手谕……】

季遥听到这句,心头一震:“守谷之人,不受凌沧的巡山营管,只听命阁主。也就是说,就算是凌沧,都未必清楚后山谷地的全部秘密。难怪他驻守山脚这么多年,我们从他身上,一点相关的线索都打探不到。”

“这就能解释很多疑点了。”晏疏庸缓缓梳理思路,“之前我们查到的旧案,很多失踪之人最后的去向都指向玄宸阁,但是我们一直找不到关押、处置他们的地方。原来除了明面上的哨楼、牢房,还有一处隐秘的后山谷地,单独隔离,单独看管,独立于巡山营体系之外。这份卷宗被丢在这个废弃工匠石室,大概率是当年负责记录文书的人,担心有一天这件事彻底被抹去,偷偷留下的备份,藏在这里。后来石室废弃,这份卷宗就一直留在角落,直到今天被我们无意间翻出来。”

知微思索片刻,开口提出疑问:“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如果这件事是阁主极力要封锁的绝密,一旦卷宗泄露,是灭顶的大祸,记录文书的人,为什么不直接销毁,反而藏在这个山腰废弃石室?他就不怕被阁内其他人找到吗?”

“两种可能。”晏疏庸说道,“第一种,写下这份卷宗的人,良心不安,不想这件事彻底湮灭,留下一份证据,盼着将来有人能够发现,揭开这件惨案;第二种,他是埋下的后手,万一哪天他自己被阁主清算,这份卷宗就是他用来自保的筹码。我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最后的下场,卷宗留在这里,是赌,也是伏笔。”

穗穗蹲在地上,看着泛黄残破的纸片,小声说:“好可怕,那么多人被关起来试药……如果我们找到那个谷地,是不是就能找到当年事情的真相?”

“谷地是关键线索,但同样也是极大的陷阱。”戈峥语气沉重,“卷宗说了,守谷之人只听阁主手谕,不受巡山营管束。能被阁主单独调派、看守这种绝密禁地的人,实力只会比凌沧更强,防备也会比山脚哨关严密数倍。我们现在全员带伤,贸然直奔谷地,等于主动踏入最凶险的罗网。”

几人围着残卷,一点点拼凑、推敲,把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原本模糊的玄宸阁轮廓之下,多出一层阴暗可怖的底色。之前他们以为玄宸阁只是盘踞黑云峰、把持一方势力的宗门,可现在才知道,早在二十多年前,阁内就已经在秘密进行惨无人道的药术试验,用流民、工匠做试验品,炼制能够扭曲人性的“烬引”。

只是残卷终究残缺,太多信息断裂:当年的试验为什么停下,还是一直秘密延续至今?那些存活下来、性情大变的试药者,现在还在谷地里面吗?现任阁主是延续了上一任的做法,还是反对这件事?当年留下卷宗的文书之人,最后是生是死?这些疑问,单单靠着这几页残破的纸,根本得不到答案。

晏疏庸小心翼翼把还能辨认文字的残页收拢,从自己贴身的衣襟里面取出一块干净的薄绢,把残页轻轻包好,贴身收好:“这些残页是极重要的证据,我们好好收好,不能弄丢,也不能再弄坏。剩下那些完全朽烂、看不清字的纸页,留在原地,不要动,免得留下我们来过这里的痕迹,让凌沧察觉到我们找到了卷宗,提前上报阁主,引发更大的封锁。”

收好残卷之后,石室里面再次陷入安静,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原本他们上山,只是为了查清一桩旧案,可现在,他们无意间触碰到一桩尘封二十余年、牵扯无数无辜性命的秘事,事情的规模、残酷程度,远远超出所有人之前的预估。

“时间差不多了,距离凌沧说的半个时辰搜查时限,已经快要到了。”晏疏庸重新走到洞口藤蔓缝隙边上,向外探查,“外面的人还在附近警戒,没有离开。接下来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继续沿着崖道向上,悄悄避开监视,往山腰更深处潜行,寻找通往内坛方向的小路;第二个,寻找机会绕路,先尝试寻找卷宗记载的后山谷地方位。”

“直接去找谷地风险太高。”沈寒辞平静开口,“我们伤势未稳,对谷地守备一无所知,守谷之人只听阁主号令,一旦撞上,我们很难脱身。优先向内坛前进,先靠近核心区域,再伺机打探谷地的准确位置,会稳妥一点。”

季遥点头赞同:“我也偏向先去内坛。阁主在内坛,很多核心的档册、命令都在内坛,我们可以在内坛找到更多佐证残卷内容的文书,弄清楚‘烬引’试验现在还有没有继续,再决定要不要去谷地。”

戈峥思索片刻,拍板:“那就定下来,向内坛方向潜行。我们等外面这一轮搜查的注意力稍微松懈,从石室悄悄出去,不走这条主崖道,找岩壁上那些隐蔽的次生小路绕行,避开巡守弟子的监视。全程尽量避开冲突,不到万不得已,不再动手缠斗,保存仅存的体力与药力。”

知微把穗穗拉到身边,叮嘱她:“等会儿出去,紧紧跟着我们,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随意触碰路边的东西。”

穗穗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几人短暂休整,借着最后的时间调息,尽量恢复一点气力。沈寒辞试着轻轻活动一下包扎好的右臂,依旧刺痛难忍,只能彻底打消再用右臂发力的念头。戈峥握紧阔刀,感受小臂伤口传来的钝痛,默默调整呼吸,沉淀心神。季遥持续揉按着自己的肩头,把酸痛压下去。

晏疏庸持续盯着洞口外面的动静,留意巡守弟子轮换、走动的规律,等待最合适的突围时机。石室之内,昏暗安静,只有山风从高处通风小口缓缓穿过,带着山巅清寒的气息。那块包着残卷的薄绢贴在晏疏庸胸口,薄薄几张残破纸页,承载着二十多年前掩埋在黑云峰山林深处的累累旧事。

他们原本只是追着一桩旧案上山,却在这间被世人遗忘的废弃石室里,撞破了玄宸阁刻意深埋的黑暗秘密。前路不再仅仅是洗刷冤屈、寻访真相,他们还要面对一桩尘封多年、以无数人命为代价的邪药秘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巡守弟子交谈的声音,一队人沿着崖道往上方远端巡查而去,留在洞口近处监视的人手变少,注意力被远处山道的动静吸引。

晏疏庸眼神一动,低声向众人示意:“机会来了,准备出发,动作放轻,跟着我走。”

戈峥起身,重新握好阔刀,率先走到洞口,小心拨开藤蔓,向外快速扫视一圈,确认近处没有弟子盯着这边。幽暗的崖道上,火把的光点散落在远处,近处恰好是一处视觉盲区。

“走。”

戈峥矮身钻出藤蔓遮掩的洞口,其余人依次跟上,重新踏入黑云峰山腰布满青苔的险路。夜色依旧笼罩群山,黑云峰层层叠叠的亭台哨楼在高处若隐若现,玄宸阁内坛的方向,就在这片山林更幽深的核心之处。他们藏着石室残卷带来的重重疑云,带着满身伤势,再次隐入山壁与林木的阴影之中,向内坛的方向,继续潜行。而他们不知道,残卷记载的“烬引”,还有后山谷地的守谷人,已经在前方黑暗里,静静等候着闯入者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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