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再不起床就要迟到啦!”
声音撞在门板上,把楼道的声控灯撞亮了一盏。
没等灯全亮,我就认命了。这肺活量,不去校广播站可惜了。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一块不用去上早课的砖头。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回,我伸手摁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白得刺眼,一看就不是能睡懒觉的光。
桌上还摊着昨晚的编译作业。三页咒文联式,第三页只写了半行,墨迹一路拖出一道长尾巴,像是那半行写到一半就当场殉职。几点睡的,想不起来。反正不是今天。
(谁排的课。排这么早,就为了折磨我吗。)
“别装死!再磨蹭,你们咒语编译系的早课真的要迟到了!”
对门那位叫桑棠,惯称阿糖。本人年年抗议这个外号,可惜抗议无效。此刻她正拿掌心给我的门板配音效。
(说是对门,魂魄倒有一半长在我屋里。)
“……阿糖。”
“叫祖宗都没用。”
“谁在叫你。”
“我不管。三、二——”
“来了来了!”
我掀被子坐起来,趿着拖鞋去盥洗池泼了把脸。镜子上的水汽也没擦,反正一会儿还要照。冷水让脑子开机了百分之十,剩下那百分之九十本想赖在床上等死,被我强行扳了起来。
这间宿舍,两张床。一张归我,另一张归杂物—。我的外披、睡裙,和一只被冷落的抱枕。
宽敞。血赚。
一个人住双人间,好处想不完:插座全归我,衣架全归我,半夜偷吃薯片不用请示谁。坏处暂时想不到。毕竟坏处是要对比出来的,我没得对比。
真要说有什么不便,是这屋子太安静。夜里翻身没人管,洗澡唱跑调的歌也没人敲门投诉;风大的时候窗框响一声,屋里就再没有第二个声音接上来。偶尔半夜醒过来,能听见自己呼吸的一点回音。大概是错觉。这么小的房间,不配有回音。
——入住以来的全部感想,如上。
顺手从另一张床上抄起外披裹上,赶紧去给阿糖开门。再不开,她真的会把我门拆掉。
门一开,桑棠冲进来,把手上一大堆东西放我桌上:两杯豆浆,三个包子,还有两杯奶茶。
“边走边吃!今天真的会出人命!”
(豆浆、包子、奶茶……她这是来上课的,还是来进货的。)
“……你的早餐……为什么需要配奶茶。”
“提神!而且甜!”
“悬镜理工的早课,反人类!”她咬着吸管补了一句。
“你们系不也八点上课。”
“所以我惨啊!我们检修系今天第一堂就是拆装课,手慢了要被学长嘲笑一个月。”
“……那你还有空买奶茶。”
“这是战略物资!”
“哪个战场要用两杯奶茶。”
“下午的战场。”她理直气壮,“下午的课全靠糖吊着。”
“那祝你别阵亡。”
“你少乌鸦嘴。”她忽然想起来,“哎,你们系今天是不是要抽查联式?我昨天在走廊听你们系的人说的。”
我嘴里那口包子停了一下。
“……不记得。”
“你这都不记得?”
“不记得的事,还记得自己忘了,已经很努力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认输:“行吧,你厉害。”
我咬着包子站到镜子前,扎低马尾。碎发从指缝里漏出去几缕,照例没抢救回来。它们是独立个体,有自己的想法,不听梳子的。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蓬松的大波浪,黑里泛着紫,低马尾松松地垂在肩后,左鬓角的发尾挑着一缕渐变红,紫蓝色的眼睛半睁不睁。
(这张脸我看了很多年,也有看不熟的时候。眼睛的颜色深一点浅一点,全看当天的光。泪痣只在左眼,这个我记得。可这缕红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的,我一句都答不上。)
我对着镜子想了想,把刘海拨上去,又放下,最后叉腰。顺手眨了下左眼,那颗泪痣跟着动了一下,位置分毫不差。
“爷真好看。”
桑棠吸豆浆的手停了:“……”
“?”
“谁家好人清早照镜子夸自己。”
“你不懂。这是玄学。”我收拾好自己,“每天一遍,防止堕落。”
“哪有人这么防止的。”
“见效快。”
她从兜里摸出颗牛奶糖丢给我,我剥了塞进嘴里。
“大清早吃甜的,也不怕胖。”她斜着眼。
“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更何况你的奶茶还是全糖。”
“……谁问你这个。”
她凑近,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哎,你美瞳颜色不对。”
“科技的进步。”
“……上次也是这句。”
“囤了一抽屉。科技的进步。”
“你哪天不说这句,我哪天请你吃饭。”
“那你有的等了。”
她又揪我鬓角:“头发哪天染的?”
“理发师手滑,将错就错。哪天手滑的,忘了。”
“手滑能滑得这么匀?就这一缕,别处干干净净。”
“手艺好。要不要介绍给你。”
“算了,我穷。”她松了手,还不死心,“而且这红看着不像染的。染的过俩月就褪成黄的了,你这个一点没变。”
“那是你的染膏不行。”
(……她说得其实不差。这缕红不褪。太阳晒,热水洗,冬天冷得满屋子静电,它就那么红着,一年比一年更匀,像它本来就在那儿。)
“泪痣呢,真的假的?”她朝我左眼外眼角抬了抬下巴。
“真的。别摸。”
她上手要戳,我偏头躲开,顺手端起豆浆。袖口一滑,右手腕上那条金链滑出一小截。
“这条还戴着。”桑棠挑眉,“家里给的?”
“家里给的。”
“你家到底给过你多少东西。”
“记性不好,想不起清单。”
她目光往我左手一瞟。无名指上套着枚素圈银戒,洗脸的时候都没摘,正老老实实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这个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素圈,银的,内圈好像还刻了点什么,看不太清,也懒得摘下来研究。
“戴着舒服。”我说,“谁送的,想不起来了。”
“……行吧。”她居然没追问,大概默认‘想不起来’是人间常态,“你家送礼的方式挺别致。”
“还行。不占地方。”
“这倒是。”她咬着吸管看我两眼,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砚,你这个记性,以后怎么办事。”
“以后再说。”
“你什么都是以后再说。”
“以后脾气好,能包容我。”
(对。是我想多了。人间常态。)
我抬手看了看那枚戒指。内圈那道刻痕摸不出形状,像半个字,又像只是磨损。戴得久了,指根有一小圈浅印,皮肤认它,脑子不认。
房门大开着,走廊窗台上蹲着一只猫。
一身灰黑,毛却梳得整整齐齐,像谁家养熟了放出来遛弯的猫。它趴在那儿晒太阳,尾巴盘成一个问号,谁来都懒得多看一眼。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两条细线,看谁都像没看。
“哟。”桑棠蹲在门口,从包里摸出半根火腿肠(她包里为什么会有火腿肠),“咪咪,咪咪。”
猫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
“……行,有原则。”桑棠把火腿肠往前送了半寸,“咪咪,我是检修系的,专业对口,手很快。”
猫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对她失去了全部兴趣。
“啧。”桑棠的手悬在半空,“又不给摸。这猫在楼里蹲了两年了吧,神出鬼没的,谁都不给摸。”
我靠着门框看它。它没看桑棠,也没看我,视线越过我们,落在我身后那半开的房门里,停了停。
停得有点久。
(……看什么。屋里没吃的。)
我蹲下去,伸出手指。它抬了抬下巴,闻了闻,没躲。
“它还让你靠近?”桑棠不满意。
“它就蹲着。我又没摸到它。”
猫收回目光,舔了舔前爪,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跳下窗台,路过她身边时,尾巴在她小腿上卷了一下。
桑棠僵住,慢慢伸出手……
猫已经窜上楼梯扶手,不见了。
(……跑得倒快。)
“它刚才是不是蹭我了?”
“是它蹭你,不是你摸到它。”我说,“性质不同。”
“它绝对成精了。”桑棠收回手,愤愤地啃了一口火腿肠,“这栋楼里就没人摸到过它。”
“它也未必想被摸。”
“你倒是会替它说话。”她看着那只猫,忽然说,“这猫看人的眼神有点像你。”
“像什么。”
“像在说‘你谁啊’。”
“那它比我礼貌。”我说,“我一般不说。”
“你也才试了半根。”我说。
“半根够了!半根是定金!”她把火腿肠举起来晃了晃。
桑棠还没从猫那儿回过劲来,兜里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一眼,声音拔高八度:“砚!你看宿管群!”
我转头。她举着手机念:
悬镜理工学院宿管中心通知:302宿舍有新同学入住,请同室同学知悉,保持宿舍整洁,和睦相处。
——有事敲门,无事勿扰。
(宿管这文风,永远像在通报无人伤亡。)
桑棠把手机一收,开始加戏:“转学生!大美女!住你宿舍!听说漂亮得不像话!”
“你又没见过。”我翻了个白眼。
“听说的!楼下传达室大爷说的!”
“大爷连人都没见过。”
“大爷看过登记表!”她压着嗓门,“说行李只有一个箱子,一个人拖上三楼,谁要帮都不让。还说人家在教务处排了半小时队,出来的时候跟窗口老师鞠了个躬。”
“登记表上还写这个?”
“我编的这部分。”她大方承认。
“传达室的消息网,比校园论坛快。”
“……同宿舍?”她视线一转,落在我房间另一张床上,“不就是你堆抱枕那张?”
我没接话。
“大美女!同居!”她晃我胳膊,“你什么反应啊!”
“哦。”
“就‘哦’?!”
“那家伙今天就来?”
“通知上写的今日入住。喂,你有没有在听——”
“听见了。”
桑棠亢奋不减:“你就不想知道,她长什么样?”
“大美女。”
“……也是。通知又不会写这个。”
“那不就是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同一条消息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我把它扣下,揣好。
昨天下午,我把那张床擦了两遍。擦完觉得自己有病,又躺回去补了一觉。醒来还是没忍住,把抱枕扶正了。
我弯腰,把抱枕往里推了推,动作很轻,虽然它本来也没什么队形。
我把桌上那三页联式收起来,用笔筒压住。三支笔插回去,笔尖朝上,并排。水杯挪回左手边,把手朝外。做完这一套,我自己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想不起来。手比记性老实。
“走了。”我挎上包,拉开房门,“早课要迟到了。”
“砚——!你等等我!”
桑棠抓起自己的包追出来。房门在我身后合上,声控灯灭了半秒,又亮。
走廊上已经有人背着包往外跑,拖鞋拍地的声音撞在墙上,一路碎到楼梯口。二楼水房传来水声,谁在唱歌,跑调跑得很有勇气。
“大美女!跟你住一间!你就‘哦’?!”
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打了个哈欠。
楼梯间的窗开着,早上的风灌进来,凉。三楼公告栏上贴着那张入住通知,底下被人压了半张社团招新的彩页,正好盖住落款。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