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八月,台风过境那天晚上,隆昌路停电了。
整条街都黑着。沈晓雨坐在楼梯上,看他母亲在厨房里点蜡烛。
那天的晚饭是面。煤气灶还能用,火苗蓝汪汪的。母亲把锅坐上,倒水,等水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张阿姨前一天回安徽老家了,要住满一个星期。所以那顿饭是母亲做的。
他记得那碗面,也记得那是他母亲最后一次下厨。
第二天早上,电来了。
八点多,门铃响。张阿姨去开门——她提前回来了,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女人是他表姑,美凤阿姨。小女孩七岁,穿一条红裙子,脚上一双白塑料凉鞋,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一个已经要散了。
她拖着一个红色的行李箱,箱子比她还高一点,轮子上沾着泥。
沈晓雨那年十岁,站在楼梯上往下看。
他家的房子是爷爷那辈起的,三层,红砖墙,铁艺栏杆,门口两级台阶。台阶边上有一棵栀子树,是奶奶种的。
后来他才知道这栋房子是怎么来的。爷爷开纱厂,这条街上有一半的房子是那时候起的;公私合营以后,纱厂没了,家道中落过一阵;到他父亲这一辈又做起来一家物流公司,从三辆货车到八十几辆,跑长三角。
这些事他没有一件是从大人嘴里听来的。他是在饭桌上、在车里、在有人上门谈事的时候,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他向来很聪明。
美凤阿姨是陈棠的母亲。她男人沈国梁,是爷爷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的儿子。这事跟他们打交道的人都知道,沈家从来不提。爷爷死前留了一句话,说国梁那边的人,能帮就帮一把。
国梁五年前在海上出了事,人没回来,连个骨灰盒都是空的。
3
美凤阿姨要去东莞做服装生意,孩子带不了,想在上海放几年。她说好半年,最多一年,等那边站住脚就来接。
"半年。"母亲说。
"好吧,半年。"美凤阿姨说。
后来是六年。
陈棠站在门口不进来,一只手攥着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攥着她妈的衣角。
美凤阿姨蹲下来跟她说话,说妈妈去挣钱,挣了钱给你买钢琴。她点头,点得很轻,不知道信不信。
出租车在门口等着,喇叭按了两声。
美凤阿姨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走了。
她没哭。
她站在台阶上,看那辆出租车倒出去,拐弯,看不见了,还在看。
母亲说,进来吧,外头下雨呢。
她说,我等我妈走远。
母亲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让张阿姨给她倒了一杯凉白开。
那杯水她一直端着,一口没喝。
张阿姨把她领上三楼。
楼梯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爷爷年轻时候在纱厂门口照的,穿长衫,戴眼镜,身后一排厂房。
陈棠在照片前面停了一下。
张阿姨说,那是爷爷。
她说“哦。”
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楼有一间朝北的小房间,原来是放杂物的,腾出来给她住。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窗户对着后面的晒台。
沈晓雨的房间在二楼,朝南,二十几平,有书柜,有电脑,有他自己的一套音响。
他那天跟着上楼看了一眼,觉得那个房间还行,就是有点小。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整个沈家最小的一间房。
4
那两年,母亲还会笑。
她那年三十八岁,头发烫过,指甲修得很整齐。她上午去做美容,下午打麻将,
晚饭前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问张阿姨地板擦了没有。
她出门的时候会化妆。沈晓雨坐在客厅写作业,看她对着玄关的镜子涂口红,涂完抿一下,拎起包。
“妈出去一趟。
”嗯”
门关上,高跟鞋的声音在台阶上响两下,没了。
他那时候觉得母亲每天都很忙。
后来他明白,她不是忙,她是待不住。
父亲那时候也很少在家。他自己开公司,三四天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车直接开
进院子,沈晓雨在楼上听见车门响,就知道晚上有好吃的东西。
陈棠在沈家住的六年,用的是表姐剩下的东西。表姐是张阿姨的女儿,比她大四岁。衣服、书包、文具盒,都是表姐用旧了给她的。母亲说,小孩子长得快,买新的浪费。
沈晓雨每年开学换一个新书包。他的旧书包给陈棠,她说不要,他就放在她门口,第二天书包不见了。
她从来没说过谢谢。
他后来想,她大概是收下了,但不想谢。谢了就等于承认这是恩惠。
院子里那棵栀子树,没人管它,它自己活,每年六月开一次,开得半条街都是味道。那味道太浓了,浓到发闷,晚上睡觉窗子开着,花香压到枕头上,他做梦见自己在喝肥皂水。
他跟陈棠抱怨过。她说,那你数花啊。
5
"数花干什么。"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花那么多,数得完吗。"
"数不完才好,"她说,"数完了不就睡着了,多没意思。"
她那时候说话就是这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还反驳不了。
2012年六月的一个下午,沈晓雨从外面买冰棍回来,看见她蹲在花坛边上。
她九岁,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校服裙摆拖在水泥地上,膝盖那儿蹭了一块灰。她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花瓣,闻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袋冰棍。
"哥,你闻。"
他没下去。"嗯。闻到了。"
"你知道栀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什么。"
"永恒的爱。"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在宣布一个科学发现。
"谁告诉你的。"
"网上查的。"
"你查这个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好看的花都应该有个说法。"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那几朵白花。花瓣边上有点黄,花托上有蚂蚁在爬。
那年他十二岁,觉得"永恒"是很远的事,远到跟他没什么关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没拍干净,也就不拍了。
"哥,我以后要在这里一直住。"
"住呗。"
"一直住到你结婚。"
"你管我结婚干什么。"
"你结婚了我也住这儿,"她说,"我给你看孩子。"
他那时候觉得她好幼稚。
6
很多年以后他再想起这句话,才发现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真心的一句承诺。
那年夏天特别长。
隔壁那栋洋房住着一户人家,有个女孩在学钢琴,每天下午三点弹《致爱丽丝》,弹错同一个地方,弹错就重来,一遍一遍。陈棠有时候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听。
“哥,她弹得真好。”
她弹错了。
她说“我听不出来。”
“”真的吗”
她就不说话了。
沈晓雨那时候脾气不好。他不是一个坏孩子,但他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惯坏的
孩子有个特点:他不知道什么话会伤人,因为他从来不用为说错话付代价。
那年夏天,他还听见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在二楼写作业,楼下厨房里,母亲和张阿姨在说话。老房子的墙不厚,声音顺着水管往上爬。张阿姨说,太太,那个小姑娘就这么一直住着?
母亲说,住着呗,还能把她赶出去。老爷子临走前交代过的。
张阿姨说,那也是国梁的孩子,跟您家家……传出去……
母亲打断她:她姓陈。
张阿姨没接话。
母亲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她姓陈。
那天晚上吃饭,沈晓雨一直在看陈棠。看她低头扒饭,看她用筷子尖戳碗底。他忽然发现,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不姓沈。
他一直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后来他才知道,一个家散掉是不需要什么大事情的。它只要一个人开始晚归,另一个人开始不说话,就够了。
7
事情是从一件衬衫开始的。
2013年秋天,父亲开始晚归。起初是十点,后来是十二点,再后来是凌晨。
他说公司接了新业务,要应酬。
母亲信了两个月。
第三个月的某个晚上,她半夜起来洗衣服。沈晓雨被水声吵醒,下楼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她站在水槽前面,搓一件白衬衫。她搓了很久。搓完一遍,拧干,展开,对着灯看,再搓一遍。
那件衬衫她洗了三遍。
第二天早上,衬衫晾在阳台上,白得发亮,像新买的。父亲起来穿衣服,看了一眼,说,洗这么干净干什么。
母亲说,有味道。
"什么味道。"
"香水味。"
父亲没接话。他穿好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了。
那天的早饭是粥和酱菜。母亲坐在桌边,一口没吃,看着父亲那碗粥慢慢凉下去,结了一层皮。
陈棠坐在沈晓雨旁边,埋头吃,吃得很小声。她那时候十一岁,已经学会了在这个家里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不发出声音。她比他懂事。她一直都比他懂事。
那半年,父亲身上开始有味道。不是很浓的香水味,是那种很贵的、很淡的、要凑近了才闻得到的味道。像某种花,但不是栀子。栀子太凶了,这个味道很客气。
母亲闻得出来。她鼻子特别灵,沈晓雨小时候发烧,她隔着房门就能闻出来。
她开始摔东西。
第一次摔的是一套咖啡杯。骨瓷的,白底金边,是父亲去德国出差带回来的。那天父亲凌晨两点回来,她坐在客厅没睡,桌上摆着一杯凉了的茶。父亲说我在外面吃
过了。她没说话,端起那杯茶,走到厨房,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杯子碎了,声音很脆。
父亲站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说,你干什么。
8
她说,手滑。
后来摔的东西越来越多。水晶花瓶、烟灰缸、父亲的一套紫砂壶、她自己的一瓶香水。她抓到什么摔什么,摔完自己蹲下去扫。
她摔东西的时候不出声。这一点沈晓雨到现在都记得——别人家吵架是喊的,他母亲不喊,她只是摔,摔完了扫地,扫完了洗手,洗手的时候水开得很大。
父亲一开始还解释,后来不解释了,再后来不回家了。他那时候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
他知道父亲在外面有人。这个认知不是谁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拼出来的:晚归的时间,衬衫上的味道,接电话时走到阳台上去,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也没有问母亲。他怕她回答他。
母亲不离婚。
这件事他后来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感情。他十四岁都能闻出来的味道,母亲不可能闻不出来。是因为这栋
房子。是因为公司。是因为她在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沈太太"这三个字换来的。
她娘家在闸北,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纺织厂工人。她嫁进来那年二十四岁,带过来一只樟木箱子和一床被子。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二十年,生了两个孩子,管了十三年家。可她姓周。
这件事她从来不提,但沈晓雨知道她记得。她记得,所以她摔东西,她骂人,她把气撒在这个家里最没有位置的那个人身上。
2014年五月,母亲住院。
胆囊结石,要做手术。住五天。是瑞金医院的单人病房,一天两千八。那五天父
亲来了两次,一次送换洗衣服,一次签字。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待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走了。
母亲躺在病床上,看着门口,看了很久。沈晓雨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得很难看,皮断成七八段。她说,你削苹果跟你爸一样,笨。那是她那半年里,说得最温柔的一句话。
9
母亲出院那天是五月十七号。
下午他回家拿医保卡。父亲不在,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摸那个口袋。他摸到一张纸。抽出来,是电影票。
两张,连座,五排六座,五排七座。日期是五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四十。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他母亲在办出院手续。他拿着那两张票,在客厅站了很久。
窗外的栀子花开了,味道从院子里涌进来,浓得发闷。十四岁的沈晓雨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没有放回去。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想留下证据,可能是因为他想知
道那部电影叫什么,也可能只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做一件父亲不知道的事。
他没去看。票一直在他口袋里,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拿出来,泡成了一团。他把它晾干,压平,放进了那个铁盒。
后来他想,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把父亲的出轨证据当成纪念品收藏的人。
那年冬天,父亲搬出去了。
没有吵架,没有摔东西。他挑了一个母亲去打麻将的下午,回来收拾了两个行李箱,走了。他走之前,在沈晓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晓雨躺在床上装睡。
父亲说,晓雨,爸走了。
他没动。
父亲说,你妈那个脾气,你多担待。
他还是没动。
父亲站了大概一分钟,下楼了。楼下的铁门响了一声。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他那时候想,他应该起来,应该追出去,应该问他一句为什么。他没起来。
他后来无数次想过那个下午。如果那天他起来了,说了什么,会不会不一样。不会的。十四岁的小孩,说什么都没用。
10
父亲走了以后,母亲变了一个人。
她不摔东西了。她开始骂。
骂父亲,骂公司,骂这个社会,最后骂他。她骂得最难听的一次,是因为他考试
考了年级八十七名。她把成绩单拍在桌上,说,你跟你爸一个样,都是白眼狼,我白养你。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说,你说话啊,你哑了?
他说,我没有。
她说,你没有什么?你没有什么?你跟你爸一样,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母亲也愣了。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她哭得很难看,一边哭一边喘,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说,你也要走。你们都要走。他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哭,一直看到她不哭了。
然后他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她没喝。
那杯水放到凉,放到第二天早上,她自己端起来喝了。
母亲对陈棠的态度,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
起初只是脸色。后来是话。
"吃我家的饭,穿我家的衣。"
"你妈什么时候来接你。"
"养个外人,养出感情来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避着人,当着一桌饭说。陈棠低头吃饭,一声不吭,筷子夹
菜很轻,怕碰响盘子。
沈晓雨那时候应该说什么的。
他什么都没说。
十四岁的男孩,最擅长的就是装作没听见。
11
那年腊月,出了一件事。
母亲让张阿姨做了一桌菜,请几个牌友来家里吃饭。
那天陈棠放学回来晚了,进门的时候大家都在客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书包带子用透明胶粘过。母亲的一个牌友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母亲说,亲戚家的,寄在这儿。
牌友说,哦,挺乖的。
母亲笑了一下,说,乖是乖,就是不知道能乖到什么时候。
一桌人都笑了。
陈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包,站了两秒,然后上楼了。
那天晚上吃饭,母亲把一碗带鱼推到她面前
陈棠说,谢谢阿姨。
母亲说,谢什么,吃了六年了,还谢。
陈棠没说话。
母亲说,你妈倒是会算账,一个月给八百块,八百块在上海够干什么,够买你这一口饭吗。
陈棠把筷子放下了。
母亲说,怎么,不吃了?嫌不好吃?
陈棠说,阿姨,我吃饱了。
她站起来要走。
母亲伸手把她的碗推了一下。碗在桌上转了半圈,掉下去,碎了。
瓷片溅到陈棠脚边。
"她姓陈。"母亲说。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吃的是我们沈家的饭。"
屋里静了几秒。
然后陈棠蹲下去,开始捡碎片。她捡得很慢,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有一片划破了她的手指,血珠冒出来,她看了一眼,继续捡。沈晓雨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后脑勺。
他没动。
12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蹲在别人家的地上捡碎碗片,手指在流血,而那个家里唯一一个应该站起来的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捡完了,
把碎片倒进垃圾桶,去水槽边冲手。
母亲坐在桌边,也没动。她的牌友们都低着头,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见她在楼上哭。哭得很小声,用被子捂着。他起来过一次,去她房间隔壁的杂物室里,跪在地上耳朵贴着墙听了一整夜。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她。
三 她走的那天
她走之前那个星期,最后一个星期五。
那天她坐在后座上,一路没说话。骑到一半,她忽然说:"哥,我下个星期不来上学了。"
他捏了一下刹车。
"我妈回来了,"她说,"接我去提篮桥。"
"哦。"
他重新踩上踏板。
车轮压过一片梧桐叶子,脆的,响了一声。
她坐在后面,安静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她一直在等他多说一句。
随便什么都好。
"那挺好的","以后还能见","你妈总算回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那时候十六岁。十六岁的男孩,脑子里有一百句话,嘴上一句都出不来。他一直骑到她们家路口,停下。她跳下车,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哥。"
"嗯。"
"我走了。"
"嗯。"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骑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看着她。她笑了笑,摆了摆手,跑进了小区。
13
2016年六月二十六号,星期天,天很热。美凤阿姨上午来的。她开了一辆二手的别克,停在门口,占了半条道。
她这次不是路过。她在十六铺面料市场盘下了一个摊位,卖窗帘布,还在提篮桥
租了间两室一厅。
"孩子大了,"她坐在客厅里说,"总归要自己带。"
母亲说,是啊,总归要自己带。她说这话的时候在修剪指甲,头都没抬。美凤阿
姨说,这几年麻烦你们了。
母亲说,不麻烦。
美凤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母亲看了一眼,没拿。
信封在桌上放了三天。后来被沈晓雨收进了抽屉。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躲在二楼房间里。他听见她们在三楼搬东西,拉抽屉,撕胶带。
张阿姨在旁边帮忙。
"这个还要吗。"
"不要了,扔了吧。"
"这个呢。"
"你自己看。"
六年,她的东西装了两个蛇皮袋。沈晓雨站在楼梯口往下看,看见那两个袋子,
忽然想起自己的衣柜。他的衣柜里有三十几件衣服,有一半他一年穿不到两次。他坐在床边,听着,一动不动。
后来有人上楼。
14
脚步很轻,是她。
她在他门口停下。
"哥。"
他没出声。
"哥,我走了。"
他看着门。
"我给你留了个东西,在门底下。"
她站了一会儿。
"你以后……"她说到这儿停住了,"算了。"
然后她下楼了。
他听见她和美凤阿姨说话,听见铁门响,听见蛇皮袋在水泥地上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二楼的窗户可以看见门口。
她跟在美凤阿姨后头,背着一个书包,穿一件白 T 恤,头发剪短了,到肩膀。
她没有回头。
他一直看着,看到那辆别克倒出去,拐弯,看不见了。然后他蹲下来,从门缝底
下摸出一张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像怕他看不清。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我家有电话。你打过来,我就能听见。"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铁盒。
她搬走以后,那间房空了三天。
第四天,母亲让张阿姨把里面的东西清掉。他放学回来,看见门口堆着三个黑色
垃圾袋。里面是陈棠留下的东西:旧课本、一个坏了的发卡、一双小了的水鞋、一只
掉了漆的铁皮铅笔盒。
张阿姨说,太太说都扔了,占地方。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蹲下去翻。翻了两
个袋子,在最底下翻出一个玻璃瓶。可乐瓶子,剪掉了上半截,里面插着一枝栀子
花。花已经枯了,黄褐色,一碰就掉。
是她走之前摘的。
15
他把瓶子拿回房间,放在窗台上。
母亲看见了,没说话。
那个瓶子在窗台上放了两年,直到他高考完收拾东西,才扔了。
他打过一次电话。
那是十月底的一个晚上。
他站在楼下,用家里的座机,手里拿着那张纸。
拨号。
响了一声。
响了两声。
他把电话挂了。
张阿姨从厨房出来,问他,晓雨,找谁啊。
他说,没谁,拨错了。
后来他再没打过。
那天晚上,他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床挪了位置,书桌挪了位置,
书柜挪了位置。
摆完他坐在床沿上看。
房间变得很陌生。
空出来的地方还是空的,挪过去的东西也不像原来那个东西了。
他坐在那儿,坐到天黑。
后来他明白,那天他其实不是在收拾房间。他是在拖时间,拖到他想不出还能做什么为止。
她转学去了虹口一所民办初中,住校,周五下午放学。沈晓雨的学校周五下午只有两节课,三点十分放。她的学校四点半放。从他们学校骑车过去,二十分钟,过两个路口,一座桥。
16
第一次去是九月底。
他跟自己说,只是路过。
可那条路跟他回家的路完全是两个方向。他在她学校门口停下车,隔着一条马路,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
四点半,校门开了。
学生一窝蜂涌出来,校服是蓝白两色,几百个人长得都差不多。
他一眼就看见她了。
她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比原来那个大,走路的时候背有点往前弓。她跟一个女同学并排走,说了两句话,在路口分开。
她往提篮桥的方向走。
他笑笑,跟在后头,隔了一条马路。
她走了大概八百米,进了一个小区。他在小区门口停下,看她走进去,拐弯,不见了。
然后他掉头,骑回家。
到家六点,母亲问他怎么这么晚。
他说,学校打球。
第二次去,他跟自己说,顺路。第三次,他不给自己找理由了。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她从校门出来,走到路口,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了。
隔着一条马路,她看着他。
他愣在那儿,手握着车把,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推着车过来。
她那时候已经自己骑车上学了。
她在他面前停下。
"哥。"
"……你怎么看见的。"
"你每次都穿那件外套。"
17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洗了很多次,袖口磨白了。那是他唯一一件不是名牌的衣服。他朋友送的,他一直穿。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记住一件外套。
她看着他,没笑,也没问他为什么在这儿。
她说:"一起走吧。"
从那以后,周五就变成了一起走。
她也开始骑车,他也骑车,并排骑。
后来有一天下雨,她的车链子掉了,他蹲在路边给她装,装了十分钟,一手黑油。
她说,哥你手真脏。
他说,废话。
第二天开始,她就坐他后座了。她的车锁在他学校车棚里,一放就是两年,最后
锈成了一堆废铁。那段路很短。骑慢一点,能骑很久。
他骑得很慢。
风大的时候她缩在他背后,手抓着他腰侧的衣服。她从来不抱他的腰,就抓着衣服,抓得很紧。有时候她买一杯奶茶,把吸管递到他嘴边,说,喝一口。
他不爱喝甜的。但每次都喝。
她妈那个摊位在新十六铺,卖窗帘布,早出晚归。她周五放学不回家,先坐车去
她妈那儿,帮忙看摊,看到八点,再一起回家。所以她周五能早走,是因为她妈那天要盘货。
他们那二十分钟,是从她妈那儿偷来的。她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很多年。她说,哥,我每个星期五都在等四点半。
他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四点半以后,我就不用一个人了。
18
有一次他去看过那个摊位。那是个星期六,他自己坐公交,倒了两趟,找到新十六铺。市场里很闷,一股布料的浆味,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个不停。
他绕了两圈才找到。
一个两米宽的摊位,挂满了窗帘布,从天花板垂到地上,大红大绿,一层压一层。陈棠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坐在一匹布上,就着一个小板凳写作业。她妈在外面跟人谈价钱,声音很大。
他站在对面看了很久,没过去。他看着她把本子架在膝盖上,写两行,抬头看看摊子,再低头写。日光灯一明一暗,她的影子在布上晃。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的客厅。他家客厅有一张两米长的实木桌子,是他一个人写作业用的。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分钟,走了。
她不知道他来过。
有一次下大雨。
他们在半路上下起来,没地方躲,一路淋了二十多分钟。到她家路口停下的时候,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鞋里能倒出水。
她站在路边的雨檐下拧衣服上的水。头发贴在脸上,眼睛被雨水糊得睁不开。她抬头看见他在看她,笑了一下。
"看什么,没见过落汤鸡啊。"
他没说话。
她伸手,把他贴在额头上的湿头发拨开。她的手指很凉。
"快回去,"她说,"别感冒。"
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雨檐下看她走远。雨水顺着头发往脖子里流,他没动。
那天晚上他发高烧,三十九度四。张阿姨要打电话叫家庭医生,他说不用。母亲上来看了他一眼,问他干什么去了。
他说,学校打球。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让张阿姨把退烧药放在床头,走了。他吃了药躺在黑
暗里,浑身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件事:她的手指凉凉地碰在他额头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哭了。
19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那年他十七岁,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后来他想,他大概不是因为高兴才哭的。他是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
那年冬天,学校里有人问他。
那天他载着陈棠经过学校门口,被同班一个男生看见。
第二天那男生问他,昨天那个是不是你女朋友。
他说,不是。
"那是谁。"
"我妹。"
"你妹?你们俩一点都不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那男生笑了笑,走了。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想到最后他有点生气,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五 袖口
2017年冬天,父亲回来过一次。不是回家,是来拿东西。他提前打了电话,母亲那天特意没出门。他进门的时候,沈晓雨正在吃饭。父亲瘦了,头发白了一片,
他看见沈晓雨,说,晓雨长高了。
沈晓雨说,嗯。
母亲坐在客厅里没过来。
父亲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然后上楼收拾东西。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说,你妈身体不好,你多看着点。
沈晓雨说,知道了。
父亲走了。
20
母亲等他走了,才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说,走了?
他说,走了。
她说,东西拿全了没有。
他说,不知道。
她坐下来,端起他剩下的半碗饭,吃完了。那是沈晓雨第一次看见母亲吃他剩下的饭。
高三那年,他垮了。
失眠是从三月开始的。
起初是睡不着,凌晨两三点还睁着眼睛,听外面的声音:野猫叫,空调外机响,远处高架上偶尔过去的卡车。
后来是睡了也等于没睡。一晚上醒四五次,天亮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顿。
他去瑞金医院看心理科,医生说是焦虑伴抑郁,开了药。
药有用,但副作用很大。白天昏沉,脑子像泡在水里,看题看不进去,看完一行,忘一行。
药量加了一次又一次。
成绩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两百多名。班主任找他谈了两次。第一次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说没有。第二次说,你这样下去不行。他说我会调整。
那年陈棠初三。
她中考,他高考,两件事压在同一年的六月。
她比他早考完一个星期。
他不敢告诉她他的情况。她那时候每天复习到十二点,眼睛下面两片青。他要是说了,她会分心。
他什么都没说。
有一个周五,她坐在他后座上,忽然说:
"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21
"你骗人。你袖口都空了一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袖口确实松了。
三月的时候,她有一周没来。
他后来才知道是补课,周五不放假。他在校门口等到天黑。六点,七点,八点,传达室的灯亮了,门卫出来锁门,问他,小青年,你等谁。
他说,等人。
门卫说,人都走完了。
他说,哦。
他推着车往回走的时候,路比平时长了三倍。上海三月的风还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像湿毛巾。他外套鼓起来,兜了一兜子的风。
他一边走一边想:
他连她什么时候放假都不知道。他就是一个高中生。他有司机,有卡,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可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让她少走一段路。
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是周三。
他下课出来,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件黑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愣在那儿。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她学校离他们学校十二公里,坐公交要倒两趟。
她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盒牛奶,两个包子。包子还是热的,隔着袋子烫手。
"你从家里拿的?"
"嗯。我妈早上蒸的。"
22
她看了他一眼。"你多吃点。"他低头看着那袋东西,喉咙发紧。这是她妈凌晨四点起来蒸的包子。她家没有阿姨。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回去吧,"他说,"别让你妈知道。"
"那你呢。"
"我回教室。"
"我问你晚上。"
"食堂。"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有。"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两次。
那天晚上他把那两个包子吃了,一个肉的一个素的。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像在记住那个味道。后来的很多年,他吃过很多包子,没有一个是那个味道。
那年他还写过几篇小说,最好的那篇结尾是男孩拿着去世女孩的花环,被风吹散了。他没跟人提过。
四月,他把药停了。
没告诉任何人。
前两周还行。第三周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手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画圈。情绪像一根绷过头的皮筋,随便什么都能把它崩断。
五月的一个晚上,母亲骂他。
骂的什么他忘了。大概还是那些话。白眼狼,跟你爸一个样。他摔门出去了。
没穿外套,只有一件薄毛衣。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
走着走着,走到她学校门口。
校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传达室亮着一盏灯。他靠着对面的梧桐树站了很久。
23
风很冷,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后来他走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她发消息:
"哥,你昨天是不是来过我们学校。"
"没有。我出去走了走。"
"你来过。"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在楼上,"她说,"我们教室的窗户对着马路。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树底下,站了
很久,走了之后我才睡。"
"你几点睡的。"
"两点。"
"那你今天上课不困?"
"困。"
"那你还看。"
"我怕你走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回了一条:
"我去吃药。"
"嗯。"
"以后不这样了。"
"嗯。"
那天下午他去医院复诊,重新开始吃药。
这一次他没停。
他后来想,那句话其实很简单:他不能消失。
这个念头比任何药都管用。
24
六月七号,高考。
六月十三号,中考。
她中考比他晚,他考完那天她还在复习。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脑子是空的。
六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考场门口的家长挤成一片,打伞的,扇扇子的,抱着西
瓜等的。他家的车停在两条街以外,司机在树荫底下等着。
他一眼就看见她了。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瓶冰的乌龙茶,瓶壁上全是水珠。
她看见他,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
"一般。"
"那就是还行。"
她把茶递给他。
凉意蹭到他手指上。他拧开喝了一大口,从喉咙凉到胸口,整个人像活过来一点。他看着她的脸,晒得有点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他想说谢谢。
他想说,这一年多亏了你。
他想说,如果没有你,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又喝了一口茶。
那天下午他们去吃了麻辣烫。她吃得很慢,把香菜一根根挑出来,挑得整整齐
齐,摆在碟子边上。他说,你不吃香菜你点它干什么。
她说,挑着玩。
他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她说,你现在才知道啊。
六 墨尔本的凌晨三点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沈晓雨在自己房间查的分。
四百三十七。
那年上海本科线四百零一。他够上了,够上的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学校,在松江,坐车要两个小时。母亲坐在客厅里,看了三遍成绩单,说,复读吧。
他说,不复读。
她说,那你去哪儿。
他说,通知书都下来了。
她说,那种学校,读出来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了。这是他搬出去以后第二次回家。他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根
烟,说,我打听了,澳洲有个路子,读预科,一年,能接本科。
沈晓雨说,多少钱。
父亲说,你别管多少钱。
他说,我妈同意吗。
父亲说,你妈那边我来说。
母亲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
她说,你倒是大方。
父亲没接话。
她说,这么多年,第一回见你这么大方。
父亲把烟按灭了。
他说,你什么意思。
母亲说,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你是想把他送远点吧。
客厅里静了几秒。
沈晓雨坐在那儿,看着地板。
他忽然发现,他们两个吵架的时候,谁也不看他。
他就像一件家具。
2019年二月,他去了墨尔本。飞机落地是下午,三十九度。他从冬天直接掉
进夏天,穿着一件羽绒服站在机场门口,汗顺着背往下流。
学校在市中心,家里本来给他租了 Toorak 的公寓,一周六百刀,带健身房和泳池。他去看了那间公寓,站在二十六楼的落地窗前面,看见整个墨尔本在脚下铺开。
26
然后他给中介打了电话,说不租了。中介很惊讶,说这个价格在这个区很便宜了。
他说,我知道。
他最后住在 Hawthorn 一栋老房子里,房东是个广东老太太,姓陈,七十多岁,
收现金,不签合同。
一周一百八。
他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棵蓝花楹。三月开花的时候,整棵树是紫的,风一吹,花瓣落一地,像谁把一桶颜料泼翻了。
他在那儿住了十个月。
十个月里,他上午上课,下午睡觉,晚上打游戏到三点。
没人管他。
这是他一辈子第一次没人管他。母亲不管他,因为他在另一半球。老师不管他,因为他是交了钱的国际学生。房东不管他,因为他按时交房租。
他像一颗被扔进抽屉的弹珠,安安静静地滚到角落里,谁也看不见。那种感觉,
说不上是自由还是别的什么。
语言班上有个东北小子,叫大刘,比他大两岁,来了三年,雅思还没过。大刘教他怎么在唐人街找现金工,怎么跟房东砍价,怎么在超市关门前半小时去买打折的熟食。
他说,兄弟,你别太老实,这地方老实人吃亏。
沈晓雨说,我一直挺老实的。
大刘说,看出来了。
他在唐人街一家餐馆洗了三个月碗,一小时十二块,现金。
大刘问过他,你缺钱?
他说,不缺。
大刘说,那你洗什么碗。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大刘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们这些有钱人真奇怪。洗碗的时候他经常走神。水池
里的热水冒着白汽,他把盘子一个个推进去,泡沫漫过手背,那个温度会让他想起上海的梅雨天。
有一次他洗着洗着,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他赶紧低头,让水冲着。
老板从后面过,说,小伙子,快点,外面等着呢。
他说,好。
那年他给陈棠打过一次电话。
墨尔本凌晨三点,上海十二点。
她接得很快,声音是哑的。
"哥?"
"没事。"
"你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
她没挂。
他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响。
"你那边几点。"她问。
"三点。"
"那你打给我干什么。"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别挂。"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她的呼吸。
听了大概十分钟,她睡着了。
呼吸变得很长,很轻,中间夹着一点点鼻音。他没有挂。他听了很久,听到手机发烫。
后来他挂了,坐在窗台上,看那棵蓝花楹。紫的花,黑的树,天是深蓝色的。他想,他在这边什么都做不了。她在那边睡着了,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十二月他回国。
28
母亲来机场接他。她瘦了,头发白了一片,站在接机口,隔着栏杆朝他挥手。她
身后跟着司机,帮他拎箱子。他走过去,她伸手想接他的行李箱。
他说,我自己来。
她说,瘦了。
然后她别过脸去。
他知道她哭了。她每次哭都这样,别过脸去,装作在看别的地方。
那一次他没有戳穿她。
2020年一月,疫情来了。
起初没人当回事。他在家待着,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饭,打游戏,睡觉。
二月,武汉封城。
二月十号,他回了墨尔本。新学期开学。
三月,澳洲那边发邮件,说学校停课,改成线上。他在墨尔本的同学在群里发消息,说超市的厕纸被抢空了,说不戴口罩上街会被人骂。
他买了三月十六号的机票。
母亲在电话里说,回来吧。
他说,回来。
她说,路上小心。
他说,知道。
那是她最后一次连贯地跟他说话。
三月十六号,墨尔本机场。
值机柜台前排了很长的队,全是中国人,全是口罩。有个女孩在哭,她男朋友送她,两个人在护栏两边站着,谁也过不去。沈晓雨拖着行李箱从他们旁边走过。
飞机飞了十个半小时。
落地浦东是三月十七号下午。
入境的时候,穿防护服的人在通道里喷消毒水,白雾喷到脸上,冰凉。他们被拉去集中隔离。
酒店在青浦,一个商务酒店,房间在十一楼,窗户只能开一条缝。
29
他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
外面是一条高架,高架上没有车。
上海从来没有那么安静过。
三月十九号晚上,美凤阿姨打电话来。
她说,晓雨,你妈进医院了。
他说,怎么了。
她说,脑梗。早上起来就不对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说不出话。家里阿姨发现的。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哪个医院。"
"瑞金。"
"严重吗。"
"医生说,命是保住了。"她停了一下,"但是……"
"但是什么。"
"你回来再说吧。"
他说,我在隔离。
她说,我知道。
她说,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说,四月一号。
她那边沉默了很久。
"那你别急,"她说,"这边有我。"
那十三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长的十三天。他每天早上七点醒,第一件事是给美凤阿姨发消息。
她会拍一张照片过来。
母亲住的是特需病房,单人间,一天三千八。房间里有沙发,有电视,有陪护床。
钱能买到最好的病房。
钱买不到的是,他不在。
第三天,她睁眼了。
第五天,她能点头了。
第七天,美凤阿姨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母亲躺在床上,嘴是歪的,说话含糊不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晓……雨……"
他在酒店的床上,把那段视频看了四十多遍。他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听见她说不清楚,听见她在视频最后哭了一声,很短,像被自己咽回去了。
他想砸东西。
他抓住床头柜上的台灯,举起来,又放下了。
四月一号早上八点,隔离结束。他拖着行李箱从酒店出来,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司机都戴着口罩,车窗开着。
他说,瑞金医院。
司机说,小伙子,刚从国外回来?
他说,嗯。
司机说,家里人病了?
他说,嗯。
司机没再问。
车开上高架,上海在窗外往后退。三月的上海,梧桐树刚发芽,路边一个人也没有,红绿灯在空路口变换,变得毫无意义。他在车上想,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过日子的。
父亲搬走那年她四十五。
他出国那年她五十。
她一个人在那栋房子里住了六年。六年里她每天几点起床,吃什么饭,跟谁说话,他一次都没问过。
31
他到医院的时候,美凤阿姨在楼下等他。她说,你先别急,医生说恢复得还行。
他说,嗯。她说,她左半边不太能动,说话也慢。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妈手机里存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他没说话。
"她说,"美凤阿姨看着他,"怕打扰你。"
他们上楼。
病房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地上铺着地毯,护士站摆着一盆兰花。他走进去的
时候,母亲正看着窗外。他站在床边,叫了一声,妈。
她转过头。
她看见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种亮,他一辈子只见过两次。一次是那天,一次是很多年前,她在门口等他放学。
她张了张嘴。
她说了三个字。
他听清了。
她说的是:
"回来啦。"
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很清楚。
那是她中风以后说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七 四十三个窗台
2017年九月,沈晓雨参加社会高考在上海读了大学。考得不算好,但也没得挑。他选了一所本地的学校,从家坐地铁四十分钟。选它只有一个原因:能走读。
父亲打过一次电话,说英国的学校也来得及,钱不是问题。
他说,不去了。
父亲说,为什么。
32
他说,我妈这样,我走不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请两个人照顾她就行了。
他说,不用。
父亲说,你这孩子。
他把电话挂了。
那是他第一次挂他爸的电话。
母亲出院以后,左边身子不太听使唤,走路要人扶,洗澡要人帮。她能自己吃
饭,但吃得很慢,一顿饭要吃四十分钟,米粒掉在桌上,她会用手一粒一粒捡起来。
家里请了两个护工,一个白天一个晚上。
她不要。
她把护工赶走了两次。
第三次,她抓着沈晓雨的手,说,你……在。
他说,我在。
她就不说话了。
后来他请了一个阿姨,姓李,五十多岁,专门照顾她。他在旁边看着,李阿姨做事仔细,他才放心。他每天下课回家,先上楼看她。
她变了。
她不骂人了。
她以前骂他的时候中气十足,能从一楼骂到三楼。现在她说话很慢,一句完整的句子要分成三段说,说完还要喘一口气。
她开始看他脸色。
这一点最让他受不了。
有一天他下课回家晚了一个小时,进门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灯没开。
他说,怎么不开灯。
她说,我……以为你……不回来。
他说,我上课。
她说,哦。
33
她说"哦"的时候,头低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他站在门口,忽然很想跟她吵一架。他想让她骂他,用以前那种中气十足的声音,骂他白眼狼,骂他跟他爸一个样。
她说不出。
她只是坐在那儿,等他给她热饭。
每天傍晚他扶她出去走一圈。
从客厅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门口,一百二十步。她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挪,右脚迈出去,左脚拖上来。走到一半她要歇,就靠着柱子站一会儿,喘气。邻居看见了,会说,晓雨真孝顺。
他笑笑。
孝顺这个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他扶着她往前走的时候,脑子里经常想别的事。想学校的事,想钱的事,想他以后要去哪儿。
他不太敢想她。
那段时间他母亲学会了一件事:藏东西。她左手不能用,右手还能动。她把东西藏在枕头底下、被子里、轮椅的坐垫下面。
有一次他换被套,抖出来一个首饰盒。紫檀的,巴掌大,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一对金镯子,一条项链,两枚戒指,还有几张存单。他把盒子递给她,问她,你藏这个干什么。
她说,给你。
他说,给我干什么。
她说,娶媳妇。
他说,妈,我才二十。
她说,二十……也要……准备。
他说,你自己收着。
她没说话,把盒子又塞回被子里。
34
后来他每次换被套都能抖出东西来。有时候是存单,有时候是现金,有时候是她年轻时候的一只玉镯。她大概是把能抓在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身边挪。她这辈子只有这些东西是她的。
十二月初,他认识了一个人。
高中同学,同年级不同班,读书的时候不熟。他只记得她坐靠窗的位置,校服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头发扎得很紧,一根碎发都不留。
她叫周宁。
疫情期间高中班级群忽然热闹起来,大家在里面发段子、发核酸队伍的照片、发谁谁谁结婚了。
有一天她私信他。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你以前老在走廊尽头站着看窗外,不说话。"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这个习惯。
"你怎么记得这个。"
"因为你一站就是十分钟。我在隔壁班,我们教室门对着走廊。"
"那你也没说话。"
"我在看你什么时候走。"
她那时候在读大三,学医。他们开始聊天。聊得很碎,一天十几条,没什么正经内容。她有个习惯,每天下午发一张窗外的照片。
同一扇窗,同一片天,什么也没有。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有一角楼顶,有时候
什么也看不清。她不在照片里,也不说为什么拍。
"这是什么。"
"我窗户外面。"
"我知道。拍它干什么。"
"今天的天和昨天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35
"你自己看。"
他看不出来。
他有时候回一个"嗯"。
大多数时候他连"嗯"都不回。
后来他才知道,她一共发了四十三天。
他们在一起是十二月十九号。
那天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傍晚,天是橘红色的,云烧起来一样。
她说:"今天的很好看。"
他说:"嗯。"
她说:"你就只会说嗯。"
他说:"好看。"
她说:"那你出来看。"
那天晚上他们在五角场见了面。她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围一条很长的灰围巾,人比高中时候瘦了,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很直。他们在一家奶茶店坐了两个小时。
她话不多,他也不多。两个人坐在那儿,各自捧着一杯奶茶,偶尔说一句。
临走的时候她说:
"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
他愣在那儿。
"你不用解释,"她说,"我也不问。"
"那你……"
"我妈去年走了,"她说,"癌症。走之前三个月,我爸天天在医院陪着,一句话都不说,就坐着。"
她低头搅奶茶。
"我那时候就想,人要是能有个不说话也不尴尬的人陪着,也挺好。"
她抬起头看他。
"你不用喜欢我,"她说,"你只要别一个人。"
36
他们没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就是有一天她发消息说"我到了",他说"我在楼下",然后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走一段路,各自回家。那段日子很短。从十二月十九号
到一月二十一号。
一个月零两天。
十二月底,她开始咳嗽。
后来她发语音,声音是哑的,说一句话要停一下。
"我好像……不太行。"
"你去医院。"
"去了。抽了血。"
"医生怎么说。"
"等结果。"
第二天她没回消息。
第三天也没回。
他打了很多个电话,一直是关机。
第四天晚上,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沈晓雨吗。"
"是我。"
"我是周宁的哥哥。"
他握着手机站起来。
"她在住院,"他说
他听见自己说:"我现在过来。"
"不用了。"
"我过来。"
"真的不用,"他说,"医院不让探视。她现在状态很不好,肺损伤很大。”
"那我什么时候能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好一点吧。"
37
他等了十八天。
那十八天他每天给那个号码发消息,问一句"怎么样了"。他有时候回"还好",有时候回"稳定",大多数时候不回。
一月二十一号凌晨两点,他打来电话。
他在睡觉,母亲在隔壁。
"沈晓雨。"
"嗯。"
他那边很安静。
"她走了。"
他坐在床上,没说话。
"今天早上五点多,"他说
"……"
"她前几天还问我,你来了没有。"
他握着手机,手指是麻的。
"我说你来了,在楼下。"他说,"她信了。"
"……"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骗她。"
他说:"谢谢你。"
电话挂了。
他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隔壁传来母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响了一下。然后是她慢慢下床的声音,拖鞋在地
上拖,一下,一下,往厕所去。他听着那些声音,一个字都不敢出。
他捂着嘴。眼泪掉在手背上,很烫。
他不能哭出声。她要是听见了,会扶着门框走过来,站在他门口,问他怎么了。
她问他怎么了,他就得回答。
他回答不了。
38
那天晚上,他戴上耳机,点开那首歌。《情歌》。梁静茹。二〇〇四年。他很少听歌。那首歌是他高一的时候在网吧听见的,一个通宵的晚上,隔壁座的人在放,放到天亮。
他一直记得那句"生命宛如静静的相拥的河"。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记得。他那时候十六岁,什么都没经历过。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棠。
他按了接听。
"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他没说话。
她停了一会儿。
"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声音不对。"
"有点感冒。"
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电话挂了。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
放到"生命宛如静静的相拥的河",他把耳机摘了。他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第一条是她的名字。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着,坐着,坐到窗子发白。
39
第二天早上,母亲在门外叫他。
他开门。她扶着门框站着,头发乱着,看见他,说:
"饿……不饿。"
他看着她。
她中风那年五十一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二,左边嘴角往下垂,右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他说:"不饿。"
她说:"我……给你……下碗面。"
他愣了一下。
她上一次下厨,还是2010年停电那年的夏天。她转身往楼下走。她走路很慢,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他跟在后头,看着她后脑勺的白头发。厨房里光线很暗。她打开煤气灶,火苗蓝汪汪的。
她把锅坐上,倒水,等水开。
她左手不能动,右手一只手打鸡蛋,鸡蛋壳掉进锅里,她伸手去捞,捞了三次才捞出来。面下进去,她拿筷子搅,搅得很慢。
他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卧着一个蛋,蛋白散了,蛋黄是好的。
他坐下来吃。
她坐在对面看他吃。
他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问。
她伸出右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她说:"吃……吃完。"
三天以后,他去了周宁家楼下。她家在杨浦,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他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
他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他知道她不在上面了。
40
后来她哥哥下来了。
他提着一袋垃圾,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来了。"
"嗯。"
"上来坐坐?"
"不了。"
他点点头,把垃圾扔进桶里。
"她留了个东西给你,"他说,"我上去拿。"
他上楼,下来,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很好看,一笔一画。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扇窗,窗外是灰色的天。
背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的天和昨天的一样。"
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他哥哥说,"整理东西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找到的。"
回家以后,他把聊天记录翻到了十二月。
照片还在。
一天一张,四十三张。
他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最后一张,是一月二号。
那天她在医院。
照片拍的是窗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他数了数他回过的话。
三个"嗯"。
41
三月的最后一天,沈晓雨在网上填了一份表格。日本语学校的入学申请。要存款证明,二十万,冻结三个月。
他没有二十万。
他从小到大,所有的钱都是父亲给的。信用卡是父亲办的,学费是父亲交的,连他住在墨尔本那间一百八一晚的房间里,用的也是父亲的钱。他第一次觉得这件事不能忍,是那天在周宁家楼下。
他站在那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里,看着她哥哥提着一袋垃圾下来,忽然想到:如果她家需要钱,他连帮都帮不上。
因为那钱不是他的。
他给父亲打了电话。这是他从墨尔本回来以后第一次主动打给他。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晓雨?"
"爸。"
"怎么了。"
"我想跟你借点钱。"
那边愣了一阵。
"多少。"
"二十万。存三个月,开个证明,就能取出来。"
"你要干什么。"
"去日本。"
父亲沉默了很久。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行。"他说,"我明天给你转。"
"谢谢。"
"晓雨。"
"嗯。"
"你是不是在躲什么。"
42
他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栀子树。
"没有,"他说,"我就是想换个地方。"
父亲没再问。
后来他想,他那天其实应该说实话的。
他是在躲。
他每天上课要经过五角场,经过那家奶茶店。那家店还在,招牌换了颜色,门口摆着两个塑料凳。
他每次经过都要快走几步。
有一次他走得太急,撞到一个骑车的人,两个人都摔了。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远,忽然很想笑。上海这么大,他连一条路都走不过去。
四月,他跟母亲说了。
护理院是他先找好的。在杨浦,离家里三站路,一个月两万,单人间,有康复师,有花园,有营养师配餐。
他推着轮椅带她去看过一次。院长亲自出来接待,说沈先生放心,我们这里的护理是一对一的。
他点头,说好。
他心里想的是,我不放心。
回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你……不要我了。"
他停下来。
"不是。"
"你……不要我了。"她又说了一遍。
"我去读书。"
"读……多久。"
"四年。"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床头柜上的杯子扫到了地上。
那是她中风以后第一次发火。
杯子碎了,水洒了一地。
43
护工跑进来,他说,没事,我来。他蹲下去捡碎片,捡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他就是忽然觉得,他妈还是那个他妈。
五月,他去护理院签字。
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表格上写着"长期入住"。他在"家属"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看了一会儿。
他二十一岁。
从这一栏开始,他要开始替别人做决定了。
六月十号,他告诉陈棠。
那天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他等了三天,等到她考完。
他觉得自己是在替她着想。
那天下雨,他们在一家奶茶店坐着。
他说,我九月走。
她说,去哪儿。
他说,日本。四年。
她放下杯子。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三月。"
"三月。"她重复了一遍,"现在六月。"
"……"
"三个月,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怕影响你考试。"
"影响我考试。"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个月在想什么。"她说,"我在想,考完试就能天天见你了。我在想暑假去哪儿玩。"
44
他没说话。
"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我问了又能怎么样。"
"你问了,我就知道你想过我。"她说,"你现在这样,我连你想没想过我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搅奶茶,搅了很久。
"四年。"她说,"你知道四年多长吗。"
"知道。"
"我从七岁等到十三岁,等我妈来接我。"她说,"我等了六年。"
他抬起头。
"我不想再等了。"她说。
她站起来,拿了包,走了。
那天晚上他三点给她发消息:"对不起。"
她没回。
三个星期没见。
他发过两次消息。一次问"吃过饭了吗,她回"嗯"。一次问"周末回不回家",
她没回。他每天打开她的聊天框好几次,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他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去了提篮桥。她家在一栋老式公房的四楼,楼道里堆着煤饼和旧沙发。
他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等。
他开了一辆家里的车来的。车停在路口,他坐在花坛边上。等到中午,她出现在单元口,拿着一个购物袋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45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她眼圈红了,用力推了他一把。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躲。
"你不是不管我了吗。现在又来说——"
她没说完,蹲下去了。
他也蹲下去。
"对不起。我不是不想理你。我是怕我一理你,就又什么都想替你做决定。"
她低着头。"那你就真的不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抬起头。眼睛红的,脸湿的。
"你什么都可以不管。"她说,"但你要在。"
他伸出手。
她握住了,指甲掐进他掌心。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什么时候不要过你。"
"三个星期一条消息都不发。"
"我发了。"
"你发的是'作业写完了吗'。"她说,"那叫消息吗。而且我哪来的作业可写"
他沉默了一下。"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以后别那样了。"
"不那样了。"
她蹲在台阶上,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后来她说:"哥。"
"嗯。"
"你去吧。"
七月,她开始学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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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问为什么。
有一天她发来一段语音,一句还不熟练的日语,磕磕巴巴。
他听了七八遍才听懂——
"会いたい。"
他把那段语音存了下来。
有一次视频,她说:"哥,你以前写的那篇小说,那个花环后来怎么了。"
"被风吹散了。"
"那不好。"她说,"要是我的话,风来之前我就把它戴头上。"
"那你会被吹跑。"
"不会。"她说,"我抓住你。"
那通电话挂了以后,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八月底的一天,她来找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很旧的本子,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熊,边角磨卷了。
她把本子翻开,推到他面前。
上面是一行一行的数字。
"三月十二号,一百。"
"三月十九号,两百。"
"四月二号,一百五。"
每一笔后面都写着日期。
他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
"一万二千四。"
他不明白。
"机票。"她说,"上海到东京,往返,最便宜的时候三千八。我攒够三次了。"
他抬头看她。
她说:"我算了,一年去两次,一次待一个星期。四年,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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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要觉得我在等你,"她说,"我是在存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耳朵是红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买。"
"不要。"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钱。"她说。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把本子收回去,塞进包里。
"我自己攒的,"她说,"我拿着踏实。"
出发前一天,他去学校接她。
上海下小雨,她撑一把透明的伞出来。
他递给她一个袋子。
里面是一张 CD。
"什么。"
"你听就行。"
那天晚上她发朋友圈,写:"他说让我听。"
第二天他在机场候机,看见她的消息。
第一条:"我听了。"
第二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登机口站着,站了很久。
飞机飞过上海上空的时候他往下看,云很厚。
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等你来了,我唱给你听。"
九 东京2021年九月,沈晓雨落地成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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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入境还要隔离。他在机场附近一家酒店住了十四天,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停
车场。十四天里他吃了二十八顿便当。第十五天他坐京成线进城,转山手线,到高田马场。
语言学校在一栋楼的四层,楼梯很窄,墙上贴着各个国家的国旗。
他被分到初级班。
班里有越南人、尼泊尔人、一个福建的女生、两个台湾人。老师让他自我介绍,
他说了一遍准备好的稿子,说完老师笑了,说他发音像在读经。
家里在东京给他租了房子,在目黑,一个月十八万日元,精装修,有电梯。他去看了,站在阳台上能看见一条河。
然后他跟中介说,我换一个。
他最后住在中野,一栋木结构的老公寓,二楼,十六平米,厕所在走廊尽头,一个月五万二。房东是个日本老头,姓田中,收租的时候会送他一盒仙贝。
他第一次自己交水电费,第一次自己扔垃圾,第一次知道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
要分两天扔。他做这些做得笨手笨脚,但他很喜欢。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事没有任何人替他做过,所以这些事全都属于他。
那年冬天,他在一家便利店打工。时薪一千零二十日元,一周四天,晚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店长姓佐藤,五十多岁,话很少,教他补货的时候只说动词,不说句子。
"これ、ここ。"
"はい。"
"ちがう。ここ。"
"はい。"
他学会的第一句完整的日语是"袋はご利用ですか"。
要不要袋子。
他一个晚上要说两百遍。
大刘要是知道他来日本洗盘子又收银,大概还会说那句"你们这些有钱人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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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不是缺钱。
他是需要有一件事,是他自己做的。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很安静。
偶尔有人进来买一罐啤酒、一份关东煮、一本漫画。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每天凌晨两点来买同一款饭团,从来不说话,付完钱就走。
有个女孩有一次在店里哭了半个小时,站在杂志架前面,一边看一边哭。他站在收银台后面,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他拿了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
她说了声谢谢,走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周宁还在,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凌晨的便利店门口站着。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赶紧去补货。
他每周跟母亲视频一次。
护理院的护工举着手机,母亲坐在轮椅上,背后是花园里那棵桂花树。
她说话越来越少。
起初还能说"吃饭了""今天好",后来只剩下点头和摇头。
有一次护工说,阿姨今天精神好,一直在念叨你。
他问,她说什么。
护工说,听不清,好像是"晓雨"。他把手机贴在脸上,说,妈,我在这儿。
她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屏幕。
那个动作他记了很多年。
2023年五月,他回国待了两周。疫情结束了。机票便宜了,隔离取消了。他落地浦东,直接去了护理院。
母亲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她看见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眼睛发亮。她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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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回来了。
她点点头,说,坐。
他坐下来。
她看着他,又看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他陪她坐了两个小时。她大部分时间在看窗外。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她说:"路上……小心。"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三年前,她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
话,也是这四个字。
2024年三月,陈棠拿到了交换名额。她念的是日语专业,学校跟东京一所大学有合作,交换一年,九月开学。她打电话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在便利店的仓库里搬货。
"哥。"
"嗯。"
"我过了。"
"什么过了。"
"交换。"她说,"九月开学。"
他把手里的箱子放下。
"九月?"
"不过我六月就过去。"她说,"提前三个月。我想先过去找房子,打个工。"
"三个月你住哪儿。"
"你那儿。"她说,"你沙发不是挺大的吗。"
他站在仓库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你怎么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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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你拦我。"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还这样。"
"你拦得住吗。"她说。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都笑了。
六月三号晚上,他没睡好。
半夜起来把房间收拾了一遍,把桌子擦了两遍,把垃圾拿下去扔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二十四岁,头发里已经有两根白的。
他伸手把那两根白的拔了。
拔完他觉得自己很傻。
十 成田
六月四号,成田机场,晴。
他提前两个小时到的,站在到达大厅的栏杆外面。
飞机晚点了二十分钟。
他站在那儿,看着出口上方那块屏幕,看它从"延误"跳到"到达"。
人开始往外走。
先出来的是旅行团,一群人拖着箱子,导游举着小旗子。
然后是散客。
他看见她了。
浅灰色的外套,帆布包,一个银色的行李箱。她比三年前瘦了,头发长了,扎在脑后。她推着行李箱出来,眼睛在大厅里扫。扫到他,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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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就行。"
她白他一眼。
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棵开满白花的树,背景是一堵红砖墙,墙上爬着常春藤。
他认得那堵墙。
那是他家院子。
"我上飞机前一天回去拍的。"她说,"树还在。没人管它,自己开的。"
他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照片拍得不算好,天是灰的,花是白的,右下角还有一小块手指的影子。
"你进去拍的?"
"翻墙进去的。"她说,"墙不高。"
他笑了一下。
"你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了又怎么样。"她说,"我就说这是我老家。"
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收了收。
"哥。"
"嗯。"
"你以前说你会唱那首歌。"她说,"唱了吗。"
"没。"
"那现在唱。"
"这儿?"
"嗯。他站在到达大厅中央,周围人来人往。他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她站在他对面,没有走近也没有后退,行李箱的拉杆在她手里慢慢松开了。
"命运好幽默,让爱的人都沉默——"
他想起来奶茶店她说"你让我好累",她推他的那一把,还有那三个星期他一条消息都不敢发。沉默比争吵更重。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回忆如困兽,寂寞太久而渐渐温柔——"
他想起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他想起她七岁那年站在他家门口,说"我等我妈走远。他想起她说"你只要在就可以了"。
他在了。
"慢动作,缱绻胶卷,重播默片,定格一瞬间——"
她离他很近了。满脸都是泪。
"我们在告别的演唱会,说好不再见——"
"你写给我,我的第一首歌——"
他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蹲在栀子花边上说"永恒的爱"。
"你和我十指紧扣默写前奏——"
"可是那然后呢?"
他停下来。他看着她满脸的泪。
"你哭了。"他说。
"你管我。"
"为什么哭?"
她哭着说:"因为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唱给我听。"
他看着她,声音哑了:"我练了很久。"
她哭着说:"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他开口继续唱,声音已经全哑了:"还好我有——我这一首情歌——"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唱:
"轻轻的轻轻哼着哭着笑着——"
他停下来,她问:"为什么不唱完?"
"因为那句要留到以后。"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栀子花开的时候。"
她一边哭一边笑了:"哥,现在是六月”
“唔”
“”你知道栀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知道。"
"你再说一遍。"
"永恒的爱。"
她伸出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你现在可以唱完了。"
他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笑了。
"我的天长地久。"
陪我唱歌 清唱你的情歌
舍不得 短短副歌 心还热着
也该告一段落
还好我有 我下一首情歌
生命宛如 静静的 相拥的河
永远 天长地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