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预备铃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还萦绕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先前走廊上的风波,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大家低头翻书,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靠窗那一处座位瞟。
林辰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指尖捏着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仿佛方才管家登门、班主任惶恐道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旁人的幻梦。
可没有人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拿他打趣,或是在背后低声议论他家境贫寒。敬畏像一层薄薄的膜,隔在了他和其余同学之间。
有人想上前搭话,犹豫再三,走到半路又悄悄退了回去。从前他们随口就能调侃一句的“穷小子”,现在身上那股沉静淡然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林辰对周遭的视线恍若未觉。
系统赋予他洞察人心的能力,周围每一个人心里的好奇、忌惮、还有藏在深处的后悔,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他懒得计较。
他现在心里记挂着两件事。第一件是母亲的身体,第二件,是今天傍晚答应自己,要沉下心,把高三剩下的课程稳步走完。
权势财富于他而言只是护身的底气,不是用来在校园里耀武扬威的资本。他读过的苦,他知道被人冷眼看待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愿意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
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复杂的导数大题,曾经要耗费他半个多小时反复琢磨,如今思路顺着脉络自然而然铺展开,几步就得出答案。满级学识加持之下,高中课本里的知识,已经没有能困住他的内容。
他一边做题,一边在心里梳理医术相关的知识。母亲多年体虚,寒湿淤积,气血亏虚,西药吃了不少,只能暂时稳住,没法根治。现在他脑海里有成套稳妥的调理方子,温和不伤身,适合长期调养。等下晚自习,他就去药店配齐药材。
“林辰。”
一道轻轻软软的声音,从旁边过道传来。
林辰抬眸。
是坐在斜前方的女生,叫苏晓。
苏晓是班里少数几个,从前没有跟着旁人一起取笑他的人。她性格安静内向,成绩中等,平时话不多,待人很和善。以前林辰晚上要去兼职,常常来不及吃晚饭,偶尔低血糖趴在桌上头晕的时候,悄悄塞给他一块奶糖的人,就是她。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手指微微攥着桶身,脸颊有点泛红,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走过来。周围不少同学悄悄抬眼看向这边,心里都有些意外。
苏晓把保温桶轻轻放在他桌角,声音压得很低:“我听班里同学说了傍晚的事……我也不知道真假。刚刚在家熬的小米粥,放了一点红枣,还温着。看你经常不按时吃饭,你要是不嫌弃,就喝点垫垫肚子。”
保温桶是很旧的浅蓝色,边角磕出几道浅白的痕迹,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
林辰的心头轻轻一动。
今天所有人看向他,要么是畏惧,要么是懊悔,还有人藏着讨好的心思。唯独苏晓,没有因为那些惊天动地的变故,刻意疏远,也没有刻意攀附。她只是记得,这个少年经常饿着肚子。
在所有人都盯着他身上那层“大人物”光环的时候,她看见的,还是那个会低血糖、会来不及吃饭的林辰。
这份心意,朴素,却格外珍贵。
林辰的目光柔和下来,没有立刻打开保温桶,轻声问:“你晚饭自己够吃吗?”
苏晓连忙点点头,小声说:“我吃过啦,锅里还有。我妈说小米粥养胃,你别总空腹扛着。”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怕给他添麻烦,补充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之前你帮我讲过物理题,我一直记着。”
林辰想起去年冬天,晚自习之后,苏晓卡在受力分析那一块很久,急得快要哭了,他留在教室,耐心给她讲了半个钟头。只是这件事,他过后就忘了,没想到她一直放在心上。
滴水之恩,人家一直记着。
他微微颔首,语气真诚:“谢谢你,我收下了。”
苏晓见他没有拒绝,松了一口气,浅浅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随后快步走回自己座位,低下头继续看书,不再打扰他。
林辰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温润香甜的热气缓缓飘出来。金黄的小米熬得稠糯,几颗红枣浮在表面,香气清淡,不甜腻。
他舀起一勺,慢慢喝下去。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一点点散开。
他见过动辄几万一顿的高端宴席,以后也能吃到世间最名贵的食材。可这一刻,这一碗简简单单的红枣小米粥,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戳人心。
系统给了他碾压一切的力量,可人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财富和权势,是这种不带功利、纯粹的善意。
旁边几组的同学偷偷瞥见这一幕,心里滋味复杂。
刚刚李萌萌站在走廊里,满心都是后悔,想要找机会和林辰说几句话,缓和关系。她远远看见苏晓送粥,手指紧紧攥住笔袋,心里又酸又涩。当初她拥有那么多偏爱,却不懂得珍惜,现在别人一点点善意,都能被林辰好好接住。
没过多久,班主任刘梅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
她的神态和傍晚截然不同,不再是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严厉,多了几分拘谨。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林辰身上,停顿一瞬,又很快移开。她还记得校长电话里的警告,也记得林辰方才那句“待人公允,不欺寒门,不捧权贵”。
她把作业本放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布置晚自习任务,安排的时候,刻意避开了从前偏心的毛病,点名提问,随机抽选,不再优先点赵浩几个家境好的学生。
赵浩今天请假了。手腕骨裂,去医院处理,赵家人心里又怕又恼,却半分报复的念头都不敢有。管家那句“林先生”还回荡在耳边,他们很清楚,自家这点家底,在对方的势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辰喝完粥,把保温桶盖子盖好,放在桌边。他没有打算占苏晓的便宜,心里默默记下,之后找机会回一份合适的礼物,不能亏欠这份善意。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管家发来的消息,依旧是请示项目安排,附带几份合作文件预览。
林辰简单回复一行字:所有事宜按既定方案推进,不用再来学校打扰我,周末我抽空过去看。
消息发送出去,管家很快恭敬回复收到。
他收起手机,重新投入习题。
时间一点点流淌,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透过窗户铺进教室。
临近下晚自习前二十分钟,后排有两个男生悄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你说林辰真的是大集团的老板?百亿项目那种?”
“谁知道啊,亲眼看见管家在楼下鞠躬的,假不了。以前咱们还跟着笑他穷,现在想想真丢人。”
“早知道当初对他客气一点……说不定以后还能沾点光。”
声音压得低,可落在林辰耳朵里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面上波澜不起。
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他不怪他们,只是不会因为这些事后的讨好,就轻易交心。真心换真心,虚浮的奉承,他不需要。
下课铃准时响起。
喧闹瞬间爆发,同学们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苏晓也在收拾书包,林辰拿着保温桶走过去,把桶递给她。
“粥很好喝,谢谢你。”
苏晓接过保温桶,小声说:“喜欢就好。”
“这份心意我记下了,改天我请你喝奶茶。”林辰说道。
苏晓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耳尖微微发红。
两人分开,苏晓跟着同路的女生走出教学楼。
林辰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独自走出校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
校门口不少家长等着接孩子,车流人流熙熙攘攘。他没有联系司机来接,打算步行回去。他家住在老城区一片老旧的居民楼里,距离学校不算太远,走路四十分钟就能到。
刚走出不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辰!等一下!”
林辰停下脚步,回头。
是李萌萌。
她追上他,呼吸微微急促,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后悔,眼眶红红的。路灯落在她脸上,衬得情绪格外明显。
“林辰,傍晚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那么对你。”她咬着嘴唇,声音带着恳求,“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嫌弃你了。”
她想通了,那个被她丢掉的少年,根本不是没有前途,他拥有她想象不到的一切。只要能回到他身边,那些名牌包包、豪车陪伴,她全都可以拥有。
林辰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波澜。
他看着她眼底的渴求,一眼看穿了背后的心思。不是幡然醒悟珍惜他这个人,是贪恋他身上的身份和财富。
他轻轻摇了摇头。
“李萌萌。”
“当初分开,不是一时吵架赌气,是你认认真真做出的选择。你想要的生活,我那时候给不了,现在就算给得了,也不是我该给你的。”
“我从前对你好,是因为那时候我喜欢你。这份喜欢,在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
“感情不是买卖,不能看见有利可图,就回头买回来。”
“我们到此为止,以后不用再找我了。”
话说得温和,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李萌萌僵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晚风卷着她的哭声,消散在夜色里。
林辰不再回头,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老城区的街道没有商业街繁华,路边有摆摊卖水果的小贩,还有推着三轮车卖夜宵的,烟火气满满。
他路过一家老字号中药铺,停下脚步。
推开门,木质的门帘哗啦一响。
老坐堂的大夫抬起头,看向进门的少年。
林辰开口,语速平稳,报出了为母亲调配的调理方子,每一味药材的分量、炮制要求,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老大夫越听越惊讶,这方子配伍精妙,药性柔和,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能懂的东西。
“小伙子,你这方子,是哪里学来的?”
林辰淡淡一笑:“看书自学的,给我母亲调养身体。劳烦老先生帮我配齐,药材挑品质上好的。”
老大夫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去药柜抓药。
一袋袋药材包好,交到林辰手上。
拎着药包走出药铺,夜色更深了。
他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心里安安稳稳。
权力是铠甲,医术是底气,可支撑他往前走的,永远是家里等着他的母亲,还有这世间偶尔不期而遇的、像一碗热粥那样干净温暖的善意。
前路漫漫,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被贫穷困住、遇事只能隐忍退让的少年。
但他心里那份温热,没有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