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世的莫雷斯家,早餐桌上最先斟满的是葡萄酒,最后被问起的是次子的名字。
卡尔乡的晨光斜斜切进餐厅时,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只银烛台。
烛火没点,但银器擦得能照见人,伊莲娜要求如此——莫雷斯家的早餐桌,不能比王都的宴会厅寒酸。
而在餐桌中央铺着浆洗平整的亚麻餐布,规整摆放着丰盛的贵族早餐。
陶制鎏金大盘里盛着炖煮整夜的煮牛肉,一旁的银质托盘中卧着五只烤鹌鹑,外皮烤得焦黄微脆。
如此丰盛的早餐可不是平白无故准备的,莫雷斯家的长子就在一周前完成了二级•剑术师的远征考核,如今正是远去的雄鹰归巢之际。
一辆四轮马车停在莫雷斯府门前的碎石道上,铁件擦得发暗,马儿不耐烦的颤音在细碎的晨雾里传播。
莫雷斯家的家主迎回了他的雄鹰,可……雏鹰呢?
从屋外带着长子回到餐厅的家主——卡斯帕看着餐桌上次子缺失的那个位置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斯帕奇……!我如此优秀的基因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孽障玩意呢?
“唉……,”纵使卡斯帕心中万般咆哮,可无能的次子已成既定的耻辱,咆哮终归轻叹。
“奥斯温。去,叫醒他。”
“是。”
在餐桌一旁站立的大管家——奥斯温立刻上前半步,垂手肃立,完成对家主的回应。
“属下即刻前去。”奥斯温躬身领命,不敢多言半句,转身轻步退出正餐厅。
虽然走的端正,但心中还是不免犯嘀咕。
不应该啊,我昨晚就安排好女仆,今日必定准时叫醒二少爷,怎么会迟迟未起?
莫非……,算了。不该想的就不要想了,完成家主的指令就好。
奥斯温退出正餐厅后,门扇合拢,厅里静了一瞬。
莫雷斯家的夫人——伊莲娜看着自己丈夫带着怒意的样子,微微叹气。
“好了,老头子。斯帕奇想睡就让他睡去吧,快回来坐,让我们一起恭喜我们的儿子艾德里安。”
话音的最后,贵妇人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高大的长子——艾德里安身上。
艾德里安微微鞠躬。
“您说的没错,我亲爱的母亲。走吧,父亲,我们去餐桌上等等我亲爱的弟弟吧。”
“行,不过他最好在我吃完新鲜的羊排之前回来。不然,有他好看的。”
“呵,那你的好儿子恐怕可以高枕无忧了。”
伊莲娜斜视着看着自己的丈夫。
卡斯帕微怒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伊莲娜微微摇头,叹道:“羊排被我从菜单上划掉了。”
“你……,算了。情况特殊,划掉就划掉吧。”
“哼,你知道就好。”
贵妇人,在赢下这场争辩后,微微仰头重新看向自己的长子。
“来,入坐吧。我和你的妹妹已经等候多时了。”
“是。”
艾德里安微微点头,入座时还不忘将目光温柔的撇下餐桌最后的微妮尔。
微妮尔坐得很端正,背没有靠椅背,双手搁在桌沿。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晨裙,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窄的银线边,腰间系一条深色缎带,打的是规整的双结。
面对兄长关怀的目光,她回以明媚的微笑。
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别住,鬓边没有碎发。
如果说艾德里安是莫雷斯家的雄鹰的话,那她就是莫雷斯家最艳丽的鲜花了。
一家四口就这样和睦的坐在餐桌前,似乎就算少了那只嗜睡的雏鹰也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离开的奥斯温沿着外廊走到尽头,二少爷的门还是关着的,门缝处隐约能透出晨间的光。
他抬手,指节在橡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规整,是莫雷斯家仆从敲门的标准分寸。
奥斯温叩了三下门后,里面立刻传来一阵动静,急促,不像一个人。
椅子腿刮过地板,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是另一双脚踩过地面的声音,轻而乱。
然后是“咚”的一声,像膝盖撞到了桌腿。
奥斯温的手停在门板上,眉头动了一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女仆莱纳探出半张脸,头发有些散,鬓角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她看见奥斯温,脸一下子涨红了,手忙脚乱地拽了拽裙摆,声音压得很低:“奥斯温先生,对不起,我——”
“莱纳。”奥斯温的声音不高,但却足够沉稳。
莱纳把门又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出门口,头低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屋里,斯帕奇站在书桌后面,一只手扶着额头,指缝压着眉心,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睡衣外面只披了件旧外套,衣领歪着,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往门口看,眼睛盯着桌面上摊开的本子,本子上压着一只还在滴墨的钢笔,墨点洇开了一小片,像是写到一半被硬生生打断的。
“二少爷。”奥斯温站在门槛外,没有往里迈,“早餐已经开始了。”
斯帕奇没抬头,只抬了抬扶额的那只手,摆了摆,意思是知道了。
“好的,那属下就在门外等您。莱纳会继续负责好你的出行,不过要稍微快些了。”
莱纳嘴唇动了动,攥着围裙边,小声挤出一句:“先生,二少爷他今天醒得是早的,只是——”
“莱纳。”奥斯温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也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你留下。二少爷洗漱更衣,你搭把手。别让他一个人磨蹭。”
莱纳应了一声,退回去把房门关上。门闩落下的轻响过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一边在里面翻找,一边压着声音说:“抱歉,少爷。还有些事情只能等您自己想起来,我帮不上忙,只能把知道的一件件说给您听,可您也看见了,时间实在不够——”
她从柜里取出一件叠得齐整的深灰色日常袍,抖开,挂在臂弯上,又去够腰带和衬衣。
“无所谓。”斯帕奇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比刚才清醒了些,“刚刚你说的那些,我差不多已经了解了。”
莱纳拿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不确定:“真的吗?”
“嗯,千真万确。”斯帕奇从书桌后面走出来,接过她臂弯里的袍子,动作不快,但没有犹豫,“早饭桌上那些人,父亲、母亲、大哥、妹妹,还有那个管家,我大致对上号了。本子上记的那些,也够用。”
他把袍子抖开,自己往身上套,莱纳赶紧上去帮他理领口和袖口。她低着头拉平肩线,听见斯帕奇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确认。”
莱纳手上的动作没停,轻声应道:“嗯,少爷请讲。”
斯帕奇低头看着她,把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确认一件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魔法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