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透的时候,叶灯上了楼。书店里又静下来,只剩沈知白一个人,在柜台后面擦那只永远擦不完的杯子。书架顶上积着一层灰。
下午,风铃响了一下。
沈知白没抬头。
只听见那阵脚步声——一深一浅。每一步都要顿一下,才落得下去。
这城里,走路这样顿的人,不多。
她没先说话,先站在门口,把门口的光裁去了半边。
沈知白看见那影子先一步滑进来,比她的人还早。影子瘦。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斜斜地铺在地上。她鞋底带进来一点巷子里的湿土,在门槛边留下半个印子。然后她才迈进来,把怀里抱着的东西靠在门边的墙上。
那是一支火把,用一块脏兮兮的蓝布包着,只露出一截焦黑的把。布上破了好几个洞,蓝布磨得发僵,洞眼边缘的毛絮卷着,像被火星烫出来的。
焦黑的那截把上,还留着半圈烧褪了色的漆,布里裹着一股冷掉的烟灰味,跟着她一路带进来。那味道里还压着一点潮,闷在布里没散。
那包东西不轻,她换过一次手才抱稳。她把布角掖实,又拿手指顺着折痕抹了一遍。像在抹一件怕碎的东西。
“来了,”沈知白说,“温迟。”
她没有马上应,先环顾了一圈店里。把书架和柜台、后间那扇门都看了一遍。视线才落回沈知白脸上。她看人的时候,眼睛很慢。像在认一件旧东西。
“嗯。”
“你托的事,我去了。”
她从外套里摸出一小包茶叶,放在柜台上。报纸包的,边角卷了。报纸发软,包得松。茶叶的香气闷在里面,没散出来。
“路上顺手称的。”
她顿了顿。
“茶一般,凑合喝。”
“你自己喝。”沈知白说。
沈知白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杯把朝外。
茶是今早煮的,叶子粗。搁了一天,颜色发暗。杯沿有一圈旧茶渍,指甲刮不掉。
沈知白没换新叶,她也不挑。
她没坐,就站在柜台边,一只手搭在台面上。指节粗,虎口上有一道旧疤,指甲缝里嵌着点洗不净的炭黑。
“坐。”沈知白说。
“站会儿。”温迟说。
“腿麻。”
她的声音沙,像喉咙里卡着细沙。眼角扯出细碎的纹。
眼窝下青黑一片,几宿没合眼。沈知白眼里,那头发剪得短而参差。
肩线那块布沾着灰,袖口磨得起了毛。
锁骨顶着领口,手背上青筋凸得明显。
她到底还是坐下了。
木凳吱呀一声,轴缝里挤出点干涩的响。
落座的时候整个人往右偏,像那半边身子轻一些。
她把火把从门边拿过来,竖在两腿之间,一只手扶着,像扶着一根拐杖。等它稳了,手才松开搭回膝盖上。
那只手比火把还旧。
“我以前,也天天站着。”温迟说。
话到这里断了,只剩半句。沈知白没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的热气扑上来,把眼睛遮了一下。
“白姓的人。”沈知白说。
“有信吗。”
“没有。”温迟说。
“还没回话。”
“这个人不好找。”
“退了以后,谁都不见。”
“等?”沈知白说。
“等。”温迟说。
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很浅,只沾了沾嘴唇。杯底磕在台面上,很轻的一声。茶还是满的,她没怎么动。
她从外套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放在柜台上。
是张传单,印得糙,红红黄黄一片,油墨味没干透,蹭在指腹上一点红。
“这个。”温迟说。
“你门口那一带,最近在发。”
沈知白接过,展开。纸面发涩,指腹蹭上去沙沙的。
纸的正中间,印着一个太阳。圆圆的,边上一圈光。那些光不是直的,是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横杠。像水纹,又像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她认得这图案。裁缝铺女人说过,这种纸别接。几道横杠,看了渗人。
“归潮。”温迟说。
“这些人,几十年前就有。”
“不闹。只发纸,在人多的地方站一晚上。”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档案。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穿堂风,凉的。沈知白听她说完。没说话,把那杯茶往前推了半寸。
“他们不招人。”温迟说。
“也不说话。”
“就站着。”
“谁接传单,他们看谁一眼。”
“看完,就挪地方。”
“要什么。”沈知白问。
她没立刻答。抬手在膝上按了按,又放下去。
“要什么。”她说。
“他们自己也不说。”
“只听说,他们在等什么能点着的东西。”
能点着的东西。
柜台上那杯茶已经不冒气了。她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没往别处看。
她把传单按原折痕叠回去。纸在她手里响了一下,很脆。像折断了一截干枝。折到一半,她多看了一眼那个太阳——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字。被那圈光挡着,只露出半边。她没去认,把纸塞进围裙口袋。口袋深。纸落进去,没了声。
她掏出一盒烟。捏在手里,没抽。烟盒在指缝间滚了两圈。终究没拆封,又按回了口袋深处。
“你女儿。”温迟说。
沈知白抬头看她。
那一眼很短。她垂下眼。沈知白没问。柜台上的水迹干了一圈。
“没事。”温迟说。
“我看见过。”
“挺能说的一个孩子。”
“走路也快。”
她低头看了眼手背。
“姜素卿。”温迟说。
“也这样。”
“走路快,话多。”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没出声。
沈知白没接话。
风从门缝钻进来,掀动最外侧的书页。哗啦一声,又静下去。温迟望着门外。窗外的天又暗了一点。石板泛着水光,一层薄亮的灰。
店里静下来,只有门外偶尔有车过去。轮胎压过水洼,溅起一片水声。水面晃了晃,又慢慢平回去。有个骑自行车的过去,车铃响了两声。她的目光跟着那辆车,一直到它拐进巷子看不见。手指在台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没动。
沉默很久以后,她先开了口。声儿比刚才更沉,尾音没送出来。
“姜素卿……”她念了半句。喉结动了动,摇头把话咽了回去。
“我该走了。”温迟说。
她扶着柜台慢慢起身,手指在台面上按了按。
走到门边。把火把抱回怀里,用那块蓝布仔细裹好。
“那件事。”沈知白说。
“别惊动。”
“知道。”温迟说。
“有信的话,我会来。”
她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门外天阴着。
她往巷子深处走,步子一顿一顿,把石板路上的光踩得碎碎的,越拖越长,最后拐个弯,消失了。
店里剩下沈知白一个,她站在柜台后面。手伸进围裙口袋,隔着布按了按那张纸
抹布拿起时,杯口那道细豁口勾了一下布丝。她把布翻了个面,接着擦。
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去,落在巷口石板上。雨没下。空气里浮着潮气,混着石板翻上来的土味。
她走到门口,把门掩上一半。巷子里已经看不见那影子。天阴得更沉,压着一场雨。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杯子早擦干净了,但她还在擦。一圈,一圈。
天黑了,她走过去,两只手托住松了的灯座,往里紧了紧。灯罩上落着薄灰。她用袖口蹭了蹭,没蹭干净。里头有一声极细的嗡,贴着耳朵才听得见。灯丝烧得发白,光稳稳地照在门板上。
她伸手试了试灯壳。
温的。
杯壁摸上去,和这屋里的空气一样凉。
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她没倒,搁在那儿,搁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