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叶灯去找陈织,却没有在训练场找到。
她从那边一路找过来,先去了学校,铁门锁着,没人。
又绕到旧操场,跑道上的碎石子被风推得沙沙响,也没人。
找了半个城,才在城南旧街第二条街的台阶上找到陈织。
天一点点黑下来的时候,她没给顾清霜打电话,只把路上买的那瓶水换到另一只手,攥得手心都捂热了。
最后想起陈织说过一句“城南旧街”,就自己一个人来了,没跟顾清霜提。
那条街很老,房子矮得伸手能摸到屋檐,墙皮剥落成一块一块。
底下的青砖露出来,路灯坏了两盏,只有第三盏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街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只剩一家杂货店门口挂着个白炽灯泡,把门前照出一小片地,灯泡底下绕着几只小虫。
陈织就坐在那盏路灯底下,缩成一团,像被谁随手丢在那儿的一个旧书包,水泥台阶从下往上数。
她坐在第三级,缝里嵌着干泥。
叶灯找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走过去没喊,先看见的是陈织那只手。
那只手平时又稳又准,能缝任何断面,这会儿那根受伤的手指还包着纱布,纱布边缘卷了起来,血浸透了一片,红得发暗地贴在手指上。
她也没去管,就垂着手坐着。
叶灯放慢了脚步,自己的影子先探到陈织脚边又缩回来。
陈织没抬头,只盯着鞋尖一动不动,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又长又薄,薄得能看见墙皮剥落的缺口。
叶灯在那儿站定才开口:“你怎么在这。”
陈织把视线从鞋尖上抬起来,平光眼镜上还留着那道血指印,红红一条横在镜片中间,她没擦,看人的眼神很平,像在报一个数:“坐一下午了。”
叶灯看她垂着的那只手:
“你回家啊。”
她又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手都这样了。”
叶灯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没催。
陈织话少,说坐了一下午就是坐了一下午,叶灯把捂热的水又换了只手,陪着站住,鞋底在水泥上蹭出一点轻响。
陈织低下头看自己那根手指,血已经不流了,纱布上那一片红看着还是吓人,指节僵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家。”
叶灯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耳,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
“那今晚,你睡哪儿。”
陈织没答,只把膝盖往怀里又收了收。
叶灯在她旁边坐下,水泥台阶的凉隔着校服一点点渗上来,从裤腿往膝盖走。
她坐下去的时候缩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那瓶水递过去:
“我带水了。”
陈织接过去没喝,把那瓶水连瓶身凝的细水珠一起抱在怀里,瓶壁贴着掌心,还是温的:
“你找我干什么。”
叶灯把书包带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台阶上:
“就找你。”
她抱着膝盖,看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
“你不见了,我找找你。”
陈织没看她,又问了一遍:“找我干什么。”
叶灯把下巴搁在膝头上,鞋尖蹭了蹭台阶缝里的干泥:
“不干什么。
就坐坐。”
陈织没再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啵的一声,水是温的,又把瓶盖拧上放在手边。
天黑透了,巷子里有只猫从墙头走过,爪子踩在瓦上没出声,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叶灯抱着膝盖,陈织抱着那瓶水,就这么坐着。
陈织把瓶盖拧开又拧上,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也这么坐过。”
叶灯没接话,只把脸转过去看她。
陈织用鞋尖蹭了蹭水泥缝:
“也是这样的台阶。”
陈织说得很平,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的事,一个字都不带情绪:
“也是这样的路灯。坐了三个钟头,没人来找我。后来,我就自己走了。”
她眼睛看着巷子那头,不看叶灯,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瓶盖。
叶灯见过陈织在本子上记账,也见过她把针一根根收回去,这样开口是头一回。
叶灯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爸妈呢。”
话一出口叶灯就收了声。
陈织的背僵了一下,那瓶水被攥得更紧,瓶壁在掌里咯的一响,叶灯张了张嘴又闭上,没找补也没再问,只等着陈织答话或者干脆把话岔开。
陈织看了她一眼,又别过脸去:“不说这个。”
叶灯就没再问。
她自己也有没说出口的事:
那截烛,夜里出去又回来的路,一样都没跟人提过。
陈织不说,她就不问。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晚饭的油烟味,还有谁家葱花炝锅的香,叶灯吸了吸鼻子,忽然有点饿,转头看陈织还是抱着水缩在台阶上,校服下摆被风掀起一点。
叶灯看她那只包着纱布的手:“你手,还疼吗。”
陈织把瓶盖又拧了半圈:“不疼。”
纱布上那片还是红的发暗,干涸的血迹像是白布上的一块痂。
“骗人。”
陈织把视线收回鞋尖:“疼。”
她把包着纱布的手指往袖口里缩了缩:
“差一点,就伤到筋了。”
叶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那你还坐这儿吹风。”
陈织把肩膀往台阶那侧让了让:“吹风,好受点。”
外套被抖开搭在陈织肩上,大了一点,裹在陈织身上空荡荡的。
陈织没拒绝,也没说谢,只把外套往里裹了裹,领口压住了那道血指印的一角。
叶灯低头看自己的手,才发现从指尖往上有了一道白,白过三个指节一直爬到手腕,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冻住了。
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截白凉得不带一点血色,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陈织也看见了,抬头看叶灯,又看那只缩进袖子的手:“你的手。”
叶灯把手又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事。”
陈织盯着她袖口露出的一截指节:“白了。”
她把水放到台阶上,腾出一只手:
“烧的?”
叶灯没说话,只把下巴往领口压了压。
陈织没等她答,先开口:
“我记着呢。”
陈织把那瓶水又抱回怀里:“你拿那截烛烧自己,我知道。”
叶灯猛地抬头看她,陈织没躲开那道目光:
“别这么看我。”
陈织用袖口蹭了蹭眼镜上的血指印,没蹭掉:
“我又不是瞎子。你每次烧完,手都白一阵。上回是两天。这回,我看不止。”
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那道血指印又横回镜片中间。
叶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低头看自己那只手,那截白还横在三个指节上,从指尖连到手腕。
她知道这是点那火的代价,一次比一次重。
叶灯把声音压得很低:“别告诉顾清霜。”
陈织把瓶盖拧紧放在手边:“我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天已经全黑,巷口那盏路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远处谁家收摊,铁门拉下,哗啦一声拖过长巷,跟着是门闩落槽的一声闷响。
陈织先站起身:“走吧。”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坐,该着凉了。”
叶灯伸手去扶时被陈织让开了,她只应了一声:“嗯。”
陈织把那瓶水往怀里拢了拢:“水,谢谢。”
叶灯把书包带重新甩上肩:“跟我客气啥。”
陈织转身往巷子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叶灯。”
叶灯站住,手还搭在书包带上:“嗯?”
陈织在暗处停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谢谢你找我。”
叶灯笑了一下,没说话,只冲她摆了摆手,手在半空停了停才收回来。
陈织也笑了一下,很轻,一晃就没了,转身走进巷子那头的黑暗里,鞋底压过那片干泥,响了两下就听不见了。
叶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直到拐过墙角看不见,才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截白还在。
她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巷口的风凉凉地吹在脸上,带着一点雨前的土腥,鞋底在石板上一声接一声,走得很慢。
巷口那盏灯还亮着,黄黄一小团照着她回家的路,灯罩上落的一圈灰被光烘得发白。
她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城南旧街已经看不见了。
叶灯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截白在月光下更白。她
重新插回去,明天还得训练。
后天应该还有任务,脚步没敢慢下来。
风又起了,巷口的灯晃了晃,光在石板上挪了半寸又收回来。
这一夜叶灯回家很晚,进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点光漏出来一线。
她把鞋脱了,轻手轻脚上楼,楼下那盏灯还亮着。
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那截白还横在手上,凉凉地贴着被面,枕头里闷着一点洗衣粉的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