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温和而悠远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心头缓缓回荡。
木台上的风翎依旧安静地站着,她抱着琴,仰头望向那道天幕上的柔光,神情里没有半分惊慌。台下的牧民们也都保持着仰望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降临的存在。
柯昂站在人群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道声音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下一刻,他便明白了这联系的缘由。
“远道而来的魔法师。”神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柯昂分明感觉到,那声音里有一缕意念,正越过众人,精准地落进了他的感知深处,“你已踏上这片土地,也初次领略了深渊的模样。”
“凡一至五级的魔法师,皆可聆听此次邀请。”
柯昂的心头一动。
他现在恰好是三级,正处在这个范围之内。他凝神静气,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道传入感知的意念上。
随着神明的诉说,一段完整的信息,如同被温柔地展开,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一场被称作“新手赛”的神明竞技。
比赛的场地,并非他们此刻身处的真实世界,而是神明以神力开辟出的一片“模拟深渊战场”。在那片战场里,会有被深渊气息凝聚而成的怪物,也会有与他一样受邀而来的其他魔法师。
被选中的魔法师,会被随机投放到那片战场之中。
那段信息里,战场的模样渐渐清晰。
那是一片被灰雾笼罩的广袤之地,里面有坍塌的城垣,干涸的河床,还有成片倒伏的枯木,各种复杂的地形交错其间,既适合藏身,也暗藏凶险。
被投放到战场的魔法师,会散落在不同的角落,彼此之间起初并不知道对方的位置。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陌生的环境里,尽快弄清自己身在何处,又该如何活下去。
而随着时间推移,这片战场并不会一直保持原样。
他们需要在那里存活下来,对抗深渊怪物,也可以彼此竞技。无论是击败怪物,还是战胜对手,都能获得相应的积分,而战场本身,也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收缩安全的区域,逼迫所有人,朝着同一个地方汇聚。
“这既是一场竞技,也是一次历练。”神明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你们初来乍到,对深渊知之甚少,模拟战场能让你们在真正的危机到来之前,学会如何与之作战。”
柯昂听到这里,心里隐隐有些认同。
他想起风眼下的遭遇,想起深渊那温柔却致命的低语,也想起自己若不是靠着真诚和坚持,险些就没能把风翎带回来。
这些经历让他明白,真正的深渊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它不会给人太多慢慢准备的机会。与其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不如趁现在,在神明的庇护下,多攒几分应对的底气。
他这些天净化污染、修复风车,虽然也接触了深渊,可那些经历,终究是零散的。能有这样一个专门的地方,让他系统地检验自己的实力,确实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而紧接着,神明说出的内容,则让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在战场中获得的积分,可于赛后兑换物资。”
那一瞬,一连串的影像,随着意念涌入柯昂的脑海。
他看见,深色的液体被装进熟悉的易拉罐,拉开拉环,有气泡咕嘟咕嘟地翻涌;他看见,一袋袋包装各异的零食,堆叠成小山,薯片、饼干、巧克力,那些再熟悉不过的模样,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
柯昂甚至在那些影像里,看见了更多熟悉的细节。
有冒着热气的泡面,有码得整整齐齐的火腿肠,还有瓶装的饮料和各种口味的糖果。那些小家电里,有能吹出热风的吹风机,有小巧的电热水壶,每一样都让他想起蓝星上那些早已习以为常、此刻却无比怀念的日常。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那些平日里被他随手使用、从不觉得珍贵的东西,在另一个世界,会变成怎样一种念想。
原来所谓家乡,往往就藏在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物件里。
不仅如此,影像里还有各式各样的日用品、精巧的小家电,乃至书籍、音乐和游戏机等娱乐之物。
全都是蓝星上的东西。
柯昂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些日子了。
起初,他被这里的新奇所吸引,异界的美食、风景、风俗,都让他觉得新鲜,可时间一长,那种藏在骨子里的、对家乡的想念,还是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悄悄地涌上来。
他想念蓝星上那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尤其是在尝过风羊串、风车酥这些异界美食之后,他反而愈发想念起那一口冰爽的、带着气泡的可乐,想念那些被他从前视作垃圾食品、如今却想起来就咽口水的零食。
“这谁顶得住啊。”柯昂在心里,无声地嘀咕了一句。
他算是看明白了,神明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精准地拿捏住了他们这些穿越者的软肋。对一个流落异世界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家乡的味道和熟悉的物件,更有诱惑力的呢。
神明的声音,并没有因为他的心思而停顿,依旧不疾不徐地继续。
“物资会被送入你们的空间背包,随时可取。”
“是否参加,全凭自愿,神明不会强迫任何一个魔法师。”
话音落下,那道传入感知的意念,便悄然散去,只留下天幕上那道柔和的光,静静地悬着。
柯昂站在原地,却已经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其实没有太多犹豫的理由。
一方面,是那些让他心动的现代物资,他是真的想要。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想借这个机会,亲眼看看其他的蓝星魔法师,看看别人都是怎么作战的,自己的实力,又究竟处在怎样的水平。
他对自己的实力,其实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定位。
他知道自己的净化近乎万无一失,知道自己擅长指挥,也懂得灵活应变,可这些能力,放在所有蓝星魔法师当中,究竟算强还是算弱,他心里完全没底。毕竟,他没有可以参照的对象,也不知道别人拥有多少只史莱姆娘,摸索出了怎样的打法。
一个人闷头苦练固然安稳,却也容易变成井底之蛙,看不见自己的短处。
他这一路,除了焰灵和风翎,几乎没有与其他魔法师打过交道。
这一次,倒是一个了解彼此的好机会。
“怎么样,你要去吗?”
身边忽然传来风翎的声音。
柯昂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风翎已经从木台上走了下来,走到了他的身旁,焰灵也凑了过来,两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你们觉得呢?”柯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去啊,为什么不去。”焰灵答得干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见过什么模拟战场呢,听起来就很有意思,而且打赢了,还能换那么多好东西。”
她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说要到时候好好表现,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家伙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火焰。
风翎被她逗笑了,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才重新看向柯昂,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也觉得你该去。”风翎抱着琴,神色认真了些,“你不能永远只在风之原打转,多看看别的魔法师,多经历一些战斗,对你有好处。那个位置轮换的机制,也正好考验你的指挥能力。”
柯昂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听得仔细。”
“那当然,我可是要陪你一起上战场的。”风翎笑了笑,又忽然促狭地眨了眨眼,“再说了,你要是真换回来那些叫什么可乐的东西,我也想尝尝,看你日思夜想的,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行,那就去。”
柯昂被两人一说,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他抬起头,望向天幕上那道柔光,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郑重地做出了回应。
“我,参加。”
他的意念才刚刚落下,那道悬在天空中的柔光,便像是得到了回应,骤然明亮了几分。
周围的人群,察觉到这变化,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一道温润的白光,从天幕中垂落,不偏不倚地,将柯昂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起,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风翎和焰灵的身影,周围的人群,那些转动的风车和漫天的风筝,都在一点点地远去。
他的意识,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缓缓沉浮。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漫长,当那股漂浮的感觉终于散去,柯昂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已经不再是风筝节那片明媚的草原。
他先是感觉到脚下传来的触感,硬邦邦的,是干裂的泥土,而不是草原上柔软的草甸。耳边也安静得可怕,没有风,没有鸟鸣,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声响,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沉寂,沉甸甸地压在四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轻轻转动脑袋,确认自己的身体并无大碍,这才小心翼翼地打量起这个陌生的地方。只是一眼,他就感受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氛围。
天空是灰蒙蒙的,低垂着,看不到太阳,也没有光。眼前是一片荒凉的、被灰雾笼罩的土地,远处有坍塌的废墟,龟裂的荒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而压抑的气息,让他浑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那是深渊的气息。
柯昂的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警觉,他下意识地放出感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知道,自己已经抵达了那片模拟深渊战场。
他没有急着召唤焰灵和风翎,而是先屏住呼吸,把感知放到最远,仔细地探查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他知道,在这种陌生而危险的环境里,最先要做的是摸清状况,而不是贸然暴露自己。
灰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移动。
而属于他的新手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