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得有点诡异。
蓝叶镇冒险者公会的一楼大厅里,十几伙正在举着锡杯碰杯、或者围在木桌旁掷飞镖吹牛的冒险者,手里的动作全停了下来。
众人纷纷转过头,盯着大门内侧那对怪人怪鸟。
穿一身黑拉链运动服的异乡青年站在柜台前,单手按着右肩上那只白羽猫头鹰。那鸟胖得跟颗裹满糖霜的奶油雪球似的,这会儿正拿左翅叉着圆肚皮,右翅指着青年的鼻子破口大骂:
“咕呜?谁是胖猫头鹰啊。安徒生你个混蛋,居然敢拿本大天使抵押借钱?”
泰莉雅扑腾着两只短肉翅,头顶两撮金呆毛气得笔直竖起,金色竖瞳里差点喷出火来。
“本大天使可是执掌天界秩序的光明与正义之神,是高贵的同行者,才不是什么用来抵债的杂耍胖鸟。还有,你跟这位凡人小姐说话的时候,怎么一声不吭就把名字从刘安生改成安徒生·刘了?”
“嘘,小声点,这叫入乡随俗。”
刚给自己取好西幻化名的安徒生,脸不红心不跳地按住泰莉雅的脑袋,顺手把她胸口炸起来的绒毛撸平。
“你看旁边悬赏栏上写的都是兰斯洛特和阿尔弗雷德这种名字,我直接报刘安生多扎眼?叫安徒生·刘,听着就像哪家落魄的吟游诗人贵族,多有格调。”
他扭头看向柜台后头。
那位戴细框眼镜的金发接待员早就僵住了,连羽毛笔掉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团黑墨都没察觉。
“咳,这位美丽的接待员小姐,您刚才也瞧见了。我肩上这只白羽圣枭会讲通用语,还会算账,平时还能演个喷水杂耍。我拿她当担保,向贵公会临时赊一枚银币、也就是一百枚铜币的新手注册费,合乎规矩吧?”
“会说人话的夜枭?”
金发接待员塞西莉亚手忙脚乱扶正眼镜,湛蓝的眸子里满是惊讶:
“我是蓝叶镇公会的接待员塞西莉亚。可是按跨大陆总工会的条例,新手注册费是不收活体家禽或者宠物抵押的。”
“谁是活体家禽啊!”
泰莉雅最后的尊严被戳穿了。
她怪叫一声从安徒生肩膀上蹦起来,啪嗒落在橡木柜台上,挺起圆滚滚的雪白胸脯:
“你这个小小的凡人接待员,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本大天使精通天界神圣文字,还会高阶控水神术。把羽毛笔拿来!”
不等塞西莉亚反应过来,泰莉雅一低头,拿金黄色的鸟喙叼起柜台上的鹅毛笔。
她单脚站立,脑袋带着鹅毛笔在羊皮纸空白处一划,流利地签下了一串泛着淡金色微光的华丽花体字。
签完名字还不算完。
泰莉雅把鹅毛笔往笔架上一插,对着塞西莉亚桌上的半杯凉水一挥短翅膀:
“看好了凡人,神圣水艺,清泉甘露。”
噗通一声。
木杯里的凉水飞到半空,凝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水鸟绕着柜台飞了一圈,落回杯子里,化作一杯冒着细密气泡的清甜微泡饮。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靠窗长桌旁,一个留着碎金短发、腰挎长剑的年轻混混剑士达斯特拍着木桌大笑起来:
“喂喂,你们快看。这新来的小子是从哪个马戏团跑出来的训鸟师啊?把一只胖得像奶油雪球的夜枭训得会写花体字,还会变气泡水。塞西莉亚小姐,这种稀罕的智慧型魔宠,卖去苍青城的贵族沙龙最少值五十枚金币,赊他一枚银币稳赚不赔啊。”
“你才是魔宠,你们全家都是魔宠。本大天使刚才展示的是神迹,神迹懂不懂啊?”泰莉雅气得在柜台上直跺小短腿。
安徒生顺势按住登记表,满脸诚恳地看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小姐,您看,连这位白羽圣枭本尊都在担保契约上亲笔签名了,这一百枚铜币的注册费,总能通融赊账了吧?”
塞西莉亚看看羊皮纸上还在泛金光的签名,又看看柜台上气成一颗白毛球的泰莉雅,一时间犯了难,伸手去摸抽屉里的草本宁神丸:
“这虽然确实是罕见的智慧型魔兽,但公会财务章程里从来没有拿魔宠抵押赊账的先例呀。”
“呀啦呀啦,我当楼下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来了个这么有趣的新人小哥呀。”
一道慵懒又带着三分戏谑的熟女嗓音,慢悠悠从二楼木楼梯口飘了下来。
安徒生抬头望去。
二楼拐角那间挂着紫金星象门帘的占卜屋门前,正斜倚着一位身材高挑丰腴的紫发大美人。
她身上裹着件深紫色露肩丝绒长裙,酒红色的眸子像熟透的红葡萄,左眼角下头点着颗勾人的泪痣,手里还晃着柄黑羽折扇。这位正是天界女神洛琪留在凡间亲自操控的人间体分身,蓝叶镇冒险者公会分会长,绮罗。
绮罗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摇走下木楼梯。
大厅里那些刚才还在起哄的男冒险者们,视线全被她吸引过去,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等绮罗走到柜台前,故意弯下腰凑到离安徒生鼻尖只有一拳远的地方,轻吐热气打量他时,怪事发生了。
换作别的年轻男人,被这么一位绝色大美人近距离盯着,早就脸红心跳了。
可安徒生呢?
他那双黑眼睛平静得跟一潭静水似的,别说心跳加速了,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在闻到绮罗身上那股浓郁玫瑰香水味时,他心里还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
“啧,身材倒是顶尖,可惜是个普通人类。头顶没有毛茸茸的兽耳,身后没有带鳞片的龙尾巴,更没有半透明的果冻触手。毫无看点,还不如刚才外头烧烤摊刷盘子的那只蓝色史莱姆有意思。”
对于一个把非人外不动心刻进骨子里的纯粹人外控来说,只要对方头顶没长角和兽耳、身后没拖着尾巴或翅膀,长得再美,在他眼里也跟路边立着的大理石雕像没区别。
大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安徒生往后退了半步,礼貌地微微欠身,语气虔诚得像个在修道院清修了三十年的苦修士:
“日安,绮罗会长。我是安徒生·刘,刚到蓝叶镇,目前身无分文,今天只想在贵公会办个合法的冒险者身份,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长桌旁的达斯特一口麦酒直接喷在对面同伴脸上。
“喂喂,不是吧?面对咱们蓝叶镇第一美人绮罗会长的贴脸试探,这小子连眼睛都不斜一下?这是何等惊人的定力!”
塞西莉亚手里的羽毛笔啪嗒掉在桌上,看安徒生的眼神一下子多了几分敬佩:
“不愧是带着白羽圣枭的旅人,谈吐优雅,连眼神都清澈得没有半点杂念。难道是哪位隐世贤者教出来的高徒吗?”
只有绮罗本人愣了一秒。
她借着黑羽折扇的遮挡,眼底闪过一丝乐不可支的笑意。
“不愧是本女神亲手挑中的变态,对着人类绝色美女无动于衷,反倒被这帮凡人当成圣洁绅士了?有意思,实在太有意思了。”
绮罗啪地合上折扇,拿扇柄敲了敲柜台上的登记表,笑眯眯拍板:
“塞西莉亚,既然这位安徒生小哥如此诚实守礼,他肩上这只叫泰莉雅的白羽圣枭又亲笔签了担保书,那本会长今天就破例批个特许。”
她顿了顿,酒红色的眸子弯成月牙:
“安徒生·刘,注册为F级新手冒险者,赊欠公会一枚银币,也就是一百枚铜币。至于这只圆滚滚的泰莉雅小姐嘛,就注册为安徒生名下的契约随从,同样赊欠公会一百枚铜币。在你们俩连本带利还清这两百枚铜币之前,谁也别想离开蓝叶镇半步哦。”
“咕呜?”
柜台上的泰莉雅翅膀都僵住了,尖声抗议:
“凭什么连本大天使也要背一百枚铜币的债啊?明明是安徒生要办卡,我只是替他签个名担保而已。而且为什么我的职位是契约随从啊!”
“塞西莉亚小姐,快,就按会长大人说的办。”
安徒生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一把按住扑腾的泰莉雅,笑得见牙不见眼。
“来来来,把她的铭牌拿皮绳穿上,直接套她脖子上。泰莉雅搭档,从今天起,你也是背着一百铜币外债的正式负债人了,咱们从今往后就是共同背债的搭档了。”
塞西莉亚憋着笑,飞快在羊皮卷宗上盖好公章,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透明炼金水晶球,还有一张空白的魔导水晶卡放到柜台上:
“安徒生先生,请把右手按在测试水晶球上注入一丝精神力,法阵会自动把您的六维属性和天生技能拓印到冒险者卡上。顺便说一句,因为我们异世界习惯把名字放在前面、姓氏放在后面,所以我就按安徒生先生为您登记啦。”
“没问题,叫我安徒生就行。”
安徒生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掌心按在冰凉的水晶球上。
虽说洛琪没给他发外挂,但按他在地球看过的几百本异世界轻小说套路,穿越者灵魂经过维度通道洗礼,怎么着也得来个全属性满值或者全系魔法亲和吧?
水晶球里亮起一团微弱得像风中烛火似的白光。
不过短短两秒,里头窜出一道刺眼的七彩霞光,差点把水晶球内部照透。可那道霞光一闪即逝,水晶球表面浮起几行淡青色的炼金铭文。
塞西莉亚凑过去看了一眼。
她脸上温和的职业微笑一点点凝固了。
她摘下细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盯了水晶球足足五秒,这才抬头看向安徒生,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同情:
“安、安徒生先生,您的测试结果出来了。”
塞西莉亚拿起拓印好的魔导水晶卡,照着上面的文字小声念道:
“姓名:安徒生·刘。种族:人族。等级:一阶(F级新手)。”
“力量:七(成年人平均值为十)。”
“耐力:六(稍微跑两步就会喘气的水平)。”
“敏捷:八(勉强能躲开缓慢滚过来的南瓜)。”
“魔力总量:五(连点亮一颗初级照明光球都够呛)。”
“智力:二十八(相当罕见的高智商学者水准)。”
“幸运:异常破表(水晶球量程上限无法测算)。”
“已掌握天生技能:无。被动加护:无。综合评价:除了脑子好使、运气高得离谱之外,体能与魔力属于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建议转行去大城市的商会当记账文员。”
噗通一声。
柜台上的泰莉雅两腿一软,四仰八叉瘫倒在羊皮纸上,两只短翅膀捂住眼睛,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完蛋了,彻底完蛋了。力量七?魔力五?连半个技能都没有?洛琪大人居然把本大天使跟一个连普通农夫都打不过的废柴绑在了一块儿。两百枚铜币啊,这下得搬多少块石头才还得清呜呜呜……”
大厅里又爆出一阵哄笑。
达斯特笑得直捶胸口:“朋友,你这身板连镇东头种地的麦肯齐大婶都打不过啊。唯独脑子灵光加上运气破表,听我一句劝,你别去城外森林跟魔物拼命了,干脆去商会帮人算账,或者去酒馆摇骰子,保准饿不死。”
面对满堂哄笑和泰莉雅的哭嚎,安徒生自己却半点不觉得沮丧。
开什么玩笑。
他又不是传统英雄史诗里那种背负深仇大恨、非要去跟魔王拼命的热血男主。他压根连这世界的魔王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更没兴趣打听。面板废柴怎么了?面板废柴就意味着不用去前线当炮灰,更不会有人逼他去扛什么拯救世界的破担子。
安徒生美滋滋收好自己的魔导水晶卡,顺手把那块刻着随从魔宠字样的小铜牌套进泰莉雅毛茸茸的脖子里,再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内袋里那张魅魔美梦馆半价体验券,干劲十足地问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小姐,既然我是F级新手,咱们蓝叶镇附**时没什么危险吧?”
“这个您大可放心。”
塞西莉亚见他没被废柴面板打击到,反倒一副乐观向上的模样,心里好感倍增,柔声安慰道:
“咱们蓝叶镇地处苍青公爵领腹地,北边虽然挨着龙啸山脉,但山脚外围只有些低阶的高脚蛙和森林狼。镇子周边常年太平,平时最棘手的委托,也就是每年春秋两季帮农场主抢收那些跳起来撞人的卷心菜,还有拿硬化绿叶劈人的白萝卜罢了。”
“平时最危险的对手只是地里的卷心菜和白萝卜?”
安徒生眼睛亮得惊人,一拍大腿:
“太棒了,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养老新手村吗!至于今晚的落脚处,塞西莉亚小姐,镇上有没有那种不用先交押金的便宜旅店?”
塞西莉亚看了看窗外擦黑的天色,又看了看安徒生空空如也的口袋,有些不忍心地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指点道:
“镇上的旅店最便宜也要三十铜币一晚。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公会后院有座刚翻修过的石砌马厩,最里头那间空隔间堆满了晒干的新鲜燕麦草,挡风又暖和,平时不少手头紧的新手都在那儿借宿,完全免费。至于赚钱的门路,明天一早您可以去镇东的矮人石匠工坊帮麦格大师搬石料,傍晚再去夜市街口的断角豪猪烧烤摊帮古尔丹顿主厨穿肉串刷盘子,那边管晚饭,每天还现结铜币呢。”
说完,心善的塞西莉亚转身从后厨端出一小篮刚烤好的黑麦面包,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奶油蔬菜浓汤,塞到安徒生手里:
“这是公会员工餐剩下的,不算赊账,请您和泰莉雅小姐趁热垫垫肚子吧。”
早就饿瘪了肚子的安徒生喜出望外,接过托盘连声道谢。
反倒是他肩上那只货真价实的正义大天使泰莉雅,一听到睡马厩三个字,整只鸟差点晕过去:
“咕呜?马、马厩?本大天使在天界睡的可是星云天鹅绒大床,你居然让本女神第一天来凡间就去睡喂马的干草堆?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少挑三拣四了,有热汤喝、有干草睡就不错了。”
安徒生撕下一块抹了咸黄油的黑麦面包,一把塞进泰莉雅张大的鸟喙里,堵住她的抗议,单手夹起这只乱蹬小短腿的白羽胖鸟,端着蔬菜汤推开了通往公会后院的木门。
半小时后,公会后院马厩。
石墙上挂着盏防风油灯,昏黄的火苗轻轻晃动。
隔壁栏位里,两匹温顺的栗色老挽马正慢悠悠嚼着夜草,偶尔打个响鼻。最里头那间空隔间铺了厚厚一层金黄的燕麦干草,安徒生把塞西莉亚借给他的两床亚麻粗布毯子铺在上头,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唔,这干草晒得真透,闻着还有股太阳味,比大学宿舍硬板床软和多了。”
泰莉雅正蹲在旁边的木桩上。
她嘴里叼着最后半块黑麦面包,金色的大眼睛里包着两泡委屈的泪花,小口吞咽着,抽抽搭搭小声嘟囔:
“呜,堕落了,本大天使居然在马厩里跟一匹马隔着栏杆吃黑麦面包。要是被茵佩莉娅那个死脑筋看见,本女神在安格里斯议会三千年的威严就全毁了……不过这面包的咸黄油抹得还挺香。”
安徒生喝干碗底最后一口奶油蔬菜汤,把空木碗搁在木桩旁。
他拉开运动服拉链,从心口内袋里摸出那张飘着玫瑰甜香的粉色烫金羊皮纸,凑到油灯底下细细端详。
安徒生算了算账,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两百枚铜币的公会注册债,加上两银币五十铜币的魅魔入梦半价体验费。听塞西莉亚小姐说,明天去矮人石匠工坊搬石料,晚上再去烧烤摊穿肉串刷盘子,一天就能挣八十枚铜币。只要老老实实干上五六天就能攒够本钱,等租上正经房子,迟早能去温香巷见识见识真正的异界魅魔。”
“你还惦记着那个下流的魅魔店?”
刚把面包屑咽下去的泰莉雅气得扑棱一下飞过来,一头撞在安徒生胸口,拿两只小爪子踩住他的运动服领口:
“听好了安徒生,明天挣到的工钱,必须先给本大天使买十串断角豪猪烧烤摊的**烤巨蜥肉,再买一瓶最甜的黄金起泡酒。要是敢把钱攒去逛魅魔店,本大天使就算神力被封,也要半夜把你的头发一根根全啄光!”
“行行行,只要你明天在外头别给我惹祸添乱,晚饭肯定少不了你的肉串。”
安徒生把打折券重新揣回心口内袋,打了个哈欠,往松软暖和的燕麦草堆里一仰,拉过亚麻毯子盖在身上,吹灭了防风油灯。
马厩里暗了下来,只剩窗外洒进来的清冷月光。
蹲在他胸口上的白羽猫头鹰借着月光瞪了他好半天。见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泰莉雅气鼓鼓哼了一声,刚想飞去上头的横梁睡,却被窗缝漏进来的夜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犹豫了三秒钟。
这只嘴硬心软的正义大天使还是悄悄迈开两只粉嫩的小短腿,慢吞吞钻进了安徒生颈窝旁的麻布毯子边角,把自己团成一颗蓬松暖和的白毛球。她头顶那两撮金色呆毛蹭着他的衣领,迷迷糊糊合上眼皮嘟囔道:
“哼,看在你分了本大天使半块黄油面包的份上,今晚就勉为其难替你暖下被窝好了。明天,一定要吃**烤肉串,咕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