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瓦罗阿环礁的泻湖工程进展平稳,两艘从大溪地调派而来的工程驳船正紧锣密鼓地加装储油模块。
南太平洋的白昼明亮而漫长。环礁泻湖的工程进展迅速,两艘从大溪地调派而来的工程驳船停靠在外围航道,工人们正利用轻型起重机将模块化深海柴油储罐固定在珊瑚岬角的基底上。
在内侧平静如镜的碧蓝浅水区,“海隼号”静静泊在白沙滩前方。
午后的海风吹动着椰树宽大的绿叶,白沙滩上的遮阳天幕下摆着一套洁白的欧式铸铁桌椅。
林铃坐在一张铺着亚麻软垫的高背扶手椅里,身上换了件剪裁精致的无袖浅蓝薄绸连衣裙,领口缀着小巧的银色贝母纽扣,白皙修长的小腿随意交叠在一起,脚上趿着一双浅米色的细带凉拖。
在她面前的圆桌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白瓷茶壶,里面泡着加了青柠片的大吉岭红茶。
伴随着一阵低沉平稳的引擎嗡鸣,一架白色的双水上浮筒塞斯纳轻型水上飞机缓缓降落在泻湖开阔水面上,滑行至沙滩简易浮桥旁。
机舱门打开,两名身穿深灰色高档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的日本中年男子踩着浮桥快步走上沙滩。
为首的男子约莫五十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是三井物产东京总社粮食及大宗商品事业部常务董事高桥健一。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丸红株式会社海外粮油采购部的主管小野寺。
由于近年来国际粮食期货市场频繁波动,北美大豆现货价格被几家海外对冲基金反复炒作,日本国内的饲料加工业与食用油企业面临巨大的成本压力。而南大西洋联合航运掌握的五万吨首期优质大豆现货,以及后续每年数十万吨的南美产地直运配额,成了两家大财阀急于锁定的核心资源。
两人一路从东京成田机场飞抵大溪地,又辗转包机来到这座位于南太平洋腹地的私人环礁。看着眼前这处被私人武装安保守卫、正在修建专属深海油库的世外桃源,两人原本以为要会见的是某位深居简出的欧洲老派海运大亨,或者是瑞士老牌信托基金的资深管理者。
然而走下浮桥、踏上细软的白沙滩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位平日里在丸之内金融街呼风唤雨的财阀高层有些发怔。
海风拂过,遮阳伞下的白发少女正漫不经心地端着白瓷茶杯小口抿着红茶,及腰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明净的银光,容貌精致绝伦,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慵懒与审视。
几名身形魁梧、腰间隐隐隆起的欧裔特勤保镖笔直侍立在天幕四周。
苏黎世私人银行的高级客户代表站在一旁,面带职业微笑替双方引见:
“高桥常务,小野寺部长,这位便是远锋资本与南大西洋联合航运的终极控股人,林铃小姐。”
高桥健一眼角微动,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多年的商业谈判经验让他迅速收敛了心绪。在海外离岸金融界,有些跨越数代积累的隐秘家族为了避税与安全,往往会由年幼的直系后裔挂名执掌巨额资产信托。眼前的白发少女既然能让苏黎世银行的总行代表躬身侍候,并且随手买下整座独立环礁,其背后的家族底蕴显然深不可测。
“初次见面,林铃小姐。鄙人是三井物产的高桥,这位是丸红的小野寺。”高桥健一领着属下走到圆桌前,毕恭毕敬地躬身行了九十度的标准商务鞠躬礼,“冒昧前来打扰您的度假,实属情非得已。对于贵公司运往东京的第一批五万吨大豆,我们两家会社愿以高于芝加哥期货交易所本周收盘价百分之四的现汇直接承接全部现货,并希望商谈未来三年的专属包运协议。”
小野寺连忙双手递上一份装订精美的日文与英文双语意向书草案。
站在一旁的哈维尔接过文件夹,转交到林铃面前的桌几上。
林铃甚至连翻开文件的兴趣都没有,只是单手托着下巴,用小银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红茶里的柠檬片,眼眸微抬,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位躬立的日企高管:
“大叔,你们大老远坐飞机跑来本小姐的私人海岛,就为了拿这种过时的期货溢价糊弄人?”
高桥健一脸色微变,连忙抬起头:
“林铃小姐,高于期货盘面百分之四的现汇采购价,已经是东京大宗粮油市场上近三年来最优厚的价格……”
“少跟本小姐打马虎眼。”
林铃轻哼一声,放下小银匙,语气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
“南美的几家大农场本小姐早就派法务签了长期排他协议,大豆和牛肉装船即走。现在东京湾的远洋泊位排队排成什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北美那几家粮商的散货船还在大洋对岸排队装卸,本小姐的船下周就能直接靠岸卸货。就凭多给百分之四的微薄差价,也想包圆后续三年的运力配额?”
两位日企高管互相对视了一眼,额头上隐隐渗出细密的汗水。
眼前这个看似纤细娇弱的白发少女,对国际航运供应链与日本国内现货紧缺程度的了解,老辣精准得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高桥健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试图搬出规矩:
“林铃小姐见解深刻。不过这涉及到未来数年的巨额采购预算,按总社规章,需要由专务董事会召开专题评议会综合审查……”
“大叔,别在这跟本小姐打官腔扯皮条。”
林铃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推脱,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你们商社内部派系斗成什么样,真当本小姐不知道?你今天要是空手回东京,导致关东的饲料厂停产断顿,下周你那把常务董事的交椅就该换人坐了吧?到时候是去北海道看管冷库,还是引咎辞职呢?”
高桥健一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脑勺升起一阵真切的后怕。
眼前这个白发小姑娘不仅捏着航运现货的命脉,竟然连日本大财阀内部派系倾轧与岗位任免的潜规则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依林铃小姐的意思,应当如何安排?”高桥健一彻底放下了大商社高管的架子,语气谦卑到了极点。
林铃翘着脚尖,慢悠悠地伸出三根白皙纤细的手指:
“第一,第一批五万吨大豆的运费在原定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八,全额日元现汇结清,直接转入远锋资本在东京三菱银行的专属账户。”
“第二,千叶港三号深水码头的长期经营权,以及后方八万平米的保税物流仓储园区,原属于三井与丸红名下的租赁合同必须无条件转让给远锋资本日本分社。租金由你们承担三年。”
“第三,往后每年四十万吨的东亚大宗航运份额,南大西洋联合航运拥有优先承运权与自主定价权。合同为期五年。”
听完这三条条件,小野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千叶港的三号码头是东京湾吞吐量最大的专用散货泊位之一,而且八万平米的保税仓储属于核心枢纽资产,直接转让经营权……”
“不答应?”
林铃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柠檬香气,眼神微挑:
“不答应那就回东京去吧。听说神户制钢和住友商事那边也一直在找瑞士信托打听配额,本小姐倒是不介意把船改道驶向关西港口。到时候东京那些饲料工厂断了原料,不知道两位大叔要向谁鞠躬谢罪呢,杂鱼~”
一句带着轻蔑嘲讽的“杂鱼”,清清楚楚地落入两位在东京商界呼风唤雨的高管耳中。
高桥健一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连忙九十度躬身行礼:
“林铃小姐请息怒。千叶港码头的经营权转让协议,三井物产答应了。追加的百分之八运费差额,明天上午东京开市前一定准时汇入贵方指定账户。恳请林铃小姐务必优先保障东京湾的船期。”
林铃见状,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回瓷碟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这还差不多。具体合同去找瑞士的法务签字吧,本小姐可没工夫看那些几十页的法律废话。”
“多谢林铃小姐成全,我们这就去办理交割手续。”
两位日本高管如释重负,连连躬身倒退着离开天幕,脚步匆忙地跟着瑞士代表走向游艇上的会议舱。
沙滩上重新恢复了海风轻柔的宁静。
林铃舒舒服服地靠在扶手椅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泻湖水面,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这些自诩精明的跨国财阀高管,平日里在东京高楼里趾高气昂,碰上真正捏住原料咽喉的资本实力,照样得乖乖低头把港口码头双手奉上。
有了千叶港的专用泊位与保税仓储园区,远锋资本在日本本土就算彻底扎下了根。
往后不管是设立安保公司、铺设冷链物流网络,还是在东京金融核心区收购不动产,全都有了名正言顺的实体支撑。
海面上的水上飞机引擎再度鸣响,载着签完协议的高管掠过海面飞向天际。
阳光渐渐西斜,在海滩上拉出长长的金色余晖。
白发少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甘香微凉的红茶,目光投向西北方遥远的海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