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对话
前些日子，09号实验体的“觉醒”仪式完成了。
这次的测定结果，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也只有足够强大的实验体，才能承住后续的测试……
代号“维纳斯”的产物，也已经接近最终测试期。它与他之间的共鸣率究竟能攀升到何种程度，我无比期待。
就目前的观察来看，09号尚未产生逆流意识的雏形。所谓逆流意识，本质上是一种反抗意识。以他的性格而言，理论上是很难萌生的。
但最近，他自言自语的频率越来越高。
反抗，意味着共鸣率的再一次攀升。而共鸣率失控的尽头究竟会迎来何种破坏，此前的观测记录里从未有过先例。
我隐隐感到不安。
——《09号观测簿》
邢苏的房间正对面，隔着一条窄廊，是一间探问室。
很多人来过这里，只为和邢苏说几句话，或者送一点东西。
邢苏被身穿防护服的人带到探问室门口时，一位女士已经在长桌对面坐了很久。她随意地向他挥了挥手。
防护员朝她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铁门在身后沉沉合拢，把整条走廊的声音都隔绝在外。邢苏穿过空荡的房间，在长桌前坐下。
“你就是邢苏吧？”女士笑容满面地开了口，那笑容的深处压着一种等候已久的激动，像水面之下藏着什么。
邢苏点了点头。
“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
“除本国之外，诸国皆已覆灭。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你的兴趣是读书吧？”
“是。”
“那么，书里应该有对这个世界真实一面的描写吧？”
“那只是作者的主观臆断。”
“你真是这么想的？”女士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想把他看透，“不过……你很天真。这一点，你迟早会接受。”她从衣侧取出一把枪，轻轻放在桌面上。金属与桌面相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用它去探索吧。”她将枪推过桌面，停在他的面前，“终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个世界的全貌。”
没有“防身”，没有“保护”。她用的词是“探索”。
邢苏抬起头，与她对视了片刻。
“子弹呢？”
“等你遇见值得为它扣下扳机的答案时，子弹自然会出现在你面前。”女士站起身，语气里没有威胁，只有某种近乎温柔的确信。
铁门再次开启，又重新合拢。
邢苏独自坐在空荡的探问室里，拿起那把枪。很沉。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的指尖上。
枪是他从未握过的东西。可奇怪的是，当这份重量沉入掌心时，他的心底竟没有半分抗拒，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像是有人终于发觉他早已准备好走向某个方向，于是递来了一柄钥匙。
有一件事他没有说出口。
这位女士身上，散发着一股让他无比熟悉的气息。一种他早在某个夜晚、某段丢失的记忆里，深深记住的气息。
窗外是淡淡的星空。橙黄色的灯光将整间房间填满，像一块正在慢慢冷却的琥珀。
夜里，邢苏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把枪。
“真正的世界……”
他低声说，“书里写的是假的。那记忆里的呢？梦里的呢？”
——还有那个在梦里反复响起、反复呼唤他的名字。
“维纳斯……”
他缓缓闭上眼睛。手枪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压出一个真实的、属于现世的凹痕。
窗帘的缝隙间，夜风漏进来，轻轻掀动一角。窗玻璃上，不知何时结了一道极细的霜痕，像是某个巨大的东西曾在窗外长时间地伫立过，留下了一枚只有几毫米宽的痕迹。
“这合规吗？”
浅金色短发的美女坐在椅子上，转动着笔，看着屏幕中的邢苏。
“这是私心。”青年左手撑着脸，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私心啊……”美女弯起嘴角，“那你也能满足一下我的私心吗？”
青年随口应了一声，语调里没有多少诚意：“说吧。”
“我要他。”
美女的指尖点向屏幕中邢苏的脸，指甲在玻璃上留下一声轻响。
青年猛地坐直了身体：“你开玩笑的吧？这不可能。况且——已经有人看上他了。”
“哦？谁啊？”美女饶有兴趣地追问道。
青年沉默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丝懊恼的神色。他咬了咬牙，还是把那句压了很久的话吐了出来：
“那个人……你惹不起。”
“原来如此。”美女靠回椅背，嘴角弯了弯，“是蒋队长啊。”
青年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缓缓将视线移向别处，为自己方才冲口而出的那句话，隐约感到一丝后悔。
“不过，无所谓。”美女站起身，在门口停住，“那把枪，是我帮他放行的。因为我想看看，他究竟会把枪递给谁。结果嘛……还算令人满意。”
青年正想开口说什么，门已经合上了。
监控画面里，邢苏依然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把枪，像握住整条旷野。
青年再次将目光移回屏幕。
“蒋队长，你让她把枪带进去……是想让邢苏抓住什么东西吧？”
没有回答。
窗外，深空万里，夜色静得像海洋的洋底。
探问室楼顶上方，一道巨大的阴影无声矗立着，距离又近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