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见学园的礼堂每年四月都会干同一件事——把全校学生的左手塞进一台银色机器,然后当众念出他们的价值。
我讨厌那台机器。
倒不是因为它会念出我的等级。是因为念完之后,礼堂里那阵笑声总是整齐得像排练过。
"七绪昴,高二三班。刻印适性——F。"
机器顿了一下,好像连它自己都觉得念出这个字母很丢人。
然后笑声来了。前排先笑,后排跟上,最后连站在台边的教导主任都低着头咳了一声。我猜那也算笑。
我把手从机器里抽回来。左手背上那枚纹路安静地躺着——一枚倒悬的勋章。别人的刻印是刀刃、火焰、羽翼、齿轮,我的是一枚挂在丝带上的勋章,还他妈是倒着挂的。
"判定结果:无战斗价值。"检测员在表格上打了个勾,头都没抬,"下一个。"
我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第七次了吧?"
"第八次。他从高一测到现在,年年F。"
"那他还来测什么啊,浪费名额。"
我本来想回头说一句"因为不来测要扣学分",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有些话说出口也只是给人添个笑料。
回到座位,小田切铁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力气大得我差点从椅子上弹出去。
"昴!别听他们瞎说!F怎么了,F也是字母,排第一呢!"
"字母表第一是A。"
"那不是更好吗,你比A还靠前——"
"铁,你物理考三十七分是有原因的。"
他愣了一下,挠挠后脑勺,然后憨憨地笑了。这个人叫小田切铁,C级刻印,能力是"硬化",能把皮肤变成比混凝土还硬的东西。脑子不算灵光,但是全校唯一一个会在我被嘲笑时站出来的人。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个正常人,可能会觉得这种友情很珍贵。但我不是正常人,我只是个F。所以每次他替我说话,我心里想的第一件事是——完了,他也要被笑了。
果然,前排有人回过头:"小田切,你护着废物,是想一起当废物吗?"
小田切腾地站起来。
我拉住他的衣角。"坐下。"
"可是——"
"坐下。"
他咬了咬牙,坐下了。我松了口气。
说真的,我不是怕他打架。我是怕他打赢了。他打赢了,明天就会有人说"小田切为了那个废物跟人动手",然后他会因为这件事被记过,被扣分,被写进档案。而这一切的开头,只是因为他想帮一个F级说句话。
这种事我见过太多次了。
散会的时候,我在走廊上被人叫住。
"七绪。"
那个声音很干净,干净到有点冷。我回头,看见了白鸟灯里。
学生会长,高三,S级。刻印在左眼下方,像一片薄薄的霜。她的能力叫"白夜",能在一定范围内冻结人的"行动意图"——不是让你动不了,是让你"想动,但那个想法在中途就消失了"。听说是学园三大S级之一。
也是全校最不受欢迎的人。因为她赢得太彻底了。
"你的适性结果,"她手里拿着平板,"F,确认了。"
"嗯,确认了。会长特意来通知我这个,是怕我忘了自己是个废物?"
"我是来告诉你,F级在星辉战的名单里,属于'不可报名'。"
"哦,"我说,"那太好了。"
"但是,"她抬起眼睛看我,"今年有人的名字被写上去了。你的名字。"
走廊里一瞬间安静下来。那种安静跟礼堂里的笑声不一样,是那种"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的安静。
我笑了一下。"会长,玩笑开得有点大。"
"我从不开玩笑。"她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
报名表最后一栏,"曦见学园·替补",后面写着三个字:七绪昴。
推荐人一栏,签着两个字——九条。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九条苍。学园最强,S级,三年级的王牌,能力叫"断章"。全校学生私下里管他叫"不讲道理的人"。因为他不是打赢对手,他是让对手的"胜利"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为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白鸟灯里收回平板,"我只负责通知。三天后选拔赛,你如果不上场,就按弃权处理——弃权会扣全队的分数。"
"那我还是上场好了。"
"你知道自己会输。"
"会长,"我举起左手,把那枚倒悬的勋章给她看,"我这辈子,好像还没赢过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三天。"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小田切一路都在兴奋。
"昴!你要上场了!你要上场了!这是机会啊!"
"这是有人在整我。"
"那也是机会!你知道有多少F级一辈子都上不了场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多少F级上场之后被打进医务室——大概全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给你当陪练。"
我停下脚步。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人高一的时候因为"硬化"用不好,被自己弹回来的拳头砸断过鼻梁。高二的时候为了救一个被霸凌的学弟,一个人对五个B级,被打到住院半个月。
他到现在还是C级。
"铁。"
"嗯?"
"你觉得我为什么是F?"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机器坏了吧。"
我笑出声。这大概是我这周第一次真的笑。
"走吧,"我说,"回去我给你讲讲什么叫'概率'。"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盯着自己的左手背。
倒悬的勋章。丝带从下面绕上去,勋章垂下来,图案中间刻着一个字——不是"胜",也不是"败",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字。
刻印觉醒的那天是八岁。那天之后,我就开始输。
不是那种普通的输。是那种——小学运动会跑最后一名,初中篮球赛投出三不沾,高一第一次跟人打架,被一拳打掉两颗牙。所有该赢的地方我都输,所有不该输的地方我也输。
可是很奇怪,我从来没有受过重伤。
被打趴下的第二天就能爬起来。从楼梯上摔下去只是擦破皮。那年冬天掉进结冰的河,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居然只是发烧了一晚上。
我一直以为那是运气。
直到今天,那台机器告诉我:"无战斗价值。"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灯睡觉。
三天后,我会知道,这台机器这辈子唯一一次说错话,就是说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