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便利店打工,然后被召唤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便利店的自动门响了。
"欢迎光临。"我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继续往货架上摆饭团。
这个点来的人,不是加班到快猝死的社畜,就是刚通宵完的学生。不管是哪种,都不需要我热情。
"那个……"一个老太太站在关东煮前面,声音很轻,"这个,能热一下吗?"
"可以。"我接过她手里的便当,塞进微波炉,按下按钮。
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
我靠在柜台上看窗外。街上没人,路灯下面有只猫蹲着舔爪子,远处一栋楼的窗户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在熬夜。
我叫陆遥,十七岁,高二。
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便利店的唯一原因是——我妈说"你要是再不去打工,下个月零花钱减半"。
所以我站在这儿,一小时十八块,卖饭团。
人生真他妈有意义。
"叮——"
微波炉响了。我把便当拿出来递给老太太。
"谢谢啊小伙子,"她笑了笑,"这么晚还上班,辛苦了。"
"没事,习惯了。"
她走了。自动门关上,店里又只剩我一个。
我看了眼时间,两点十九分。
还有四小时四十一分钟。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摆饭团——
然后天花板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裂了。一道白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越来越亮,亮得我睁不开眼。
我第一反应是:完了,便利店要塌了,我要被压死,我妈会因为我在上班时间死了而拿到赔偿金。
第二反应是:光柱把我吞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块地毯上。
很软,很贵的那种,上面绣着金色花纹,一看就值钱。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一个大的离谱的大厅。柱子有五六米高,天花板上画着壁画,画的是一个人拿剑砍龙。
我周围跪着二十几个人,穿着长袍,戴着奇怪的帽子。
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头顶王冠。
他看见我醒了,眼睛一亮——
"勇者大人!您终于醒了!"
二十几个人同时把头磕下去。
"……"
我沉默了三秒。
"那个,"我举起手,"不好意思,我可能走错片场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没走错。
这个国家叫格里昂王国。这个世界每百年会被"魔潮"冲击一次,魔物从大陆东边的裂缝里涌出来,遮天蔽日。
唯一能挡住魔潮的,是"勇者"。
不是修炼出来的勇者,是召唤来的。从异世界拉一个人过来,给他"勇者之证",赋予碾压一切的力量。
听完介绍,我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勇者斗恶龙》吗。
第二反应是:卧槽,我成主角了?
第三反应是:我能不能回去把便利店的门锁上,我今晚还没打卡。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冷静一点,"我现在的设定是,我要去打魔王,拯救世界,然后功成名就,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
王座上那个中年男人——国王——笑了一下。
那个笑有点僵。
"勇者大人,您说得基本没错。"
"基本?"
"除了最后那部分。"
"哪部分?"
"您没有'之后'。"
我愣住。"什么意思?"
国王没说话。他旁边的一个人站了出来,穿着白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
"勇者之证的力量来源,是生命本身。"他翻开书,"被召唤者的生命会在七天内燃烧殆尽,转化为足以对抗魔潮的力量。"
"……"
"也就是说,"他合上书,很平静地看着我,"您还有七天。"
大厅里安静下来。
二十几个人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我看着他们。
然后我笑了一下。
"你们开玩笑的吧。"
没人笑。
"我说,"我的声音有点抖,"你们开玩笑的吧?"
国王叹了口气。"勇者大人,我知道这很难接受——"
"难接受?"我打断他,"你们把我从便利店拉过来,告诉我我只能活七天,然后跟我说'这很难接受'?"
"这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我去你妈的拯救世界!"
我把手里的东西砸了出去。不知道是什么,好像是旁边桌上的一个花瓶。
花瓶砸在柱子上,碎了。
二十几个人吓得往后缩。
我喘着气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些跪着的人。
没有人抬头。
他们把我安排在一间很豪华的房间里。
有床,有浴缸,有一整面墙的书。窗户外是花园,花园里有喷泉。
像酒店。像那种一晚上三千块的酒店。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七天。
我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没电了。也可能是这个世界没有信号。
我试着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一秒,显示"无服务",然后又黑了。
我盯着那块黑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到我妈。
她现在应该已经睡了。明天早上她会起床,做早饭,然后发现我没回家。
她会打电话,打不通。她会去便利店找,店员说"陆遥昨晚突然不见了,监控也坏了"。
她会报警。警察会找。找不到。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连一句"我去拯救世界了"都留不下。
门被敲响了。
"勇者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女生的声音,很轻。
我没回答。门还是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是浅金色的,一直垂到腰。
她走进来,在我面前站定,然后行了个礼。
"我叫艾莉丝·格雷。是负责照顾勇者的人。"
"照顾?"我抬起头,"照顾我死得体面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把我拉来的。"
"但我是这个仪式的一部分。"她说,"每一次召唤,我都在场。"
"每一次?"
"我是第九十六次召唤时被选为圣女的。"她抬起眼睛看我,"您是第九十九位。"
我沉默了一下。
"前三位呢?"
她没说话。
"前三位呢?"我又问了一遍。
"……都死了。"
那天晚上,艾莉丝给我讲了这个世界的事。
魔潮、结界、圣火、勇者。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文件。念到"勇者会在第七天死亡"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见过几个?"我问。
"三个。"
"他们都什么样?"
她想了想。
"第九十六位,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第一天就哭了,哭了整整一天。后面六天,他一直在喝酒。"
"第九十七位,是个女孩,比我小两岁。她很勇敢,第一天就说'我要保护大家'。她死在第五天,打魔物的时候。"
"第九十八位……"她停住了。
"怎么了?"
"第九十八位,"艾莉丝说,"是个很安静的人。她很少说话,每天都在写东西。"
"写什么?"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她的东西……被收走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从旁边照过来,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
"艾莉丝。"
"嗯?"
"你哭过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
"哭过的,"她说,"第九十六位死的时候,我哭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就不哭了。"她说,"因为哭没有用。"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勇者大人。"
"嗯。"
"这七天,您想做什么都可以。"她背对着我说,"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
"我想回家。"
她沉默了很久。
"……这个我办不到。"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这个世界的月亮有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那个是淡紫色的。
挺好看的。
我他妈的居然还有心情觉得月亮好看。
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七天。"我对自己说。
"七天能干什么?"
"七天,连一个学期都上不完。"
"七天,我连便利店的排班都排不完。"
"七天……"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便利店的自动门。
"叮咚——欢迎光临。"
我站在柜台后面,笑着说:"欢迎光临。"
然后我醒了。
天亮了。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还剩六天。
第2章 我的力量很强,强到我害怕
第二天早上,我被带去"适应训练"。
训练场在王宫后面,一个圆形的石台,直径大概有五十米。周围站着十几个骑士,全副武装。
"勇者大人,"带队的骑士长说,"请您试着对那块石头使用力量。"
他指着场地中央一块三米高的岩石。
"怎么用?"
"想着'破坏它'就行。"
我想着"破坏它"。
然后那块石头没了。
不是碎了,是没了。整个场地中央空了一块,地上有一个半球形的坑,坑底光滑得像镜子。
骑士们集体后退了一步。
我也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干的?"
"是的,勇者大人。"骑士长的声音在抖,"非常……非常强大的力量。"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有一个纹章,像一团烧着的火。
火焰的形状里,有一圈数字。
6。
"这是什么?"我举起手。
"倒计时。"骑士长说,"第六天。"
"那昨天是七。"
"是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昨天是七,今天是六。明天是五。
一直到零。
"如果我不用力量呢?"我问,"会不会走得慢一点?"
骑士长愣了一下。"这个……理论上,不使用力量,燃烧会慢一些。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您第七天必须去讨伐魔王。"他说,"这是规定。"
"规定?谁规定的?"
"……传统。"
我笑了一下。
传统。
把我从便利店拉过来,让我活七天,然后让我去死,这叫传统。
那天下午,我要求出去走走。
国王同意了。他大概觉得一个快死的人提什么要求都该答应。
我带着两个骑士,走出了王宫。
格里昂王国的首都叫"白垩城"。石板路,红屋顶,街上跑着马车,空气里有面包的香味。
很漂亮。真的。
像游戏里的新手村,像动画片里的场景。
我走在街上,看着那些行人。
卖水果的大叔在吆喝。小孩在追一只鸡。一对情侣在吵架,女的哭了,男的慌了。
他们都知道勇者的事。
因为街上有人认出我了——我手背上那个纹章太明显了。
"是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
有人跪下来,有人挥手,有个小女孩跑过来,把一朵花塞进我手里。
"勇者大人,谢谢你救我们!"
我拿着那朵花,站在街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知道我会死吗?
——你们知道,你们感谢的这个人,七天后会变成一具尸体吗?
——你们知道,你们现在跪着的这个位置,三天前还跪过另一个人吗?
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花别在衣服上,笑了笑。
"不客气。"
走到城郊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座高塔,黑色的,塔顶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普通的火。那团火是金色的,烧得很大,可是没有烟,也没有热度。
"那是什么?"
"圣火。"骑士说,"王国的结界就是靠它维持的。"
"它烧的是什么?"
骑士沉默了一下。
"……圣火是神圣的,勇者大人不必担心。"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躲开了。
那天晚上,我在酒馆里遇到了一个老头。
是我自己溜出去的。两个骑士被我支开了——我说我想一个人静静,他们大概觉得快死的人有点脾气正常,就同意了。
酒馆很小,很暗,空气里全是酒味和汗味。
老头坐在角落,一个人喝。桌上摆了七个空杯子。
我坐到他旁边。
"老板,一杯……随便什么。"
老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背上的纹章,什么都没说,倒了一杯黄色的液体。
我喝了一口。
辣的。像烧着了的汽油。
"咳——"
老头转过头看我。
他大概六十岁,脸上全是疤,左眼是瞎的,用一块黑布盖着。手很大,是握剑的手。
"新来的?"他说。
"嗯。"
"第几个?"
"九十九。"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九十九。"他重复了一遍,"好啊,快一百了。"
"什么快一百了?"
"没什么。"他举起杯子,"敬你,第九十九位。"
我也举起杯子。
我们碰了一下。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问他:"大爷,你见过勇者吗?"
"见过。"
"几个?"
"十一个。"
我愣了一下。"这么多?"
"我年轻的时候是骑士。"他说,"跟着勇者打过魔物。八十七位,八十八位,八十九位——一直到九十七位。"
"他们……"
"都死了。"他喝了一口酒,"当然都死了。不死才怪。"
"你跟着他们打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吗?"
老头看着我,那只独眼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
"知道。"他说,"每一个都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还打?"
"因为不打,死得更快。"他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老头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下去。
"第九十七位,是个小女孩,十六岁。她第一天就跟我说'霍克爷爷,我要保护大家'。"
"第五天,她死在东边的峡谷里。魔物把她撕开了。"
"我去收尸的时候,她手里还握着一把断剑。"
我没说话。
"她到死都以为自己在做英雄。"老头说,"其实她只是燃料。"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什么?"
老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像是醒过来了。
"没什么。喝多了。"
"你刚才说'燃料'——"
"我说错了。"他站起来,扔了几个铜币在桌上,"小伙子,听我一句劝。"
"什么?"
"第七天的时候,别去圣殿。"
他走了。
酒馆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风灌进来,吹得灯晃了一下。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别去圣殿。
为什么要去圣殿?
第七天不是要去讨伐魔王吗?
回王宫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词。
燃料。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黑塔。
塔顶的金色火焰,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烧着。
没有烟。
没有热度。
一个能维持整个王国结界的火,烧了上百年,不灭,也不消耗空气里的氧气。
它烧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的纹章,数字已经变成了5。
现在是午夜。第六天过去了。
还剩五天。
回到房间,艾莉丝在门口等我。
"您去哪了?"她的语气有点急,"我找了您两个小时。"
"出去转了转。"
"您不能一个人出去,很危险——"
"艾莉丝。"
她停住了。
"圣火,"我说,"烧的是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白,白得像纸。
"……您听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我说,"一个不灭的火,没有烟,没有热,烧了一百年。它总得烧点什么吧?"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艾莉丝。"我往前走了一步,"告诉我。"
她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她低下头,"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几乎听不见。
"因为说了,您这五天会很难过。"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壁画。
画的是第一任勇者。他举着剑,站在圣火前面,背后是无数欢呼的人。
画得很美。
美到我开始觉得,这幅画有点假。
第3章 第九十八位
第三天,我装作很配合。
早上训练,我乖乖地把训练场的石头一块一块打碎。骑士们鼓掌,我笑着点头。
下午,国王召见我,说了一堆"王国感谢您""历史会记住您"的废话。我全程微笑。
晚上,我跟艾莉丝说我想早点睡。
然后等走廊的灯灭了,我从窗户翻了出去。
圣殿在城中心,离王宫走路二十分钟。
我以为会有守卫,结果一个都没有。
门口只有两个石像,刻的是天使。天使手里举着剑,剑尖朝下,对着地面。
我推门进去。
里面比王宫大厅还大,穹顶高得看不见。中间就是那团金色的火。
近距离看,更奇怪。
火在烧,但是不烫。我伸出手,离火还有半米,一点热感都没有。
火的颜色很纯,像被过滤过。
我蹲下来,看着地面。
圣火周围的地砖,是白色的。很干净。
但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
稍微深一点,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裂缝。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
那块地砖松了。
下面是一个洞。
洞里有一个布包。
我把它拿出来,手在抖。
布是旧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解开布,里面是一本册子,很薄,封皮是硬纸板。
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字。字迹很秀气,有点歪。
"第九十八位勇者,莉娜。第一天。"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第一天
我被召唤了。
这里的人好奇怪,穿的衣服像中世纪,但是有电灯。
他们说我是勇者,让我去打魔王。
我以为是做梦。掐了自己一下,很疼。
然后他们告诉我,我只有七天。
我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通了:如果只有七天,那至少要做点有用的事。
明天开始训练。
第二天
今天打碎了一块石头。好厉害。我以前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
骑士们都在鼓掌。有个小男孩跑过来,给了我一颗糖。
我把糖吃了。很甜。
我想,如果我死之前能救下这些人,那也挺好的。
第三天
今天有个老爷爷跟我说,别去圣殿。
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
我有点在意。
晚上我偷偷溜进圣殿看了一眼。
那团火很奇怪,不烫。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四天
我找到了。
圣殿的地砖下面有一本日记。是第九十七位勇者留下的。
她叫美咲。
她说,勇者死后,尸体会被送进圣火,烧七天七夜,为结界提供能量。
她说,这不是"拯救世界",这是"献祭"。
她说,她是在第五天知道的。
她说,她本来想跑,但是她跑不动,因为勇者的力量是用生命换的,用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最后写了一句:
"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也快死了。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天(夜)
我哭了很久。
然后我去找艾莉丝。
我问她,是不是真的。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哭了。
她哭了,我就知道了。
第五天
今天我没有训练。
我去了城郊,看了一场日落。
有两个月亮,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是紫色的。
很好看。
我想我妈了。
第六天
我决定做一件事。
我要在第七天,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不是在圣殿里,是在广场上,在所有人面前。
我要让这个国家的人知道,他们每百年杀一个孩子,然后管这个叫"英雄"。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信。
但我想试试。
第七天
(这一页只有两行字,字迹很乱,像是匆忙写的)
他们来了。
加尔文说,勇者不能死在圣殿外面。
后面没有了。
我翻过去,最后几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整齐,是用刀割的。
我坐在地板上,捧着那本册子。
圣火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烧着,金色的光映在纸页上。
我把册子合上,然后发现最后一页的内侧,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莉娜的字。是另一个人的。
"第九十八位,死于第七天,圣殿外。"
"处理人:加尔文。"
我在圣殿里坐到天亮。
不是难过。是那种——脑子空了,什么都想不了的感觉。
我试着让自己愤怒,但是愤怒不起来。
我试着让自己害怕,但是也害怕不起来。
我只是觉得,很好笑。
我在便利店打工,一小时十八块。有个老太太让我帮她热便当,我说"可以"。
我每天最烦的事是"今天要不要加班"。
然后一道光把我拉过来,告诉我"你是英雄"。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我甚至在训练的时候偷偷想过:如果我打得够好,说不定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结果呢。
结果我不是英雄。
我是一块电池。
回王宫的路上,天刚亮。
街上有人开始摆摊了。卖菜的大婶在搬箱子,面包店的烟囱冒烟,有个小孩在追一只鸡。
跟昨天一样。
跟一百年前一样。
他们不知道。
或者说,他们知道,但是不说。
我推开艾莉丝的房门。
她坐在床边,没睡。眼睛是肿的。
她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册子,脸色一下就白了。
"您……"
"莉娜的日记。"我把册子放在她面前,"第九十八位。"
她看着那本册子,手在抖。
"她第七天,被加尔文杀了。"我说,"因为她想去广场上告诉所有人。"
艾莉丝低下头。
"你知道吗?"
她没说话。
"我问你,你知道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九十六位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刚当上圣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勇者真的是英雄。"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了。"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出血,"我看见他们把尸体抬进圣殿。我看见那团火烧起来。我看见第二天,结界亮了一整夜。"
"我去问加尔文。他说,这是规矩。"
"我说,这是杀人。"
"他说,这是救人。"
她笑了,那个笑很难看。
"然后我就懂了。在这个国家,'救人'和'杀人'是同一件事。"
我坐在她对面,很久没说话。
"艾莉丝。"
"嗯。"
"你为什么不跑?"
"跑到哪去?"她说,"我是圣女,我的命和结界绑在一起。我跑了,结界会弱一半。"
"那你可以告诉别人。"
"告诉谁?"她看着我,"告诉街上那些卖菜的、追鸡的、吵架的情侣?他们知道了能怎么样?他们只会更害怕。"
"他们会知道,他们每百年吃掉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然后呢?"艾莉丝说,"然后他们就不吃了吗?"
我张了张嘴。
"他们会的。"她说,"他们会继续吃。因为他们要活。"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手背上的数字是4。
四天。
我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魔王城。
不是去打魔王,是去问一件事。
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必须有一个东西被烧掉",那我就去找一个更好的东西烧。
比如,魔王。
第4章 我给你们换一块电池
第四天,我去找了那个老头。
霍克。住在城郊,一间破房子,门口堆着空酒坛。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磨剑。那把剑锈得厉害,磨了也白磨。
"你来了。"他头都没抬。
"你早知道我会来。"
"第九十七位也来过。"他说,"第九十六位也来过。都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他放下剑,抬起头,那只独眼盯着我,"我跟第九十七位说过。她说'霍克爷爷,我要去告诉大家'。我说'你去了会死'。她说'那我也不怕'。"
"然后她死在峡谷里。"我说。
"不是。"霍克说,"她是被加尔文杀的。"
我愣住。
"她没死在峡谷。"霍克的声音很平,"她打赢了。她一个人杀了两百多只魔物,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站在广场上,开始喊。"
"喊什么?"
"喊'这个国家在吃人'。"
"然后呢?"
"然后加尔文来了。他说勇者大人受伤太重,需要立刻治疗。他把人带走了。"
霍克低下头。
"那天晚上,圣火烧了一整夜。"
我坐在他门口,看着远处的天。
"霍克。"
"嗯。"
"第九十八位呢?"
"她聪明。"霍克说,"她没喊。她去找了证据。她找到了,然后她什么都没说,等到第七天。"
"她想在所有人面前说。"
"对。"霍克说,"所以她死得比第九十七位还快。"
"为什么?"
"因为加尔文知道她找到了证据。"霍克说,"他一直在等。等她走到广场,等她开口,然后——"
他做了个手势。
"一箭。从背后。"
"理由呢?"
"'勇者被魔物刺客暗杀,我们很悲痛'。"
我沉默了很久。
"霍克,你跟着勇者打过十一次魔物。"
"嗯。"
"你信吗?"
"信什么?"
"信这个世界需要被救。"
老头笑了一下。
"小伙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问。"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第九十位勇者发现真相的时候,我也在场。我当时也想去砸圣殿。"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抬起头,"圣火灭了,结界就没了。结界没了,魔潮就来了。魔潮来了,全城的人都得死。"
"所以你们就每百年杀一个孩子。"
"对。"他说,"所以我们就每百年杀一个孩子。"
"这他妈叫什么事。"
"这叫活着的代价。"霍克说,"小伙子,我活了六十年,我见过太多人死了。我早就不觉得这事有对错了。我只觉得——恶心。"
"但你还是在喝这个国家的酒。"
"因为我还得活。"
我从霍克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
走了很远,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往城东走。
城东是城墙。城墙外面,就是魔物的地盘。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黑暗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红点在闪。
那是魔王城。
离这里大概三百里。
我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4。
四天。
从这儿到魔王城,快马要走两天。剩两天,我能不能打赢魔王?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我留下来,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会一直待在王宫里,被喂饱,被夸,被当成英雄供着,然后在第七天早上,被送进圣殿。
我不会反抗。因为反抗没用。
但我可以去干一件更有用的事。
那天晚上,我把艾莉丝叫到房间。
"我要去魔王城。"
她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
"您说什么?"
"我要去魔王城。"我重复了一遍,"不是去打魔王,是去杀魔王。"
"这两件事有区别吗?"
"有。"我说,"'打魔王'是演给国民看的,死了也无所谓。'杀魔王'是真的要杀掉他,然后把他身上的东西带回来。"
"带回来做什么?"
"做燃料。"
艾莉丝愣了很久。
"您是说……"
"你们需要一块电池。"我说,"我只有七天的电量,太短了。魔王的电量,应该比我长。"
"可是魔王是——"
"魔王是要毁灭世界的东西。"我打断她,"把要毁灭世界的东西烧了,用来保护世界。这笔账,怎么算都比烧一个便利店打工的高中生划算吧?"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您疯了。"
"我可能真的疯了。"我笑了一下,"但艾莉丝,你告诉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没说话。
"没有对吧。"我说,"那就这么办。"
"我跟您一起去。"
我抬头看她。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是圣女,你的命绑着结界。"
"我离开几天,结界会弱,但不会破。"她说,"而且——"
她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很坚定的眼神看我。
"我见过三个勇者死。我不想见第四个。"
"你去了可能会死。"
"我知道。"
"你不怕?"
"怕。"她说,"但是我更怕留在这里,等第七天,看着他们把你抬进圣殿。"
第五天,我们做了准备。
艾莉丝偷了两匹快马,一张地图,还有一把匕首。
我把霍克那把锈剑要来了。他说"这剑砍不动人",我说"我要的不是砍人"。
第五天晚上,我最后一次站在王宫的阳台上。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远处有人在唱歌,是酒馆里的那种老歌。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做的番茄炒蛋,糖放多了,甜得要命。我每次都说"妈你少放点糖",她每次都说"你小时候爱吃甜的"。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可能还在报警。可能已经放弃了。
可能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儿子去了另一个世界,被当成电池。
我低下头,看着手背上的数字。
3。
还有三天。
第六天凌晨,我们出发了。
出城门的时候,守卫拦了一下。艾莉丝亮出圣女的牌子,说"勇者大人要去东边巡查"。
守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
那种同情让我很不舒服。
因为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孩子快死了,还要被拉去巡查。"
他不知道,我不是去巡查。
我是去给这个国家,换一块电池。
出城之后,路就变差了。
前面两天还算顺利。我们沿着官道走,路上偶尔有几只低级魔物,被我一拳打散。
每打一次,手背上的数字就跳一下。
3变成2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我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个数字。
"还剩两天。"艾莉丝在旁边说。
"嗯。"
"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这儿。"
我想了想。
"我后悔在便利店没有把那个老太太的便当热透。"我说,"她好像牙口不好。"
艾莉丝笑了一下。
那是这几天,我第一次看见她真的笑。
第二天晚上,我们看见了魔王城。
它比我想象的小。不是那种高耸入云的黑色城堡,只是一座灰扑扑的塔,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
塔顶有一盏灯,红色的,一直在闪。
"那就是魔王城。"艾莉丝的声音在抖。
"嗯。"
"我们真的要进去?"
"你可以留在这儿。"
"我说了要跟你一起。"
我看了她一眼。
"艾莉丝。"
"嗯?"
"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你都不要出声。"
"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魔王谈一笔生意。"
她愣住了。
"谈……生意?"
"对。"我跳下马,把霍克那把锈剑扛在肩上,"你们需要电池,他需要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去问。"
"如果他不需要呢?"
"那我就打到他需要。"
我朝那座塔走过去。
荒原上很静,只有风声。
手背上的数字是1。
明天,就是第七天。
明天,我要么带着一块电池回去,要么变成一块电池。
没有第三种可能。
(塔门在我面前打开的时候,里面传出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年轻,年轻得让我有点意外。)
(他说:"第九十九位,你终于来了。")
第5章 第七天
塔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黑。
墙上点着灯,一盏一盏,一直延伸到楼上。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跟圣殿地下的档案室一个味道。
艾莉丝跟在我后面,手一直抓着我的衣角。
我们爬到第七层。
门是开着的。
里面只有一个人。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袍,头发是黑色的,有点长。
"坐吧。"他说,没回头,"那儿有椅子。"
我没坐。
"你就是魔王?"
"是。"
"你看起来……"
"不像?"
"对。"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很瘦,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几百年没睡好。
"第九十九位。"他说,"你比前面几个聪明。"
"为什么?"
"因为前面九十八个,进来第一句话都是'我要杀了你'。"他说,"只有你问'你是不是魔王'。"
"我叫阿雷恩。"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第一任勇者。"
我愣住。
"什么?"
"第一任。"他喝了一口水,"一百年前,我被召唤到这里。那时候还没有圣火,也没有结界。只有魔潮,和一群快被吃光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打了七年。"他说,"不是七天。七年。"
"为什么你是七年?"
"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勇者之证'这套东西。"他说,"我是第一个。规则是我自己定的。"
他抬起左手。
手背上有一个纹章,跟我的很像,但是已经黑了,像一块烧焦的疤。
"我给自己定的规则是:我的生命可以燃烧,但没有期限。"
"所以我可以一直打。"
"打了七年,我把魔潮打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魔潮不是打退就完事的。"他说,"它是这个世界本身的问题。每过一百年,它会自己回来。而且一次比一次强。"
"所以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把自己变成了'魔王'。"
我愣住。
"你知道'魔王'是什么吗?"他说,"不是我要毁灭世界。是我站在裂缝前面,用自己的力量压着它。我不压着,它就会涌出来。"
"那我为什么每百年要放一次魔潮?"
"因为压不住。"他说,"我的力量也是有限的。每过一百年,我会撑不住一次,那时候必须放出来一部分,让它泄压。"
"泄出来的那些,就是魔潮。"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召唤勇者去打?"
"因为泄出来的那些,如果没人打,会死很多人。"阿雷恩说,"所以王国会召唤勇者,挡住这一波。"
"挡住之后,我就能重新压住一百年。"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所以……"我说,"这个国家的'英雄',其实是在给你擦屁股?"
"可以这么说。"阿雷恩说,"但也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不知道王国在干什么吗?"他抬起头,"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把勇者的尸体烧进圣火,我知道加尔文杀了第九十七位和第九十八位。"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我需要那个结界。"他说得很平静,"结界挡住了大部分魔物。没有结界,这个国家活不过三天。"
"所以你就看着他们杀人。"
"对。"阿雷恩说,"我看着他们杀人,一百年,九十八次。"
"我他妈——"
"你可以骂我。"他打断我,"骂完了,听我说完。"
"我快撑不住了。"阿雷恩说。
我愣住。
"一百年了。"他抬起左手,那个黑色的纹章在灯光下泛着光,"我的力量已经到极限了。最多再过十年,我就压不住裂缝了。"
"那时候会怎么样?"
"那时候,魔潮会全面爆发。不是泄压,是彻底决堤。"他说,"这个国家,包括你原来那个世界,都会被吞掉。"
"所以你需要——"
"我需要有人杀死我。"阿雷恩说,"在我还压得住的时候,杀死我,取出我的魔核,放进圣火。"
"魔核的能量,足够维持结界一千年。"
"而且,我死了,裂缝就没人压着了——不对。"他笑了一下,"我死了,我的力量会留在裂缝里,继续压着。"
"这就是我等了一百年的原因。"
他抬起头看我。
"我等的不是英雄。我等的是一个能杀死我的人。"
"前面九十八个,都打不过我。"阿雷恩说,"不是因为他们弱。是因为他们太想赢了。"
"太想赢,就会怕输。"
"怕输,就打不过我。"
"你呢,第九十九位。"他站起来,"你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塔门口站了十分钟。"他说,"你不是在准备战斗。你是在想'如果打不过,还有什么办法'。"
"这是九十八个人里,第一个这么想的。"
他抬起手,那个黑色的纹章亮了起来。
"来吧。"
"第七天,你的力量在巅峰。"
"杀了我。"
那一战,打了四十分钟。
我不记得细节了。
我只记得,光。
阿雷恩的力量跟我的不一样。他的不是燃烧,是压。像一座山压下来,一寸一寸地把你碾平。
我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左臂脱臼。右眼被血糊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用了所有能用的东西。拳、脚、那把锈剑、地上的碎石头。
都不够。
他太强了。
强到不像一个人,像一堵墙。一堵站了一百年、被风吹雨打了一百年、但是从来没倒过的墙。
第七天下午,我跪在地上,喘着气。
手背上的数字,已经变成0了。
倒计时结束了。
"结束了。"阿雷恩站在我面前,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你输了。"
我抬起头。
"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笑了一下。
"阿雷恩。"
"嗯。"
"你刚才说,前面九十八个,都太想赢了。"
"对。"
"我也想过赢。"我说,"我进塔的时候,想过'如果我打赢了魔王,我就能活下来'。"
"但是我刚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活不下来。"我说,"就算我打赢你,就算我把魔核带回去,就算我把圣火换了——我还是活不下来。因为勇者之证已经烧完了。"
"我的七天,到今天为止。"
阿雷恩沉默了一下。
"对。"
"所以我不需要赢了。"我说。
我撑着地,站了起来。
骨头在响。血从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
"我只需要,在死之前,把你打倒一次。"
第七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打出了最后一拳。
那一拳没有技巧,没有角度,没有留力。
那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用尽了他这一辈子所有的力气,砸向一堵墙。
墙,裂了。
阿雷恩飞出去,撞在塔的墙上。
塔晃了一下。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笑了。
"好。"
"好久没被人打倒了。"
我走过去,跪在他旁边。
他抓着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魔核在这儿。"他说,"取出来,会很疼。"
"我不怕疼。"
"我知道。"他说,"第九十九位,你叫什么名字?"
"陆遥。"
"陆遥。"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你后悔吗?"我问他,"一百年,一个人守着那道裂缝。"
他想了想。
"后悔过。"他说,"第九十七位死的时候,我后悔了。我想,如果我不压着裂缝,让魔潮直接冲出来,是不是就没人要死了。"
"后来呢?"
"后来我想通了。"他说,"总得有人压着。"
"总得有人。"
他的手松开了。
黑色的纹章,在我手里,碎成了一把灰。
灰里有一颗珠子,红色的,很小,比鸡蛋还小一点。
我把它攥在手里。
很烫。
我扛着那颗珠子,从塔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艾莉丝站在塔下,脸上全是泪。
"您出来了!"
"嗯。"
"魔王呢?"
"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手里的东西。
"这是……"
"电池。"我说,"走吧,回家。"
我们连夜赶路。
第七天晚上,我没有死。
手背上的数字是0,但人还在。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魔核的力量在续着我,也可能是因为勇者之证的规则,在"杀死魔王"这件事完成之前,不会让我死。
总之我还活着。
第八天早上,我们回到了白垩城。
城门口,加尔文带着三十个骑士在等。
"勇者大人。"他笑得很温和,"您去哪了?我们找了您一整天。"
我没说话。
"按照规定,第七天您应该去圣殿。"他说,"现在跟我走吧。"
"加尔文。"
"嗯?"
我举起手里的东西。
"你看这个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是……"
"魔核。"我说,"魔王的。"
三十个骑士同时后退了一步。
"我把魔王杀了。"我说,"第八天,我活着回来了。"
"现在,你告诉我——"
"你还敢把我送进圣殿吗?"
那天上午,白垩城的广场上,站满了人。
我把魔核扔进了圣火。
金色的火,变成红色的。
烧得很旺,很亮,整座城都看得见。
加尔文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国王站在阳台上,也一句话都没说。
所有人都看着那团火。
我转过身,看着广场上的人。
卖菜的大婶,追鸡的小孩,吵架的情侣。
"你们知道吗,"我说,"这个火,烧了一百年。"
"它烧的不是柴。是人。"
"每过一百年,你们会从另一个世界拉一个人过来,告诉他'你是英雄',然后把他烧了。"
"第九十七位,十六岁。她想保护你们。她死在峡谷里,手里握着一把断剑。"
"第九十八位,跟我一样大。她找到了证据,想在你们面前说出来。她死在广场上,从背后中了一箭。"
"第九十六位,哭了整整一天。后面六天,他一直在喝酒。"
"还有第九十九位。"我说,"就是我。"
"我原本应该在今天早上,被送进这团火里。"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有个女人捂住了嘴,开始哭。
"现在这团火,烧的是魔王。"我说,"他的能量,够烧一千年。"
"一千年之内,你们不用再杀人。"
"一千年之后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把那把锈剑插在地上。
"我不欠你们的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广场,走过城门,走到郊外那条路上。
身后有人喊我。
"陆遥!"
是艾莉丝。她跑得气喘吁吁,白裙子被泥弄脏了。
"你去哪?"
"不知道。"我说,"反正不在这儿。"
"那我跟你一起。"
"你是圣女。"
"我不是了。"她说,"刚才我把牌子扔进火里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我没有家可以回吧。"
"我知道。"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我有。"她说,"我攒了三年。"
我们沿着路往东走。
太阳升起来了。
我抬起左手,看着那个纹章。
它已经变成灰白色的了,像一块褪了色的疤。
"喂。"我对它说。
它没有回答。
"谢谢。"
还是没有回答。
但是我觉得,它好像轻轻烫了一下。
后来我们在一座小城落了脚。艾莉丝在一家面包店帮忙,我在旁边开了个杂货铺。
生意一般。但是够活。
有时候会有从白垩城来的旅人,说起那边的事。说圣火还在烧,说新的国王取消了召唤仪式,说圣殿改成了纪念馆。
纪念馆里挂着九十八张画像。
最前面那张是空白的。
牌子上写着:
"第一任勇者,阿雷恩。"
"第九十九任勇者,陆遥。"
"以及所有被忘记的人。"
我听完,笑了笑,继续整理货架。
"老板,这个能便宜点吗?"
"不能。"
"为什么啊?"
"因为我要吃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