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百块灵石

作者:时间隔离言 更新时间:2026/11/1 17:59:16 字数:3509

集市在城南,逢五开市。

卖灵草的、卖符箓的、卖妖兽幼崽的,挤了半条街。吆喝声混着灵兽的叫声,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沈砚是三天前听说这个消息的。

有人告诉他,青岩镇的集市上,有人要卖一具结丹期的女尸傀。

结丹期,女,尸傀。

他当时正在给镇上的药铺碾药,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逢五开市,就后天。"

他放下药杵,把攒了半年的灵石全从床底下刨出来,数了三遍。

两百块上品灵石,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他也不知道够不够。

但他得去。

集市上,前面围了一堆人。

"结丹期尸傀!货真价实!"

一个尖嗓子的声音拔得老高。

"诸位道友,这可是结丹期圆满的尸傀,生前还是个大美人,炼成之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只要两百块上品灵石!"

两百块上品灵石。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青岩镇这种小地方,两百块上品灵石够一个散修攒十年。谁家炼尸傀炼到结丹期,会拿到这破集市上来卖?

人群里已经有人起哄:"吹什么牛,结丹期的尸傀,你一个筑基都不到的小贩,也配碰?"

"就是,别是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吧?"

尖嗓子急了:"诸位,我这尸傀来路绝对正!是——是别人托我卖的!"

人群让开一条缝。

沈砚看见了那具尸傀的脸。

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他太熟了。

从小看到大的脸。师傅说"砚儿,这是你师姐,往后她罩着你"的时候,她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师弟,以后我罩着你。"

后来那张脸会在他练功出错时皱着眉,一遍一遍地教他,教到他会为止。他挨师傅罚的时候,她偷偷给他送饭,把热腾腾的馒头塞进他怀里,凶巴巴地瞪他一眼:"吃快点,别让师傅看见。"

他生辰那天,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捂得温热的糖,塞进他手里,笑着说:"生辰快乐,师弟。"

再后来,那张脸冷下去,说:"我要和别人双修了。"

沈砚的指甲掐进掌心。

没感觉到疼。

尸傀被炼得很粗糙。脸上糊着一层蜡,嘴唇涂得猩红,眼窝里塞了两颗不知道什么妖兽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瞪着天。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料子倒是好料子,可穿在一具尸体身上,怎么看怎么瘆人。

可沈砚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是苏晚。

是他师姐。

尖嗓子还在吆喝:"两百块上品灵石,一口价!买回去当护卫也好,当——当暖床的也好,结丹期的底子,怎么都不亏!"

人群哄笑起来。

有人伸手去掀尸傀的衣摆,想看看货色。

沈砚挤了过去。

"我买了。"

他声音不大,但集市上的人耳朵都尖。

尖嗓子眼睛一亮:"这位道友识货!两百块上品灵石,现付!"

沈砚从储物袋里掏灵石。

一块,两块,三块。

师姐走后这三年,他守着空荡荡的宗门,替人炼丹、跑腿、猎妖兽,一块灵石一块灵石地攒。攒下这些家底,本想着有朝一日能撑起宗门,或者——或者能打听到她的下落。

现在全在这儿了。

他数了两遍,递过去。

尖嗓子眉开眼笑地接过,把尸傀往他跟前一推:"道友拿好!这可是结丹期的底子,您回去好好养着,指不定哪天还能——"

"闭嘴。"

尖嗓子讪讪住了嘴。

人群还在议论,说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花两百块上品灵石买个尸傀,晦气。

沈砚没理他们。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把尸傀裹住。

他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看。

哪怕她现在已经不是"她"了。

青岩镇外三十里,有一片废弃的矿洞。

从前,这里还是他们宗门的地盘。

沈砚把尸傀背进矿洞里,放下,转身用石头把洞口堵死。

洞里很暗。

他摸出一颗夜明珠,嵌在石壁上。

光晕散开,照在尸傀身上。

蜡黄的脸,猩红的唇。

沈砚蹲下来,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盆水,开始给她擦脸。

蜡糊得太厚。他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师姐。"

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早就知道没人应。

可他还是喊了。

"我找了你三年。"他说,"从你走的那天起,我一直在找。"

"后来听说,圣子那边出了事。再后来,就听说有人要卖一具结丹期的女尸傀。"

他顿了顿。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他擦到她眼角的时候,手顿了顿。

蜡底下有道疤。

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很深,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劈开的。

他记得这张脸从前没有疤。

"谁弄的?"他问。

尸傀当然不会回答。

他继续擦。

回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砚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从看见那张脸开始的。

也可能是从闻到那件旧道袍上淡淡的、快要散尽的檀香味开始的。

那是他们宗门的香。

很小的时候,师傅牵着他和苏晚的手,站在祖师堂里,说:"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时候苏晚八岁,他六岁。

苏晚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掉脸上的灰:"师弟,你长得真好看。"

师傅笑呵呵地打圆场:"晚晚,砚儿是你师弟,你要让着他。"

"我才不让。"苏晚说,"我要护着他。"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刚入门那会儿,什么都不懂,练气诀背了三遍还记不住,急得直哭。苏晚就坐在他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教到半夜,自己困得直打哈欠,也不肯先睡。

"师弟,别哭,"她揉揉他的脑袋,"师姐教你,包你学会。"

他练功摔断了腿,是苏晚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去找大夫的。

她一边走一边骂:"沈砚你就是个废物,走路都能摔断腿,我上辈子欠你的。"

骂了一路。

背了一路。

到了大夫那儿,她累得瘫在地上,却还是先爬起来,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全掏出来,塞给大夫:"大夫,您先给他治,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后来他长大了,苏晚也长大了。

她成了宗门里最出挑的弟子,结丹那天,整个青岩镇的人都来看热闹。师傅高兴得喝了一整坛酒,醉醺醺地拉着他的手说:"砚儿啊,你师姐出息了,你也得争气,咱们宗门,就靠你们俩了。"

他点头。

他那时候是真的想争气。

他想追上她。

苏晚结丹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来找他,把一枚温养经脉的丹药塞进他嘴里,笑眯眯地说:"师弟,师姐结丹了,往后更没人敢欺负你了。"

她每次出门历练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块妖兽肉,有时候是一卷功法,有时候就是路边摘的一把野果子。

"师弟,尝尝,甜。"

他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走。

那天晚上,他去找苏晚论道。

他攒了好几个月的疑问,想跟她请教。他敲开她的门,看见她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枚玉简,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师姐,我有些修行上的事想问你。"

苏晚没抬头:"改天吧。"

"就一会儿——"

"我说改天。"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沈砚,我要和别人双修了。"

他愣住了。

"谁?"

"你不认识。"

"师姐,你——"

"别问了。"苏晚把玉简收进袖子里,"我意已决。"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

昨天她还在给他带野果子,笑着喊他"师弟"。今天她就要和别人双修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是不是被人逼的。

可苏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吹灭了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圣子。

太玄圣地的圣子。

他那时候年轻,不懂圣子意味着什么。他只想着,师姐要跟别人双修了,那他得做点什么。

他听说南疆有一种秘术,能让人修为大进,能救一切伤病。

他想着,师姐要嫁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受欺负了呢?他得给她留条后路。

于是他走了。

走了整整一年。

他翻过雪山,穿过瘴气林,差点死在半路上。最后他在一个快灭门的古族遗迹里,找到了一卷残缺的秘术。

他捧着那卷秘术,兴冲冲地赶回来。

推开宗门大门的时候,他看见苏晚站在院子里。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回来了。"

沈砚张了张嘴,想问她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可苏晚先开口了。

"沈砚,"她说,"我要走了。跟圣子走。"

他手里的秘术卷轴,"啪"地掉在地上。

他愣在原地,看着她。

"师姐……你……"

苏晚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圣子要娶我。我……要跟他走了。"

沈砚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问,你高兴吗?

他想问,他对你好吗?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走?

可他最后只问了一句:"师傅呢?"

苏晚没说话。

他绕过她,往里面走。

祖师堂的牌位前,多了一块新的。

——是师傅的。

后来的事,沈砚不太愿意回想。

师傅是在他离开那一年走的。走得很突然,说是旧伤复发,一夜之间就没了。

宗门本来就小,师傅一走,树倒猢狲散。几个师兄师姐卷了库房里的东西跑了,剩下几个老仆,也陆陆续续走了。

苏晚在师傅下葬后的第三天,跟着圣子派来的人走了。

走之前,她来找他。

"沈砚,"她说,"宗门就剩你一个人了。你……好好修行。"

他看着她。

"你还会回来吗?"

苏晚没回答。

她转身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

矿洞里很静。

只有水滴落下来的声音,一滴,一滴。

沈砚把她的脸擦干净了。

蜡糊底下,是一张他熟悉的脸。瘦了,颧骨有些突出,眉眼间还留着当年的影子。

只是再也不会皱眉,再也不会笑了。

他把那件旧道袍理了理,给她拢好衣襟。

"宗门没了。"他说,"师傅没了。师兄们跑了。师姐,你也走了。"

"就剩我一个了。"

他顿了顿。

"师傅说,咱们宗门,就靠我撑着了。"

"可你在这儿。"

"那我就带着你一起修。"

他盘腿坐下,把尸傀放在自己身边,开始打坐。

夜明珠的光,照着一人一尸,在废弃的矿洞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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