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尾巴，五月的头，窗外梧桐刚抽新绿，风一过，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替谁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考勤表。
是谁的呢？好难猜啊。
而李可为，此时此刻坐在自己租来的小两居里，盯着屏幕上那封客气得近乎温柔的邮件，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第三遍才敢确认这不是什么诈骗邮件。
【因公司经营调整，您的岗位予以撤销，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感谢您过往的付出，相关补偿将依法发放。】
李可为看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
甚至有点——
欣喜？
周报，谁爱写谁写！
每天下班那个“大家留一下开个会”的声音，从此跟他无关！
群里那句“收到，马上跟进”，他打了三年，输入法都已经锁死这个词了。
对，还有KPI，去特喵的KPI！
李可为头一回觉得“失业”这两个字念起来，像“放学”那样让人身心愉悦。
“永别了！牢笼！”
椅子往后一靠，发出一声年迈的呻吟。
二十八岁，没混上领导，先混上了裁员大礼包，听起来挺惨，但换个角度想。
每天早上挤地铁攒一层怨气，晚上开会再攒一层，攒到今年四月，他觉得自己那口怨气已经浓得能到诡异副本里面当最终BOSS了。
然后公司用一笔遣散费，啪得一下，把这股怨气打散了！
公司赢没赢不知道，反正自己赚了。
要说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在离职前当面把领导臭骂一顿。
好在这次拿到的遣散费，再加上这些年攒下的闲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反正够他在这座沿海大城市挥霍个大半年了，所以，先休息一段时间好了。
休息，多么美妙的词语，翻译过来就是，先摆烂，等哪天没米了再说。
他把“找下一份工作“这个念头，郑重地塞进“以后再说“的抽屉里，还顺手上了把锁。
李可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从冰箱里开了一罐无糖可乐，一边喝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排第一肯定是补觉！闹钟全关，睡到自然醒，把这几年亏空的睡眠一次性补回来！
其次的话——
李可为顺手点开sbeam库，往下滑。
滑了很久。
两百多个游戏，一大半的时长是零，有个去年夏季大促买的，还停在“下载完成”，一次没打开过，愿望单里躺着一排“等有空再说”，最老资历的那个已经躺了四年。
他叹了口气，关掉sbeam，打开放在浏览器中的收藏列表，没看的番剧和电影越来越多，以前总想着攒着一口气看完，现在只觉得像一座迈不过去的大山，只是看着长长的列表就提不起劲来。
李可为喝了口可乐，把电脑合上，然后拿出之前在公司薅的笔记本，在上面添了几行。
游乐园、温泉、去海边看一次日出。
写到这，他笔尖停了一下。
上一次看日出，还是大学通宵上网后，在宿舍阳台上看的，那时候就在想，以后有机会一定去海边看看日出。
于是，“以后”到了现在。
他在这句后面打了个问号，没划掉。
笔记本上很快就写满了好几页，字迹潦草，越往后越潦草，像怕写慢了自己会反悔。
至于认真思考人生未来方向这种任重道远的项目——先放一边吧，等哪天实在无聊了再议。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震。
是家里小登发来的微信。
【中登！你今天怎么没发朋友圈！】
【我同学说她哥天天晒加班，我说我哥肯定加得更狠！结果你一条都没发，你是不是又摸鱼了！】
李可为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高三了，还有闲心监视他朋友圈。
【没摸，失业了】
发完李可为才想起这件事不该说，至少现在不该。
果然，电话下一秒就打进来了。
“哥？”李可欣的声音从听筒钻出来，背景是哗啦的翻书声和远处跑操的音乐，“你刚说啥？你被炒了？！”
“......用词能不能文雅点”
“所以你真失业了？”
“公司调整，岗位撤了，遣散费照发，不算坏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我先不告诉爸妈”
李可为一愣，这丫头比他小快十岁，不操心自己的成绩，倒先操心起他的饭碗来了。
“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帮你瞒着”
“......好”
“还有，我快高考了，放假去你那儿住几天！”
“你说得跟探监似的”
“本来就是！你一个人肯定天天点外卖吃泡面”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那屋我上次视频都看见了，三个外卖盒，你别以为我看不见”
“画质渣成那样都能看见？”
“我闭着眼都能看见！”
跑操的音乐换了一首，李可为听着那调子，忽然有点想笑，他这个妹妹，从小就爱摆监护人的架势，偏偏家里也只有她，能让他觉得“家”这个字念起来不扎嘴。
“行，等你放假”
“那你要是缺钱就跟我说啊，我压岁钱挺多的”
“你一个学生，压岁钱能有多少”
“反正比你遣散费多！”
李可为被噎了一下，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不说了不说了！下午的课要开始了！”
嘟——
屏幕暗下去，过了几秒，微信又跳出一条消息。
【还有！少吃外卖！都是地沟油，吃了烧心！】
李可为盯着那行字，有点想笑。
【没事，我把规矩立住了，只点贵的，吃着不烧心】
【是是是，那你路走宽了行吧！不聊了！交手机了】
李可为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不得劲。
自打毕业以来，这个点他本该在回消息、在改东西、在假装听会。
现在没有群要爬，没有表要填，连手机都安静得像个假货。
他下意识摸起手机，解锁，点进工作群——才想起来，群已经退了。
上周五他把最后一份交接文档发了出去，附件命名“交接_最终版_真的最终版_再改是小狗”，收件人是那个接他活儿的实习生，然后发完，退群，一气呵成。
当时还挺潇洒，现在手指悬在屏幕上空了两秒，又讪讪地缩回来。
不行，得找点事做。
李可为捞过沙发扶手上的平板，点开追番列表，随便挑了一部"在看"的，片头曲放完，第一句台词出来，他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个点，是不是该干点什么正事？
正事？什么正事？失业了哪来的正事。
他揉了揉额头又换了部电影，看了五分钟，感觉进度条走得比办公室的挂钟还慢。
平板往茶几上一扣，叹了口气，上班时盼休息，真开始休息，连番都刷不动。
李可为重新捞起平板，手指刚划了两下，一条广告横在推荐流最上面。
画面是一片草原，天蓝得不真实，远处有城，城里有人在飞。
【Other World Online——在家，拥有你的第二人生。】
李可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Other World Online，简称OWO，一款剑与魔法的异世界网游。
去年这时候，这款游戏横空出世，广告就贴满了全世界，打着新一代全息潜行网游的旗号，戴头盔或者使用游戏舱就能进入另一个世界。
一个完全不同，但和现实一样真实的世界。
他当时不是没动心，可调了岗位，白天钉在工位上，晚上瘫在床上，别说打游戏了，连短视频都刷不动。
等游戏公测那天他正对着当月的KPI掉头发，朋友圈里别人晒开服截图，他在晒掉了几根。
之后倒是听同事提过一嘴，说这游戏现在火得离谱，连国民搜打撤都被它挤得没人玩了。
他当时还想，等以后闲下来再看看。
而现在，"以后"终于来了，来得挺没计划，但总归是来了。
李可为坐了起来，把平板摆正，在搜索框敲下那行字。
【Other World Online】
第一条就是官网。
【欢迎来到 Other World Online 的世界！】
【准备好感受现实与虚幻的交错了吗？】
【在这里，你可以成为任何人——】
【任何职业，任何种族，只要你想。】
任何人么......
李可为没有多想，直接点进购买设备的界面。
还记得去年首发的时候全网抢破头，不到十分钟就全网售罄，黄牛手上的设备翻了十倍不止的价格都有人抢着要。
现在开服大半年，产能上来了，官网直接下单，早上买下午就能送到。
商品界面的东西并不多，只有游戏头盔和游戏舱两种，最基础的头盔只要三千八，而最基础的游戏舱能买十个头盔。
三万八。
李可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他代步的小电驴才三千五，这一个舱，能换十一辆小电驴！虽说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一下子花这么多也得肉疼好半天......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又不是单纯的玩具！这是个舱！能躺进去的那种！哪天床睡的不舒服可以完全可以睡游戏舱里面对吧！
......编，接着编。
李可为搓了把脸，行吧，承认了——就是玩具！二十八年来给自己买过最贵的玩具。
老实说，有些荒唐。
也有些......
期待。
选了基础款游戏舱，填了自己租屋的地址，支付方式勾了货到付款。
手指却悬在“确认”上方顿了一秒。
说穿了，就是被第一人生开除了，顺手领张第二人生的门票。
他没觉得惨，反而有点像小时候攥着零花钱，跟着父母去商场买期末考试的奖励。
只是那时候，买什么都得先过爸妈那关。
为什么买这个？买来有什么用？对学习有没有帮助？三连击下来，早就没有买东西的心思，最后往往挑了个父母满意的，对学习有帮助的玩意，把真正想要的东西放回货架深处。
现在没人问了。
李可为盯着“确认”按钮，嘴角弯起了一抹笑容，这一次，不为什么，不对学习有帮助，不对未来有帮助，甚至不一定对睡眠有帮助。
他想玩，仅此而已。
“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放在闲着也是闲着！”
按下。
李可为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他把平板扔在沙发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窗外梧桐又哗啦响了一声。
明天九点，会有人敲他的门，送来一台三万八的机器，他签收的时候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买、买来干嘛、对人生有什么帮助。
就当是一个二十八岁的人，给曾经的自己补了一台心心念念的游戏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