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的热烈喧嚣还在持续。
一千五百米的赛道角逐落幕没多久,检录处的广播再次响起清亮播报,女子四百米短跑即将开赛。
阮书瑶整理好号码布,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从看台侧边缓步走出,身姿清挺,从容走向跑道检录。
她平日里常年久坐刷题,体态笔直轻盈,站在一众参赛女生里,干净又惹眼。
看台之上,刚下场休息的季桀靠在栏杆边,指尖随意转着一瓶矿泉水,目光漫不经心扫向跑道,恰好落在那道熟悉的白校服身影上。
看着她弯腰活动脚踝、认真热身的模样,少年唇角轻扯,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低声打趣。
他声音不大,刚好只有身旁的周野听得见,目光却牢牢锁着跑道上的少女:
“待会儿跑慢点,别一上来就冲太猛。”
“你班长性子太倔,干什么都爱拼满,跑步也一样。”
“冲太急脚下不稳,摔了我可不去扶她。”
周野失笑瞥他:“你嘴上说着不扶,真摔了,你跑得比谁都快。”
季桀没接话,只是握着水瓶的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
跑道之上,裁判哨声骤然响起。
刹那间,几道身影齐齐蹬地冲出,风瞬间扬起校服衣角。
四百米短跑拼的是爆发力与节奏,一众女生速度咬得极紧,几乎不分先后,脚步密集交错,谁都不肯落后半步。
阮书瑶起跑极快,开局便稳居前列,步伐利落,节奏稳定。她素来要强,无论做事还是比赛,从来都想做到最好,不肯有半分松懈。
前两百米,她稳稳压住速度,保持最优位次。
可就在弯道提速的瞬间,脚下鞋底不慎蹭到跑道细沙,微微打滑。
不过一瞬的失误,身体骤然失衡。
阮书瑶根本来不及反应,重心一歪,整个人直接往前踉跄着摔了出去。
“砰”的一声轻响。
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灼热的刺痛瞬间顺着骨缝蔓延上来,尖锐又直白。
跑动的身形骤然停滞。
跑道旁的喧闹声、加油声,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断档。
看台上的热闹瞬间安静大半。
而栏杆边的季桀,在她身体失衡的那一秒,整个人瞬间僵住。
原本懒散靠着栏杆的身体骤然绷紧,眼底所有的戏谑笑意瞬间褪去,指尖死死攥紧矿泉水瓶,指节泛白。
他几乎是瞬间站直身体,脚步下意识就要冲下去。
可下一秒,少年硬生生压住心底所有慌乱,嘴硬的本性瞬间上线,冷着眉眼低声嗤了一句,语气听着满是不耐:
“跑个步都能摔,真笨。”
“早就让你别冲那么急,偏不听。”
嘴上句句是嫌弃,可脚步比谁都诚实。
季桀没再多说半句,大步穿过围观人群,几步冲到跑道边,停在蹲坐在地上的少女身前。
阳光落在阮书瑶微微发白的脸上,她微微蹙着眉,垂眸看着膝盖处蹭破的伤口,校服布料磨破一角,红血丝混着细小血珠渗出来,火辣辣的痛感源源不断传来。
周围不少参赛选手、围观同学纷纷侧目,细碎的目光全部聚在两人身上,几声低低的起哄嬉笑,轻轻飘过来。
阮书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从小到大做事稳妥,极少出现这样狼狈失误的时刻。当众摔跤,膝盖刺痛,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窘迫、难堪、懊恼层层叠叠涌上来,让她一时手足无措,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动作。
季桀垂眸盯着她泛红的伤口,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半点不肯软:
“愣着干什么?坐地上等人围观看戏?”
他背对着人群,微微俯身,脊背绷得笔直,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不耐烦,却无比笃定:
“上来,背你去医务室。”
阮书瑶抬眼,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少年眉眼依旧带着几分桀骜冷淡,可宽厚的脊背稳稳朝着她,一动不动,是最踏实的依靠。
她迟疑两秒,忍着膝盖的刺痛,轻轻抬手,小心翼翼伏在了他的背上。
少女身子很轻,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干净气息。
季桀动作格外稳,没有半分摇晃,稳稳直起身,避开跑道上来往穿梭的运动员和人群,步子放得极缓、极轻,一步步朝着医务室方向走去。
手里那瓶原本准备递给她庆祝比赛的矿泉水,被他一路紧紧攥在掌心,不曾松开过半分。
全程安静无声,只有少年沉稳的脚步声,和耳畔轻轻掠过的风声。
医务室里。
校医熟练拿出碘伏、棉签与创可贴,低头仔细给阮书瑶清理、消毒、包扎伤口。
酒精触碰破皮创面的瞬间,尖锐的刺痛骤然炸开。
阮书瑶身子轻轻一颤,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校服裤边,眉头紧紧蹙起,隐忍地咬着唇,没有发出一声哭腔。
全程站在一旁的季桀,没有凑上前打扰校医处理,就那样静静立在门边。
他双手垂在身侧,依旧攥着那瓶没开封的水,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渗血的膝盖上,黑眸沉沉,眼底所有的玩笑与散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认真的沉敛。
他嘴上从不温柔,可眼神里的在意,从来骗不了人。
几分钟后,伤口彻底包扎完毕,洁白的纱布轻轻裹在膝盖上,压住了创面的疼痛。
医务室里安静片刻,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季桀这才迈步上前,将攥了一路的矿泉水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拿着,渴了就喝。”
阮书瑶抬头看他,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窘迫,伸手接过水瓶,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两口,又随意抬手用校服袖子擦了擦唇角的水渍,轻声道:
“谢谢你啊,季桀。”
说完,她低头看着膝盖上整齐的纱布,眼底满是懊恼。
好好一场比赛,不仅中途失误摔倒,没能完成赛程,还连累别人分心,麻烦季桀专门背她过来。
心里的愧疚与自责,沉甸甸压着。
季桀余光瞥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视线淡淡飘向窗外热闹的运动场,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依旧嘴硬,却藏着隐晦的叮嘱:
“运动会还没结束,别一瘸一拐硬撑着往赛场跑,老实休息。”
阮书瑶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应声。
她慢慢起身,小心翼翼挪动脚步,跟着他走出医务室。
膝盖稍稍用力,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她走得很慢、很轻,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
两人刚靠近班级看台,一直在留意她的陈婉婷第一时间发现了她腿上的绷带,当即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满眼担忧:
“书瑶,怎么摔成这样?疼不疼?快别站着了,赶紧坐下休息。”
扶着阮书瑶坐稳之后,陈婉婷转头看向身后的季桀,眼底满是赞许,温声感慨:
“还好你反应快,第一时间过去把她背来医务室,不然真不知道要在地上坐多久。”
被老师当众夸奖,季桀却半点不领情,眉峰微挑,习惯性嘴硬推脱:
“顺路撞见而已。不然她能一直坐在跑道上丢人。”
这话听得阮书瑶瞬间抬眼,瞪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气闷的嗔怪。
刚想开口反驳,膝盖微微一动,刺痛再次传来,所有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只能无奈蹙着眉,生生忍了回去。
季桀看着她微微蹙眉、隐忍吃痛的小动作,到了嘴边的怼人话语骤然顿住。
心底那点想逗她的心思,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收敛戏谑,丢下一句极短的叮嘱,语气难得认真:
“老实坐着,别乱动。”
说完,他转身默默退回看台侧边,不再随意搭话,安静看着赛场。
阮书瑶坐在人群里,看着前方热闹沸腾的赛场,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心里满是惭愧与懊恼。
作为班长,她没能顺利完成比赛,还意外摔伤缺席了后续的集体接力项目,间接影响了班级赛程。
整场运动会,她满心愧疚,始终耿耿于怀。
时间缓缓流逝,赛场各项赛程逐一落幕。
随着最后一场接力赛冲线结束,整场秋季运动会正式收尾。
主席台上,校长拿起话筒,依次宣读各个单项名次、团体总分。
各班欢呼声、遗憾的叹息声交错响起,热闹久久不散。
直到最终团体成绩公布——高一三班,全校第二名。
班里所有人瞬间松了口气,有惊喜,也有小小的遗憾。
差一点点,就能追上常年第一的一班。
阮书瑶悬了整整一下午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心底的自责却依旧没完全消散。
就在她默默出神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少年嗓音,温柔又笃定,驱散了她所有郁结:
“不过一个名次而已,不用揪着一次失误自责。”
阮书瑶骤然侧头。
季桀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少年眼底干净坦荡,没有半点嘲讽,只有直白的宽慰。
风拂过少年额前的碎发,冲淡了他平日里的桀骜散漫,多了几分温柔。
阮书瑶心头轻轻一动,默默收回目光,没说话,心底的郁结却悄悄淡了大半。
夕阳西垂,运动会正式散场。
各班同学抱着奖状、举着班旗,吵吵嚷嚷结伴返程,浩浩荡荡回到教学楼。
冷清了一下午的教室,瞬间被少年人的喧闹填满,热闹鲜活。
阮书瑶腿脚不便,无法起身张贴奖状,便拜托同桌将团体第二名的奖状贴在黑板侧边最显眼的位置。
奖状刚贴好,瞬间围上来一圈同学。
所有人围着边框崭新的奖状,热火朝天地复盘今天的赛场:
“今天接力赛真的太险了!最后一棒差点反超一班!”
“就是弯道那里稍微失误了一点,不然咱们绝对是第一!”
“已经超级厉害了,第二名足够了!”
众人七嘴八舌,聊得热烈。
陈婉婷扶着阮书瑶慢慢走回座位,看着她腿上的绷带,依旧满心心疼,当着全班的面轻声感慨:
“书瑶,今天你摔倒那一下,老师看着心都揪起来了。还好季桀反应快,第一时间把你送去医务室。”
这句话一出,全班瞬间默契转头,话题齐刷刷落到阮书瑶摔伤的意外上。
“难怪最后接力少了人,原来是班长受伤了!”
“真的太可惜了,班长起跑超稳的,谁能想到会打滑摔跤。”
“这根本不怪班长,比赛意外太正常了!”
众人纷纷宽慰,没人半句责怪。
陈婉婷温柔开口,帮她彻底卸下心理负担:
“别多想,比赛重在参与,意外是谁都控制不了的,没有人会怪你。”
窗边位置,一直安静听着众人闲谈的季桀,指尖转着笔,抬眼看向喧闹的人群。
等众人声音稍稍回落,他才淡淡开口,语气慵懒却通透,一语扫开所有纠结:
“已经拿了第二,没必要揪着一次失误反复纠结。”
话音刚落,后排几个男生瞬间嗅到瓜味,立刻笑着起哄:
“哇!季桀你今天全程盯着班长呢!也太关心阮书瑶了吧!”
少年眉峰骤然一敛,立刻嘴硬反驳,神色淡然自若:
“我只是不想班里一直反复议论这点小事,太吵。”
刻意疏离的语气,偏偏掩不住眼底的在意。
阮书瑶闻声抬眼,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他的目光。
少年眼眸清亮坦荡,带着一丝被拆穿的不自然。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悄然凝滞半秒。
阮书瑶心头轻轻一颤,来不及细想,飞快移开视线,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浅的绯红,悄悄染红了耳根。
喧闹的教室、热烈的讨论、同学的嬉笑打闹,所有声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平整的课本,心底那点残存的自责、懊恼、愧疚,在少年口是心非的偏袒里,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全世界都在劝她别难过的时候,
只有季桀,一边嘴硬嫌弃她笨、矫情、丢人,
一边,比谁都心疼她的狼狈,比谁都护着她的体面。
热闹依旧继续,青春的喧嚣洒满教室。
这场秋日运动会落幕,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青涩悸动,才刚刚悄悄升温,藏在每一次嘴硬、每一次偏袒、每一次下意识的温柔里,悄悄生根发芽。
稍后的一节自习课转瞬即逝。
陈婉婷抬腕看了眼时间,抬手敲了敲讲台,声音清亮温和:
“好了,放学。走读生带好物品,凭学生证有序离校,路上注意安全。住校生按时返回宿舍,注意卫生纪律。”
喧闹的教室,迎来了温柔的黄昏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