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分,我被门铃吓醒了。
我的闹钟定在七点二十。按照我十七年的人生经验,这个点按响我家门铃的只有两种东西:快递,和汐见澪。
快递不会连按七下,还带节奏。
「晴——起——床——」
门外传来那个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我顶着一头鸟窝踉踉跄跄地下楼,发现母亲已经笑眯眯地把人迎进了客厅。
「小澪今天又来这么早呀。晴要是有你一半自觉就好了。」
「阿姨早。我只是刚好路过。」
「你家在学校的另一个方向。」我扶着楼梯扶手,有气无力地吐槽。
汐见澪转过头来。
黑色长发,一丝不苟的校服,右眼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她是我的青梅竹马,从幼儿园起就住在隔壁街区,在我人生里出现的频率大概跟空气差不多。她很优秀,成绩常年年级前三,运动神经也好,据说还收到过不少告白。但对我来说,她主要的身份只有一个:从小到大一直管着我的人。
「早饭吃了吗?」
「刚醒,吃什么早饭。」
「桌上有吐司,两分钟内吃完。」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们要提前出门。」
「提前?为什么?」
「今天走北边那条路。」
「北边要多绕十分钟啊!」
「所以才要提前。」
「我是说,为什么不走平时那条——」
「晴。」
她只是叫了我的名字。语气不重,我却闭上了嘴。
这就是澪。她从不吼人,也不讲道理,她只是看着我,用那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看着我,我就会产生一种「好像我才是不讲道理的那一个」的错觉。
我叼着吐司换好校服,被她一路推到玄关。临出门前,她忽然伸手,从伞架上抽出我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塞进我怀里。
我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蓝得像刚洗过。
「今天降水概率是零。」
「带着。」
「澪,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带着。」
我认输了。
母亲在身后挥手:「路上小心哦——」
澪回头,朝她认真地鞠了一躬,说:「我会看好他的。」
这句台词,好像哪里怪怪的。
北边的路确实很远,但风景意外地不错。沿着河堤走,樱树已经掉光了叶子,早晨的阳光把枯枝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打着哈欠走在外侧,澪走在内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多也不少。
这半步是她的习惯。从小学开始,她就总是走在我靠墙的那一边,我一直以为是她胆子小,怕车。
走到河堤尽头的十字路口时,对面的信号灯正好跳成绿色。我抬脚就要走。
后领被人一把揪住了。
「呃——!」
「等一下。」
「绿灯啊!绿灯了!」
「等十秒。」
「为什么要等十秒?!」
她没回答,只是死死拽着我的衣领,目光盯着左侧的路口。我正想抗议,一道黑影擦着斑马线的边缘呼啸而过。
是一辆外卖电动车。
骑手大概是赶时间,闯了红灯。车子拐进路口的时候,轮胎几乎是贴着我刚才要迈出去的那一步划过去的。头盔下的人甚至没发现自己差点撞到谁,嘴里骂骂咧咧地冲走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吐司袋子掉在了地上。
「……喂。」
「嗯。」
「你怎么知道的?」
澪松开我的领子,弯腰替我捡起袋子,拍了拍灰,递回来。
「直觉。」
「你的直觉是装了雷达吗!」
「女孩子的直觉,一般都很准。」
她说得理直气壮,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
绿灯亮了。这一次她没有拉我,而是自然地走到了我的外侧,替我挡在了马路那边。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她的反应,不像是「碰巧注意到了」。
更像是……早就知道它会来。
到教室的时候,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比平时早了整整十分钟,大概是这辈子头一回。
「哟,稀客。」
我的同桌鹿野凉太从一堆漫画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了非常欠揍的表情。他是个资深的二次元宅,嘴比脑子快,据说他的人生目标是在毕业前看完图书馆里所有的轻小说。
「远野同学居然会在早自习前出现,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
「闭嘴。」
「汐见同学,辛苦你了,每天都要把这种生物从被窝里挖出来。」
「不辛苦。」澪在隔壁座位坐下,打开书包,淡淡地说,「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我又愣了一下。
她前几年也这么说过,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可今天听起来,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把同一件事做了很多很多遍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大概是我想多了。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之前,班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刷手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南边的十字路口,出事了。」
「真的假的?」
「早上七点五十几分,一辆货车刹车失灵,冲进了路口的便利店里面。玻璃全碎了。」
「有人受伤吗?」
「有好几个,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南边的十字路口,是我每天上学必经的那条路。七点五十几分,正是我平时从那里经过的时间。
鹿野凑过来,小声说:「喂,晴,你平时不是走那边吗?」
「……嗯。」
「卧槽,你运气也太好了吧。今天偏偏改了路线,这是什么主角光环?」
「碰巧而已。」我干笑了两声,「澪非要绕路,我也没办法。」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澪。
她正低着头整理课本,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发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用平常的语气说:「还好吧?又不是我们遇到的。」
她笑得很自然。
但我总觉得,她刚才松了一口气。
那种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赶上了什么的松气。
午休时间,我被鹿野拉着去买饮料。
学校里有三台自动贩卖机,其中体育馆后面那台最偏,但价格最便宜,而且卖我最喜欢的那款气泡可乐。我兴冲冲地掏出硬币,刚要往投币口里塞,手腕就被抓住了。
又是汐见澪。
「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不要买这个。」
「这台机器怎么了?我每次都在这里买!」
「今天不要。」
「澪,我知道你管我管得宽,但是连我喝什么饮料都要管——」
「给你。」
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瓶温热的奶茶,塞进了我的手里。
我看着手里的奶茶,又看了看她。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边?」
「你每天午休都来。」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我却更想吐槽了:「那你买奶茶干嘛?我喜欢的是可乐。」
「奶茶对身体好。」
「可乐也不会害死人吧!」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谁知道呢。」
鹿野在旁边抱着手臂,露出一种「我磕到了」的表情:「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啊?青梅竹马是这么相处的吗?我读过一百二十七本轻小说,从来没见过这种配置。」
「没有关系。」我和澪同时说。
鹿野的表情更意味深长了。
那天下午,体育老师在体育馆后面发出一声惨叫。
后来听说,那台贩卖机的电路老化,有人投币的时候漏了电,老师被电得蹦了起来,机器冒出一股焦味,还拉了一圈黄色的警戒带。
没有人受伤,只是虚惊一场。
我拿着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奶茶,站在警戒带外面,看着那台冒烟的机器,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不是有点多了?
放学以后,我被澪「押送」着回家。
本来我想去图书馆还书,从老校舍的楼梯下去最近,但她一步也不让我靠近那边。
「坐电梯。」
「老校舍没有电梯。」
「那就走新楼那边。」
「远了五分钟啊!」
「晴,」她用那种平静到有点可怕的语气说,「今天,不许走楼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她。
「澪,我今天已经被你拦了三次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没说话。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光里,睫毛上沾着一点金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瘦、更小,像是一碰就会碎掉。
我忽然发现,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不是平时的那种熬夜。是那种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的、深深浅浅的疲惫。
「……你昨晚没睡?」
「睡了。」
「骗人。」
「真的睡了。」
她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容易出事。」
「哈?」
「走路会发呆,过马路会看手机,吃饭会噎到,下雨天忘记带伞,爬楼梯会踩空。」她一条一条地数,「你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来,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喂,你这是在损我吧!」
「所以,」她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我才会黏着你啊。」
「……」
她大概是说了一句很正经的话,可是我的脸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我挠了挠头,试图用玩笑糊弄过去:「哎呀,说得好像我随时会死一样。」
「是啊。」
「什么?」
「因为你很容易死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个冷笑话也太冷了吧!你什么时候学会讲这种笑话的?」
澪看着我笑。
她没有笑。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就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看到有人站在另一边,拼命地、无声地敲打。
但那一瞬间转眼就过去了。她垂下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走吧。」她说,「回家了。」
我背着书包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教学楼。
身后的老校舍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楼梯间的地面上。
我回头,看见几个同学慌慌张张地往那边跑。有人在喊:「天花板的灯掉下来了!」
「幸好没砸到人!」
「刚才还有人要从那里下来……」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澪也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紧了书包带,指尖用力得发白,肩膀轻轻地、轻轻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
「晴,」她背对着我说,「今天的晚饭,想吃什么?」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汐见澪关上了自己房间的灯。
她没有睡,只是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膝盖抱在胸前,借着窗外的月光,翻开了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
本子很厚,页脚早已被翻得卷了边。每一页的最上面,都用相同的笔迹写着同样格式的标题。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拧开笔,在空白处缓缓写下一行字:
第四十七周目十一月一日
——他还活着。
写完这行字,她握着笔的手忽然抖了起来。她咬住嘴唇,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动,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很久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
笔尖落在纸上,在那行字的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距离「那一天」,还有二十二天。
窗外起风了。远处的树影摇晃着,像是某种沉默的倒计时。
她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轻声对着黑暗说:
「这一次,我一定会救你的。」
「不管要重来多少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