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又一次准时来了。
张心在窗边站立，面朝玻璃，天空飘下冬天的雪花，他怔怔地发神。
擦玻璃留下的水渍在他眼前，细节一览无余。
他几乎贴在玻璃上，脸颊表面，来自玻璃的冰凉阵阵。
呼地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我回来了，张心。”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哒哒两声，父亲脱下皮靴，换上拖鞋，再抬起头，张心还是盯着外面，像是身后的世界与他全都无关似的。
父亲又轻声呼唤，见张心还是没有反应，他略一沉思，视线透过张心——他也看见那窗外飘落着的雪花，恍然明白。
“冬天来了啊。我运气真好，到家才下雪。”
父亲的声音带着戏谑，他缓步走到张心背后，轻轻拍打张心的肩膀。
“呜哇！”
张心猛地打了个冷战。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本来想着不要吓到你，没想到还是吓到了。”
“不要偷偷摸到我的背后啊！”
“严格来说”父亲有些委屈。“我已经用很大声的开门提醒过你了。”
“...”张心一时无语，心里震颤着，极度烦躁，他刚想出言反驳，听见父亲的话，火又灭了回去。
“天冷下来了”父亲抚着张心的肩。“雪也飘下来了。”
“是啊，不知道雪能待多久。”张心叹出一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对父亲发火，自己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冬天吗？“去年很快就化掉了。”
父亲指了指自己买来的一大袋东西，堆在门口，看着相当重。
“我打算做咖喱，给你也做一份吧？”
“那就给我一份吧，谢谢。”
“一点都不用客气。”
张心勉强挤出笑容，皮笑而肉不笑，拖着五味杂陈的心，他又面向玻璃。
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
雪花继续落在玻璃上，从落下很快化成水，到那规整的冰晶开始在他眼前延展。过去许久，一层薄薄的霜覆在玻璃上，他还怔怔向着窗外看，那马路上也盖了一层白。几名清洁人员开始拿着扫把清理积雪。
雪落在土地上，让土地变得冰冷，冰冷的土便留下了雪。
到这个冬天，她已离开五年。
“我，最喜欢冬天了！”
每年的第一场雪，她都会这样说。然后，张心的身体便不再被他自己控制了，因为现在，眼前的疯丫头会抢走他身体的控制权。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然后拽着便冲出门。他们跑到被积雪掩盖的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家里的院子中有这种地面，或者学校后门外的草坪，即便周围全是人，她也会看不见人似地团一个中不溜的雪球，呼呼地砸中他，随后看着他也团起雪球，扔过来，她转身便躲开。不管旁边有多少异样的眼光，大心脏的她咯咯地笑着，倒在地上。
“太用力了吧！”
她往往会这样向他吐槽。
“快起来吧，地上太凉了。”
她看着张心伸出的手，冻的发白，略有龟裂，这能存下雪的天气已足够冰冷。
“你打雪仗不戴手套，是笨蛋吗！”
“你根本没给我带手套的时间！话说，明明出门的时候咱们都没带手套，你从哪里掏出来的？韩蕊。”
张心拉起韩蕊，随后幽怨地看着她，并在语句的最后着重加上了对方的全名，这样让他感觉能表达出自己的愤怒。
“呜哇，直呼其名！我们这么冷淡了吗！”
她拍打下粘在衣服上的雪。张心正打算把手插进兜里，却又被韩蕊一把抓住。
“我超期待雪的，用来团雪球的手套，当然也是随身准备啦！你的手冻这么白了....我就勉为其难给你吹一下吧。”
随后，韩蕊对着他的手哈气，层层白雾撩过，一股暖流滑过。
温暖。
“多美好的时光啊。”
张心陷入回忆，再回过神，咖喱已经做好，两大一小摆在桌子上。
他看见摆在侧面的那碗小的咖喱饭，又看向已经盘腿坐在地上准备开动的父亲。毫无疑问，这是给已经死去的韩蕊准备的。
“你怎么又给她...”
“万一她想回来吃饭呢？她不是最爱吃我做的咖喱饭吗？冬天又来了，正好我准备了咖喱，这一碗，就是给她准备的啊。”
“她已经死了...五年！”
“我明白。”
“明白你还给她准备什么！”
“但她没死呢？不是吗？”
“说什么没死...”
“是啊，我还没死呢！”突然，一声清脆的女声出现，张心循声看过去，那留着短发的少女坐在小碗的旁边。
“韩蕊...？怎么会？”
“嗯？”父亲明显蒙住了，刚打算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张心...你看见什么了？”
“真是的，张心！明明知道我最喜欢吃咖喱了！我看你根本没打算给我留吧！”
“不...我没有...”不行，这是幻觉吧？没想到她的死对自己冲击那么大，连这么真实的幻觉都产生了...现在应该当作她不存在...不然我就真成疯子了。
“没什么，有点恍惚了。”张心也盘腿坐下。
“好吧...我也能理解你，她五年前那场意外，我也很悲痛。因为这样，所以，才要给她留一套碗筷，缓解悲痛，开心一点，可以的吧？”
“可以...”
“喂！什么死不死的啊！我怎么听不懂你们说什么？”韩蕊挑起眉毛，一脸疑惑，张心一口一口塞着饭，尽力让自己心神宁静。餐桌上只有韩蕊在不停向他们两个发出疑问。父亲是看不见她，而自己是无视她，没错，忍过这一会，幻觉撑不了多久的，只要等她自己消失就....
“不许无视我！张心！”韩蕊噔噔噔到张心背后，一脚紧接着一脚地踢他的后背。拜托，幻觉要不要这么真实啊？怎么连踢的力气都复刻出来了？我对她的执念得有多深啊？
韩蕊依然保持着小时候的身体，因此尽管全力踢着张心，感受上也没多大力气。
过了一会，韩蕊眼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饭还越吃越少了，终于着急。
“给我留一些啊！”
她两步迈进他的怀里，猛地坐下去，气鼓鼓地显然是不让他好好吃饭的节奏。而张心只感觉腿上一软，送饭的手也随后停下来。
这幻觉...怎么连这个都做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