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聚拢。
入眼是一间木屋,从房梁到地板,全部都很陌生。
屋里静得出奇,听不见半点汽车鸣笛。
沈思站在宽木台前,垂眼打量桌面。
桌上乱七八糟堆着十几本大厚书。羊皮封套磨出了毛边,其中有几本敞着页,里面写满扭曲符号,看着像某种魔法书。
书堆旁滚落着十几颗宝石,形状古怪,颜色各异。尖刺状的晶簇挨着扁平琥珀,在暗处泛着幽光,光是看着都感觉价值不菲。
宝石底下压着一张巨幅图纸。
银墨与暗红颜料交错,勾出层层叠叠的圆环与各种符号,线条极尽华丽,看着就像大型魔法阵。
沈思盯着图纸瞧了半晌。
别说推演阵法,她连上头半个符号都认不出来。
她偏过头,望向四周木墙。
四面墙的挂架上,满满当当挂着木质法杖。枯藤缠绕的短杖、笔直修长的木杆,式样完全不同。唯有一点相同之处,就是每根法杖顶端都嵌着颗拳头大的宝石。
红、蓝、紫、翠,几十颗硕大晶石悬在墙头,把昏暗木屋照得光影斑驳。
沈思低头,看了眼搭在桌沿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皮肤白得几乎能看清青色血管。
这不是她那双常年熬夜码字的手。
窗外没有高楼大厦,屋里满是奇幻物件。很明显,这里不是地球。
心口发紧,荒谬感与慌乱翻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压回肚子里。
没有原主记忆,不清楚门外局势,这时候乱喊乱叫除了浪费体力,半点用处也没有。
她刚想在桌边找找有没有日记或者信件,脑子里冷不丁蹦出个念头:
“动了。”
不是谁在耳边说话,倒像这具身体自带的警报。
沈思顺着本能合上眼皮。
视野非但没有变黑,反而轰一下炸开,往四面八方飞速铺展。
一公里、两公里、五公里……
整片森林都在往她脑子里挤。
松针被风吹弯的弧度,草叶上露珠滚落的轨迹,泥土底下甲虫扒拉草根的动静,还有林子深处野兽趴在岩石上打盹的喘息。无数画面不分先后,清晰得就像摆在眼皮底下。
在这片庞大感知网的边缘,沈思“看”见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外表俏皮可爱,正困在林间某处。
姑娘双手死死攥着根细木法杖。法杖顶部也嵌着宝石,不过只有小拇指指头那么大,跟木屋墙上那些拳头大的晶石比起来,略显寒酸。
此时,那根细法杖的杖尖正狠狠扎进泥土里。
一股重如山岳的无形斥力,正从木屋方向源源不断压过去。林间并无狂风,姑娘的裙摆和长发却被吹得拼命往后扯,连周围草木都弯折了腰,齐刷刷背向木屋。
姑娘咬紧下唇,嘴唇失了血色,额角全是冷汗。
她拿插入地底的法杖当桩子,整个人往前倾,顶着那股恨不得把人碾碎的推拒力,一步、半步地往屋子这边硬挪。
靴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沈思心念微动,把注意力往姑娘身上多放了半分。
下一秒,她的视野毫无征兆切了过去,直接跟对方的视线重叠在一起,就好像附身到她身上一样。
耳边风声呼啸,四周空气粘稠得像铅水,压得胸腔生疼。
沈思听见姑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很轻,却咬得极死:
“一定要拜到师父……”
话音落下,姑娘绷紧发抖的双腿,干裂的嘴唇飞快开合,念出一串急促又清脆的音节。
法杖顶部那颗指头大的宝石亮起青光。
四周风元素硬生生从粘稠斥力里撕开条口子,在姑娘脚底盘旋成风涡,托起她沉重的身体,迎着重压,朝木屋方向猛推了一大截。
木屋轮廓在视野里飞快拉近。
木门半掩,透过门缝,借着姑娘那双汗湿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沈思看清了屋里站着的人。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正站在工作台旁闭目养神。
一头银白长发松松散散垂到腰际,在满墙宝石映照下泛着冷光。身上穿一件鸦青色长袍,剪裁极简。
那张脸生得极美,眉弓清冷,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哪怕只是安静站着,周身也透出一股高不可攀的孤傲气场,整面墙的华贵法杖在她身边,都成了不起眼的摆设。
沈思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里犯起嘀咕:
“这是我吗?”
念头还没转完,门外那股风力已经撞上了门板。
木门向内洞开。
沈思退回自己的身体,睁开眼。
木门大敞,她抬起冰蓝眼眸,就看见门外拼命挪过来的姑娘。
视线撞上,姑娘浑身力气尽失,脚底青色风旋当场散了个干净。
“扑通”一声。
姑娘单膝砸在门槛外的木地板上,双手死死撑住细法杖才没趴下。她肩膀剧烈耸动,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淌,砸在地板上晕开深色水迹。
她却顾不上擦汗,猛地仰起脸,通红的眼眶死死锁住屋里的银发女人,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您就是传说中的奥菲莉娅·修斯大人?”
沈思低头看着她,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什么奥菲莉娅,什么大人,她今天刚睁眼,连桌上的图纸都认不全。这要是应下来,万一对方当场请教两句高深咒语,岂不是立刻露馅?
必须告诉她认错人了,赶紧把人打发走。
沈思张开嘴,想说“你找错人了”。
可声带震动,滑出喉咙的嗓音却清冷平淡,半点磕巴都没打:
“正是。”
沈思心里一僵。
嘴皮子根本不听脑子使唤,那股子居高临下的腔调,简直像刻在骨头里一样自然。
门槛外的姑娘听到这两个字,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原本惨白的脸颊涌上一层潮红。
在姑娘眼里,连高阶魔兽都不敢靠近半步的恐怖结界,就是这位传奇魔法师设下的门槛。如今她靠着双腿硬闯到木屋门前,又得本尊亲口承认身份,这分明就是认可她通过了考验!
姑娘攥紧法杖,使劲想把腰杆挺直,声音里透着股藏不住的欢喜与敬畏:
“十年前,家父曾带我来拜见过您,那时候您亲口说过……只要往后哪一天,我能凭自己的本事走进结界,您就点头收我做徒弟!”
沈思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维持着高冷模样,心里却飞快记下这茬。
敢情是原主十年前留下的风流债。
姑娘仰头望着那双波澜不惊的冰蓝眼睛,眼底满是崇拜,语速飞快地往下说:
“您是这世上最强的魔法师,我从小就在书里看过您的传说,一直仰慕着您。我记着您这句话,这十年里没有一天敢偷懒……”
话说到一半,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木屋近在咫尺,可结界核心处的排斥力比外围还要霸道十倍。姑娘刚才那记风系魔法早把体内魔力榨干了,这会儿全凭一口气硬撑。
才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她撑着法杖的手臂已经抖得像筛糠,呼吸越来越短,嘴唇重新泛起青白,眼看就要被结界压趴在地上。
沈思垂眸看着她咬牙硬扛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管十年前那位奥菲莉娅是随口画饼还是真心实意,眼前这小姑娘实打实熬了十年,又拼了半条命闯进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门口厥过去。
让她喘口气吧,别真压出毛病来。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成形,沈思垂在身侧的右手便自顾自抬了起来。
她甚至没想明白怎么调动力量,那根白皙修长的食指已经在半空往前一点。
一股温润、澄澈的魔力顺着指尖淌出,越过门槛,稳稳当当将跪在地上的姑娘裹在当中。
周围原本像铜墙铁壁般排斥外物的结界,一碰到这股魔力,立刻变得服服帖帖,不仅没有半点抵触,反而顺从地往四周退开。
姑娘浑身一颤。
她只觉得一股浩瀚又温和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涌进身体,干涸刺痛的经脉转眼间被精纯魔力填得满满当当。压在脊梁上那座看不见的大山瞬间散去,连紧绷到发疼的神经都跟着松快下来。
这就是师父的魔力吗……
既暖和,又让人踏实得想掉眼泪。原本几乎耗尽的体力和魔力都在这一瞬间充盈起来。
姑娘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死死抠着法杖的手指松开力道,长长舒出一口气。
沈思收回手,垂眼看着门槛外的人,随口道:
“先进来再说。”
姑娘体内有了力气,立马撑着地站起身,一步跨过门槛。
她连身上的灰都顾不得拍,眼睛亮晶晶地往前凑了一步,仰起脸脆生生喊道:
“师父!”
这声喊得太顺口,沈思脚步往后撤了半寸,避开她热切过头的视线,板着脸纠正:
“我可没说要收你。”
姑娘脸上的笑意卡了一下。
不过她半点没气馁,把细法杖往胳膊弯里一夹,顺势双手合十举到胸前,眨巴着那双水润的大眼睛凑上来软磨硬泡,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诚恳:
“求你了,师父,我什么都愿意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