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漪是冻醒的。
那股冷不像是风吹出来的,倒像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渗,仿佛她在一口深井里泡了好几天。她想蜷起身子,手指才一动,喉咙里就泛上一股铁锈味,呛得她咳起来,每咳一声,胸口都扯着疼。
头顶是一片低矮的天花板,灰白色,墙角洇着一圈霉斑。
不对。
她记得昨晚。
加完班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泡面在桌上泡得发胀,她一边吃,一边点开那本叫《心尖宠》的小说。
这本书是她半个月前在推荐页上刷到的。简介里一句"恶毒女配顾清漪",让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同名同姓。
她点进去,本想随手翻两页,结果一路追了下来。书里那个顾清漪跋扈、刻薄,坏得理直气壮,评论区一条接一条地骂她,骂得那样狠,读到后来,她竟有种自己也挨了骂的错觉。
可她还是没有弃。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想知道,一个和她同名的人,最后会落到什么地步。
昨晚,终于翻到了最后一章。作者只用半页纸交代那个女配的下场:家破人亡,死在一个冬天。写得轻飘飘的,像顺手扫掉一团垃圾。
她对着屏幕骂了句"什么玩意"。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催租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点开,眼前就黑了。
这里没有那张掉漆的折叠桌,也没有那盏照得人脸发黄的台灯。
只有一只手,搭在她颈侧。
指尖是凉的,轻轻压着她的脉,不重,也没挪开,就那么停着,仿佛在听她身体里一座旧钟还走不走。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只手跟着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眼。
床边坐着一个女孩,黑色薄毛衣,头发低低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脖颈。她生得极好,好得有些冷,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此刻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裂开,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顾清漪认得这张脸。
昨晚那本书的封面上,画的就是她。
沈昭月。
这个名字刚浮上来,脑子里便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决了堤。
不是她的东西。
是另一个人的十九年,没有顺序,没有章法,一股脑地往她身体里灌:一栋带泳池的别墅,钢琴课上被打红的手心,堆成小山的生日礼物,一个少年站在冬青树丛边,回过头叫她"清漪"……还有一张又一张女孩的脸,被她推进水里的,被她当众撕了作业本的,被她踩在脚底下的。
记忆里,所有人都这样叫她:顾清漪。
这三个字,她再熟悉不过。半个月前,她就是因为它们点开了那本书。《心尖宠》里那个从第一章欺负女主欺负到第三百章的恶毒女配,那个她一路读着、一路替她难堪的人。
现在,她成了她。
她几乎喘不上气,指尖死死揪住床单,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醒了。"
沈昭月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她的手指还停在原处,一拍一拍地数着那道脉搏。
"我……"
只吐出一个字,嗓子就哑了下去。
沈昭月收回手,起身走到墙边的桌子旁倒水。水声哗哗的,在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响得刺耳。
顾清漪趁这个空当,匆匆扫了一圈。
没有窗。或者说有,只是被木板从外头钉死了,边缘漏进几线灰白的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没有把手的门。桌上摊着一只打开的急救箱,旁边立着一台橙色的除颤仪,电极片的包装撕开了一半,纸屑还落在地上。
左脚踝上箍着什么,凉丝丝的。
低头一看,是一圈银灰色的细链,细得近乎精巧,一头扣住她的脚踝,一头锁在床腿上。
她想起来了。书里写过,第一百一十二章,沈昭月被恶毒女配关进地下室三天三夜,男主踹开门冲进来,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评论区吹了很久,说那一章虐得人心口疼。
可那一章里,被锁着的人是沈昭月。
不是她。
更荒唐的是,这几天的事她也记得。原主的记忆里有这间屋子。被拖进来的那一晚,她踢翻了椅子,骂了整整一夜,骂到嗓子劈了还在骂:
"我爸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你等着坐牢吧!"
沈昭月就坐在那把扶起来的椅子上,等她骂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初二那年暑假,你把隔壁班的宋小满推进你家泳池,人捞上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你爸给了她家八十万,让她们全家搬去了外地。"
"初三冬天,你让我在你家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我晕在雪地里。对面那户人家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医院的病历我也留着。"
"你爸那家建材子公司的账,经不起查。我知道该往哪儿查。"
"你的手机在我这儿。你妈每天发来的消息,我都替你回了。"
她停了停。
"我只要你一句话:三月十九号那天,是谁让你去拍的。"
原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吐。
"你猜,是你爸先找到我,还是这些东西先摆到他桌上?"
原主骂不出声了。后来饿得没了力气,就缩在墙角发抖……
泽言哥。
顾清漪闭了闭眼,胃里一阵翻滚。
宋小满,她也记得。那个女孩趴在泳池边咳水的样子,原主就站在岸上看,只觉得好笑。
岸上笑的,不止她一个。
那个人是谁,她也记得。
……
"喝水。"
杯沿碰到她的嘴唇,凉的。
她下意识张开嘴,水灌进来,呛了一口。沈昭月便停住,等她咳完了,才又把杯子递过来。那份耐心,几乎叫人发毛。
一杯水喝完,沈昭月把杯子搁回桌上,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三天,"她说,"你三天没吃东西,烧了两天。刚才,你的心跳停了。"
她转过身,嘴角是弯着的。
"我数过,四十一秒。"
顾清漪的视线落到桌上那台除颤仪,胸口那阵钝痛,忽然有了来处。不是病出来的,是有人跪在这张床边,一下下按出来的。
她后背一阵发凉。
沈昭月走回床边,俯下身,两手撑在她身侧,影子把她整个人罩在底下。
"顾清漪,我外婆倒在校门口的时候,心跳也停了四十一秒。我数过。你就站在三米开外,举着手机,笑得挺开心。"
她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判词。
"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顾清漪记得。
那一幕就在那股洪水里,清清楚楚,连阳光落在水泥地上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一个穿旧外套的老人被保安拦在校门外,怀里死死护着一只保温饭盒。原主举着手机,笑着往前凑了两步。
"这就是你外婆啊?穿成这样也好意思来学校,丢不丢人。"
那句话说出口没多久,老人就倒下去了。
更可怕的是,原主当时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怕,也不慌,只有一种隐秘的、雀跃的得意,因为有人在等她把这段视频发过去。
顾清漪的嘴唇抖了一下。
这些话不是她说的,可这张嘴说过。这份得意不是她的,可她此刻全都记得。
她听见自己开口:
"对不起。"
沈昭月脸上的笑停住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电流细细的响。
"对不起?"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个从没尝过的词,"你也会说这个?"
她忽然笑出了声,肩膀轻轻发颤,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却始终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四年。我从十五岁等到今天。我想过很多回,你跪在我面前,哭,求我,说你错了。什么样子我都想过了,唯独没想到——"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顾清漪的下巴,逼她抬起脸来。
"你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还是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
指尖用了力,疼得顾清漪眼前一阵发花。
可她看得分明,那只手在抖。抖得又细又急,是拼尽全力才压得住的那种抖。
"你不许死。"沈昭月说。
顾清漪怔住了。
"我还没让你还完。"沈昭月松开手,直起身子,那副冷淡的神情又回到了脸上,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外婆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欠我的,一天一天地还。想死,等我允许。"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上没有把手,她在墙边按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一道缝,外头的光漏进来,白得刺眼。
"沈昭月。"
顾清漪叫住了她。
叫完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门边的人没有回头,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着白。
"想说什么?"
顾清漪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说,我是顾清漪,可我不是那个顾清漪。想说,我知道你往后会走得很远,我不会挡你的路。想说,她欠你的,我替她赔,什么都赔。
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我饿了。"
沈昭月的肩膀轻轻一颤。
她什么也没说。门缝里的光暗下去,咔哒一声,锁又合上了。
脚步声响起来,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停了。
顾清漪靠着床头,盯着那扇门,听了很久,脚步声始终没有再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沿着门板,慢慢滑坐了下去。
接着是压得极低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顾清漪这才反应过来,沈昭月没有走。
她就坐在门外,隔着一道门板,守着门里那个她恨了四年的人,守着那颗停了四十一秒、又重新跳起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