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启程后,车厢里的主仆二人安静了下来。
一路上拉维尔都在猜想真正的雷瑟尔领会是什么模样。
雷瑟尔领的领主又会拿什么态度应对自己。
虽然有法尔科内公爵的书信、雷瑟尔领一直以来又是法尔科内爵领的外野附属。
但这样突然造访、把麻烦都扔给他们,就算表面上不生气,心里肯定也会有所不满吧。
父亲在书信里,应该给出过补偿、或者许诺的好处......毕竟哪怕是附属,常年没有往来的情况下、要这样一声不吭前来添麻烦,也不是做事的路子。
拉维尔抬手揉了揉额头。
自己也得拿出相应的态度才行,不能因为地方差就先入为主,让对方难堪。
起码不能流露出失望的模样,不然也太不礼貌了,实在有碍优雅风度。
感到额前的发丝因为偶尔灌入车厢的风而有些散乱,拉维尔习惯性地理了理头发,却发现那比自己习惯的手感还要更软滑。
拉维尔低头一看,还不曾习惯的弧度也挺在胸口。
每时每刻都被各种事情提醒自己、从前那个被视为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拉维尔一时有些怅然。
“大小姐——我来帮您吧。”
对面传来了卡兰的声音。
拉维尔抬头看向对方。
似乎是察觉到了拉维尔的心情,卡兰此刻正有些犹豫地看着自家的小主人。
“梳理发型,我来帮您吧?您应该......还没有熟悉,就让我帮您,可以吗?”
拉维尔点点头。
——自己以前也不认识卡兰。
虽然和自己是同龄的十九岁上下,但更多时候,这个女仆照顾的对象都是自己的妹妹们,自己和她之间几乎没有过接触的机会;平日偶尔在父亲身边见到,这个内向的女仆也只是和自己问候一声便沉默着离开。
如果不是因为来往雷瑟尔领,路上必须要一个可以照顾“如今这副模样”自己起居的仆从,自己和卡兰应该没有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辆马车里,时不时还互相搭话一下的可能。
毕竟如果只是护卫,府上有不少人都能胜任,但考虑到照顾生活起居......
似乎也只有卡兰可以胜任了。
拉维尔闭上眼睛,额前已经传来女仆抬起手靠近的微风。
......女仆的动作很小心。
卡兰很有分寸、注意着不碰到拉维尔的皮肤,帮拉维尔梳理了额前的头发,还不知从哪里掏来一把小梳、顺带打理了侧边。
“大小姐,已经好了,您看看可以吗?”
伴随着女仆的话语,拉维尔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举在眼前的一枚小镜。
望着镜面里映出的少女模样,拉维尔只匆匆望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嗯,谢谢你卡兰,可以了。”
简快地开口,拉维尔就像是躲避那副容貌一样,缩回了座椅的靠背上。
卡兰的手在空中明显地顿住半刻,然后也有些局促地收了回去。
“抱歉,大小姐,我......”
“不用了,没关系。”
虽然心里的落差时刻隐隐作痛,但拉维尔还没有到会拿这种事责怪侍从的地步。
她只是想主人确认一下是否满意她的工作而已,她一贯以来都是被这样训练的,这是法尔科内家听话懂事还忠心的仆从该有的样子。
自己怎么能因为并非她的过错,苛责于人呢。
“......”
车厢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尴尬的空气里,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但在睡意之下,便又是另一番情况。
“大小姐,大小姐......我们到了,大小姐......”
等到睡意昏沉的拉维尔被卡兰叫醒的时候,已是黄昏。
天边的落日正下沉时,一路颠簸的马车终于慢了下来。
睡眼惺忪的拉维尔望向窗外,一路上单调的景象终于不复存在,荒凉不平的丘陵已然望不见,黑枝高挂的疏林也无影踪。
车轮和坐厢的两侧,土路正顺着前进的方向一路延伸、而在土路以外、平整的地面上坐落着稀松的屋座。
若是将偶尔连成一片的屋座看做是街道,或许也可以认此处做人们日常生活出落的栖息地。
街景虽不豪奢、也不热闹,但屋栋边遗落的筐斗、铁帚,还有堆积在屋边的干草堆,都能看出来,是有人在此每日生活劳作的模样。
“这里是?”
“车夫说这里就是雷瑟尔领了,大小姐。”
“这样啊。”
拉维尔一边应声,一边将眼睛凑向窗帘之下,将更多的景象纳入眼底。
......屋座基本都是草石制作......水井,都长青苔了,看起来时年已久。
......这些马车不是已经用不了了吗?——嗯,也没有见到马。
“大小姐?”
“卡兰,你觉得怎么样?”
“诶?我,我吗?”
被突然提问,卡兰猝不及防,但她还是回答了拉维尔的问话,“我觉得,比想象中要......要好一点。”
是的。
拉维尔心里赞同。
......得知穿过巨石关以后还要往关外走的时候,拉维尔还以为雷瑟尔领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
没有帝国军驻扎的无法地带,应该是破败的旧屋零星散落、街道上见不到人烟、时而便可得见倒在街边的逃荒者——应该是这幅样子才对。
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比预想中这最糟糕的模样,要好上不少。
虽然比起巨石关,人烟又少了不少,但这里起码看起来确实还像是一副领地的样子。
尤其是领主府。
拉维尔的视线此刻正远望着整座领地的深处。
一座比其他屋座的规格明显要更高、以高墙严实围着中央方正的主楼的院落,正耸立在那里。
正门上刻着雷瑟尔领主府,想必那里就是领主的坐处了。
兴奋的拉维尔朝着坐厢前方大喊。
“车夫!”
“有何吩咐大小姐!”
“直接去那边的领主府!”
“收到!”
......
不久之后。
雷瑟尔领主府打开的正门之下,车队穿行而过、停在主楼的前院。
似乎久不经访客的庭院里,马车的蹄声、来客与接待的脚步声、车夫与侍者的交谈声,次第响起。
听到接洽过的车夫的回报以后,从车上下来的拉维尔,在落地的时候也将披风宽阔的帽檐拉低在额前。
卡兰陪侍在侧,和主人一起走向主楼的大门。
接待他们的是几个府上的下人,其中一男子,高高瘦瘦,年岁已高,似是领头,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侍者礼服,斑白的发鬓在夕阳下反着橘晖。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领主大人正在恭候。”
刚刚和对方攀谈过的车夫正要说话,拉维尔从侧后方伸出手,止住车夫的发言。
自己已经下车,既然是法尔科内家这一行车队里唯一正姓的法尔科内人,这种时候自己再让车夫代替说话就不太合适了。
于是,虽然还有些没做好心理准备,拉维尔还是向前几步,确保兜帽遮挡着对方从高处投来的视线,开口道。
“感谢领主大人的好意,请您带路吧。”
“您言重了——您言重了。”
有些受宠若惊地这样说着,两鬓斑白的领头转过身去,顺其自然为几人带路。
......车夫本就性格大咧,卡兰则关照着拉维尔。
而拉维尔,就像帽檐遮挡了来自高处的视线,她自己也同样被宽大的兜帽影响了视野。
“!”
“呀,小姐小心!——”
——没能注意到就在身边的细节的法尔科内家车队的几个人,不约而同的,被主楼门口那高出一截的门槛绊了一下。
“——噢哟。”
身手敏捷的卡兰拉住了拉维尔,而车夫则被领头的招待扶住了。
“......抱歉,没有请诸位小心,这里的门槛比较隐蔽,实在不好意思。”
领头诚恳地道歉,拉维尔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呃,我为各位贵客继续带路吧......”
或许,是被拉维尔的视线责问的不知该如何是好,领头眼见对方不回复,只能转过身,重新为几人带路。
踏入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