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超能力,是能看见别人头顶上的数字。
它代表「我还能和这个人见几次面」。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以为大家都看得见。就像大家都看得见红绿灯一样,理所当然。有一次上课,我举起手,很认真地告诉老师:
「老师,你头顶上有三十七个。」
全班安静了三秒。
老师没有夸我。
我被罚站了一下午。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闭嘴。也学会了——有些事,只有我知道。
数字这种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比如便利店门口那个总是笑着的店员。我每天早上都去他那里买一罐微糖咖啡,他头顶写着「1」。
那个「1」很淡,像一张忘了撕的价签。
那天我买完咖啡,没敢回头看他。
第二天,店门口摆了一束白色的花。
后来我听说,他骑摩托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了。
——「1」的意思是: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小学毕业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被家长接走。
每个人头顶的数字都在变小。
1、1、0、0……
——原来从那天起,很多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我站在校门口,第一次觉得夏天很冷。
我今年二十四岁,在便利店打工。
下班的时候,街上人很多。每个人的头顶都飘着数字,1、1、2、1、3……像一场只有我看得见的雨。
我不太喜欢出门。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像在找一枚掉在地上的硬币。
千夏说我社恐。
我说:「差不多吧。」
其实我是在省额度。
千夏是我大学同学,现在也在便利店打工。她头顶的数字是 4,182。我们认识六年了,照这个速度,还能做很久很久的朋友。
每次看见这个数字,我都会稍微安心一点。
原来朋友这种东西,也是有额度的。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十岁。那天我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她头顶的数字——消失了。干干净净,像被谁用橡皮擦掉。
所以我很小就知道:人一走,数字就会消失。
顺便说一句,我看不见自己的数字。从小到大,我照过很多次镜子,镜子里的人头顶永远空空荡荡。
我一度以为,自己会活很久。
——
二十四岁那年的夏天,我在旧书店「栞」的门口,撞到了一个人。
那家旧书店开在商店街的尽头,门口总堆着卖不出去的文库本,空气里有旧纸和一点点霉味。老板是个很老的老爷爷,从来不赶人。我喜欢那里——因为书店里的人都低着头看书,没人会注意我在看他们的头顶。
那天我抱着三本书出门,低着头,走得很快。
然后我撞到了一个人。
书掉了一地。
「啊,抱歉——」
我蹲下去捡,对方也蹲了下来。
我们的手同时伸向同一本《海边的卡夫卡》。
我抬起头。
他头顶飘着一串数字。
我数了两遍。
23,341。
——两万三千三百四十一。
我见过很多数字。陌生人是 1,便利店常客是 2 到 5,千夏是 4,182。我奶奶的数字,是直接消失的。
但我从来没见过五位数的数字。
「……你没事吧?」
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和我差不多大,头发有点长,T 恤上印着一只褪色的猫,手里拎着一袋法棍面包。
「你头顶上……」
我差点说漏嘴,及时咬住了舌头。
「我头顶上?」
「……有灰。」
「哦,谢谢。」
他替我把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他拍书的样子很轻,像在拍一只猫。
「你常来?」他问。
「嗯。」
「我也是。我在这里打工。」
他指了指书店的招牌。「栞」,旧书,咖啡,猫。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书店门口果然蹲着一只橘色的猫,很胖,像一团烤过头的面包。
「它叫味噌。」他说。
「……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全是那串数字。
23,341。
一个陌生人,头顶上有两万三千多次。
——这不可能。
人跟人的见面次数,其实少得可怜。小学同学毕业以后,大概率是 0。一起工作三年然后调走的同事,1 或者 2。楼下便利店的店员天天见,看起来很多,其实一年也就几百次。
两万三千次,那得见一辈子。
我鬼使神差地问他:
「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遥。遥远的遥。」
——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家旧书店。
不是为了书。
他头顶的数字变成了 23,340。
少了一。
我站在书架后面,抱着那本根本看不懂的《海边的卡夫卡》,心跳得很快。
——原来是真的。
原来我还能见他,两万三千三百四十次。
就算每天见一次,也要六十四年。
我二十四岁。他和我差不多大。
六十四年,够我们一起变成很老很老的老头老太。
荒唐。
这个数字,一定是算错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我一直在想那个数字。
两万三千三百四十一次。
——如果这个数字是真的,那我这辈子,是不是已经和某个人绑在一起了?
我不敢想下去。
可我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他擦书的样子。
作者的话:
写这两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看见这个数字,大概也会低头走路吧。不知道,比知道轻松。
可是啊——一直低着头,就永远撞不到该撞见的人。
23,341。够一个人从二十四岁,慢慢活到八十八岁。她当时以为,这是一句好话。
……你最近一次抬头,看见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