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第九天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前几天为了避开对门顾云舟无孔不入的“温水关照”,更为了借助一阶打磨好的靠模夹具批量进行大体量飞檐骨架的粗锯开料,沈棠三天前吃过午饭便直接搬回了南郊的棠木工坊连轴赶工。
老式厂房的挑高足有六米,破旧的石棉瓦屋顶挡不住初冬夜风的侵袭。
车间里只生着一只简易的电暖气片,那点微弱的热量在空旷冰冷的厂房里杯水车薪。
沈棠系着那条深灰色的加厚帆布工装围裙,整个人俯在宽大的重型榆木工作台前。
手里握着一柄长刃推刨,正在对两根两米长的红花梨大梁做最后的精平刨光。
刨刀推过木料表面。
沙沙沙。
一条条薄如蝉翼、散发着辛香的红褐色刨花从刀口处卷曲翻滚而出,如同层层叠叠的丝浪,在脚边堆了厚厚一层。
连续三天的高强度赶工,沈棠的双眼早已布满血丝,肩膀和手腕酸沉得像是灌了铅。
但第二阶段角楼飞檐的四十二根步梁骨架,已经初见雏形。
“还剩最后一根穿带……”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按住推刨的木柄,双脚在满地刨花上站定,调动腰腹核心力量向前狠狠一推!
然而。
推刨刚刚推出去半尺。
毫无预兆地,小腹最深处猛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剧烈绞痛!
像是有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生生插进了骨盆下方的内脏深处,然后极其残忍地用力横向翻搅!
“呃——!”
沈棠倒抽一口凉气,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
手中的推刨当啷一声脱手,重重砸在木料边缘,划出一道深痕。
她整个人瞬间脱力,双手死死按住下腹部,额角在不到两秒钟之内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感。
前世身为沈淮安,他在工地上被断木砸过肋骨,被铁钉扎穿过脚底板,那都是清晰明了的皮肉筋骨之痛,咬咬牙就能挺过去。
可眼下这一阵痛,却像是自阴冷刺骨的深渊里蔓延而起。
伴随着下坠、痉挛与冰冷的收缩,痛得她整条后腰发酸发胀,连带着两条大腿内侧的神经都开始疯狂抽搐颤抖。
“怎么回事……胃痉挛?急性阑尾炎?!”
沈棠弓着腰,单手撑在冰凉的木工台上,嘴唇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
她试图直起腰,但哪怕只是稍微挪动半寸,腹腔深处就传来一阵仿若脏器撕裂般的剧痛。
就在这时。
一股温热潮湿的暖流,毫无预兆地顺着大腿根部缓缓淌落。
沈棠整个人如遭雷击。
浑身每一根汗毛在这一刹那尽数炸立开来!
她颤抖着低下头。
在昏黄微弱的灯光下。
那条洗得发白的浅灰色纯棉运动裤内侧,赫然晕开了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血渍。
鲜血不断渗透,甚至穿透了薄薄的裤料,在深灰色的帆布工装围裙下摆上,印出了一块触目惊心的深色暗斑。
初潮。
属于这具十八岁少女身躯的……第一次月事。
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这几天连轴转的通宵劳累,又在冷雨夜受了风寒,还空腹连喝了两瓶冰镇草莓酸奶。
所有极寒极损的诱因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引动了一场堪称毁灭性的剧烈痛经!
“草……草他妈的……”
沈棠死死抓着工作台边缘,指骨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恐怖的惨白。
二十二年堂堂正正的纯爷们心智,在这一瞬间被残酷至极的生理现实当头砸得粉碎!
这是男人的理智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绝望领域。
没有外伤,没有骨折,流血却止不住。
更要命的是那种要把浑身生机彻底抽空的冰冷与虚弱感。
冷。
太冷了。
四肢百骸仿佛被塞进了万年冰窟,牙齿在不受控制地剧烈上下碰撞,咯咯作响。
沈棠想走去角落的休息室找纸巾和裤子换洗。
然而她的右脚刚迈出半步。
剧烈的绞痛猛然上涌,眼前瞬间一黑,大片的雪花点在视网膜上疯狂乱跳。
膝盖一软。
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满地的红花梨碎木屑和刨花被撞得漫天飞扬,落了她满头满脸。
沈棠蜷缩在厚厚的红褐刨花堆里,身子弓成了一只受冻濒死的虾米,双臂发疯般死死勒住自己的小腹。
冷汗将额前的黑发彻底打湿,紧紧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胸膛都伴随着刀割般的颤抖。
屈辱。
无边无际的荒谬与屈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老子沈淮安……在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的大老爷们……
竟然被区区一摊女人的生理期月事,放倒在木屑堆里动弹不得?!
眼泪在剧烈的生理神经反射下,再度不争气地从眼眶里夺眶而出,混杂着额头的冷汗,啪嗒啪嗒砸在散发着香气的木屑上。
“别哭……沈淮安你个废物……不准哭……”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然而冰冷与剧痛完全不受意志支配,身体在刨花堆里不可遏制地剧烈痉挛抽搐。
不远处的工作台上。
她的老旧智能手机在木板上发出一阵又一阵急促的震动声。
嗡——嗡——嗡——
屏幕幽幽亮起,在黑暗冰冷的工坊里极其显眼。
来电显示赫然跳动着三个字:
【顾云舟】。
震动声响了整整一分钟,随即自动挂断。
紧接着,是第二通、第三通。
沈棠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视线在模糊与黑暗中不断交替。
意识正一点一点从这具冰冷的躯壳中抽离。
空旷厂房外的巷道里,风雨撞击铁皮的声音像是要把天地撕裂。
耳边除了狂暴的风雨,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一阵由远及近的刺耳引擎轰鸣声。
十二缸发动机独有的低沉咆哮撕破夜幕。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至极的急刹车响!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暴力的踹门巨响,工坊那扇原本反锁着的生锈侧门,被一股蛮不讲理的狂暴力量硬生生踹开!
初冬刺骨的夜风裹挟着湿冷的泥腥气瞬间倒灌而入。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着满身寒气,大步狂冲了进来!
“沈棠!”
熟悉低沉的呼喊声在死寂的厂房里撕裂开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失控。
那是顾云舟。
那个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商界君王,此时此刻,声线竟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