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尽头的高门两侧,四名身材精悍的黑衣近卫齐齐躬身肃立。
一架通体由极品小叶紫檀手工雕琢而成的轮椅,被缓缓推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身形消瘦、满头银丝如雪的老者。
顾家宗族真正的主心骨,华东古建界的泰斗级巨擘——顾震天。
老太爷年逾八旬,身穿一袭不起眼的藏青色对襟中式茧绸长衫,腿上盖着薄羊绒毯。
右手手腕上缠绕着一串盘得温润透亮、泛着幽深紫红包浆的百零八颗老坑小叶紫檀佛珠,左手紧紧握着一柄镶铜龙首龙头拐杖。
尽管年事已高,但他那双凹陷的眼眸却依然开阖如电,目光所过之处,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大宗师威严。
周佩华和苏玉琴见状,连忙踩着高跟鞋迎了上去,争先恐后地告状:
“爸!您可算出来了!”
周佩华指着沈棠的方向,满脸委屈与愤懑:
“云舟不知从哪带回来一个野丫头,不仅当众顶撞长辈,还把裴家小姐当场气哭了!更把宴会厅折腾得乌烟瘴气,拿两张擦嘴的废纸在这丢人现眼,简直把咱们顾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闭嘴!”
顾老太爷手中龙头拐杖重重在地砖上一顿。
咚!
沉闷如惊雷般的脆响在大堂内回荡,吓得周佩华猛地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老太爷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挥了挥手:
“起开,聒噪!”
轮椅被推到了白玉石茶几的正前方。
顾老太爷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钉在了那座仅凭三张餐巾纸和一只硬纸牙膏盒便托举起两瓶满装名酒的微型结构上。
浑浊而锐利的眼珠在瞬间剧烈收缩!
老人的视线顺着纸质互承拉力环的穿插轨迹一路游走,干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紫檀佛珠上飞快盘动,嘴唇剧烈颤抖着:
“正交自锁……反向预应力环……三向张拉平衡……”
顾老太爷猛地抬起头,那道带着千钧威压的目光直刺沈棠:
“小丫头,手底下的纸上机巧,是跟谁学的?!”
沈棠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按照前世最正统的大木作学徒见宗师之礼,微微躬身抱拳:
“回老先生,家传棠木工坊,自幼随祖父看图开榫。”
“放屁!”
老太爷冷哼一声,拐杖在地砖上狠狠敲了两下:
“棠木工坊沈老头那点庄稼把式我比谁都清楚!他做几扇仿古门窗尚可,这种在薄纸上施展三向互承自锁劲道的绝活,整个华东活人里没一个能悟透!”
老太爷眼眸微眯,显然不信。
他转动着腕上的紫檀手串,声如洪钟,当场开启了大木作最高规格的口诀抽查:
“宋代《营造法式》大木作制度,‘材分之制,以材为祖’。四等材广六寸,厚四寸,用于何等规制?其斗口分寸几何?!”
全场宾客屏息凝神,董事会的几位老工程师更是手心冒汗。
这是古建界最生僻严苛的官造古法制度,寻常建筑系博士生都要翻半天古籍。
然而沈棠却微微一哂,薄唇轻启,竟当众先指出老太爷话里的暗坑:
“回顾老先生,您刚才报的‘广六寸、厚四寸’乃是‘六等材’,只用于小殿堂与亭榭;若是正宗四等材,实则广七寸二分、厚四寸八分,方用于三间殿堂或五间厅堂,若施重翘重昂则再加契高并按材分十五分折算斗口分寸,绝不敢混为一谈。”
老太爷眼神猛地一亮,暗赞这丫头不仅答对,竟然连自己故意设下的“材等错位陷阱”都能一眼识破!
拐杖抬起,难度骤然拔高:
“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卷三,金桁挑昂交角,若遇梅雨干湿失衡,按古制应如何定销以防弦向崩裂?!”
沈棠嘴角勾起一抹从容淡定的弧度:
“由额垫板下设古法平向斜销,遵循‘两分半收分’的咬合规矩防止退位;若要应对江南潮湿气候,还可借现代双向斜齿理念隐蔽加设内自锁暗牙,受压则深,受潮则泄,千年不裂!”
对答如流!
甚至连一丝思考停顿都没有!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几位老匠人面面相觑,眼底尽是骇然。
然而,还没等顾老太爷出第三道题。
沈棠突然往前迈出了一小步。
她抬起那双清澈傲岸的眼眸,直视轮椅上的古建泰斗,语出惊人:
“不过,顾老先生。”
沈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套从民国营造学社手抄传世、连顾氏档案馆也奉为圭臬的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传本,在‘檐角昂翘’那一节,抄录有大错。”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宴会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苏玉琴再也按捺不住,尖声斥责道:“放肆!老太爷收藏的传世手抄孤本是国家级善本,连故宫博物院的院长借阅都要小心翼翼!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野丫头,也敢当众污蔑古籍有错?!”
顾云舟面色冰冷,刚想上前护短。
沈棠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目光直视顾老太爷,字字铿锵:
“传本讲金桁与后檐金檩交接处,原文传抄作:‘随昂平出,两端施销’。”
“实则抄书生当年误抄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反’字——把‘反’讹作‘平’!”
“应当为——‘随昂反出,两端施销’!”
沈棠眼中神采奕奕,带着宗师级的绝对自信:
“若按孤本上的‘平出’施工,昂尖承载万钧重力时,内部剪切应力无法顺应木纹向下疏导,梁架在三年之内必发生不可逆的下挠脆断!”
“唯有‘反挑’半寸,借自重产生反向预应力,榫卯才能遇压更紧,历经千年风雨地震而不倒!”
“老先生若是不信,大可将孤本取来一验便知!”
顾老太爷整个人僵在轮椅上。
手中的紫檀佛珠,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转动。
老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浑浊的眼眸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去……去保险库……”
顾老太爷声音发颤,一把抓住身旁近卫的手腕,呼吸急促:
“把第七号防潮金丝楠木匣子……拿出来!快!”
三分钟后。
一本散发着陈年檀香气味、用黄色锦缎包裹的泛黄古籍被奉到了老太爷手中。
全场数百道目光死死屏息注视。
老太爷戴上老花镜,颤抖着枯瘦的手指,飞快地翻动着脆弱的宣纸。
翻到“檐角昂翘”那页中段。
老太爷的手指猛地停滞在了一行苍劲的毛笔小楷上:
【随昂平出,两端施销】。
然而,在“平出”那两个字的正下方,用极淡极淡的朱砂红笔,赫然画着一个极小的虚线红圈,旁边留有一行八十年前一代建筑先驱留下的微型墨字批注——
【此句‘平出’受力成疑,恐有传抄讹误,待考。】
整整八十年!
两代古建宗师穷尽一生翻阅残卷,都疑心这“平出”与实际力学不符,却始终不敢擅改前人一字!
而今天。
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仅仅顺着木工大木作的受力推演,一语道破了那被误抄了整整八十年的“反”字!
“反挑半寸……借重消力……随昂反出……”
顾老太爷死死盯着宣纸,嘴唇哆嗦着,眼眶竟然在瞬间泛起了一层浑浊的泪光。
啪嗒。
一颗老泪砸在宣纸边缘。
老人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在轮椅上激动得浑身战栗,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抓住了沈棠纤细的手腕:
“丫头……你到底是谁的门生?!”
“老头子我在大木作这行浸淫了整整五十年!除了三年前英年早逝的沈家那个短命旷世奇才之外,再没见过第三个人有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