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过去整整十九天。
凭借着顾氏地下档案馆里调出的清代大木作孤本图样与一阶做好的全套批量卡具,沈棠在十九天内没日没夜地赶制并校准完了全套标准斗拱与七十余条梁架散件。
三十天对赌的最后一夜。
凌晨一点三十分。
云端官邸A座主书房内,只亮着工作台上方那盏色温5000K的高显色专业冷光吊灯。
偌大的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道平缓的呼吸声,以及秒针在一格一格跳动的微弱机械声。
距离早晨九点国家非遗文化交流博览会专家组闭门匿名盲测封馆,只剩最后七个半小时。
在德国杜肯电动升降大板桌的正中央。
那座耗费了无数心血、以1:50严苛比例缩微复原的故宫角楼,终于迎来了整座建筑营造中最惊心动魄的终极决战——
九梁十八柱全框架最后大木梁架总装合拢!
七十二条脊梁骨架已在台面上依次排开,宛如列阵待发的千军万马。
上檐七踩、下檐五踩共三十六组斗拱作为基座已经牢固锚定在底层的十二根立柱柱头之上。
沈棠系着耐磨的帆布围裙,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下泛着熬夜留下的浓重青黑。
她手里握着一把价值五位数的瑞士进口TESA数显高精度电子千分尺——已提前对准设计目标公差校准置零——合金测爪极轻柔地卡在一根只有手指粗细、通体泛着深紫红色包浆的红花梨【正心金桁】中段承重榫肩基准厚度处。
按下滑轮,锁死微调螺栓。
液晶显示屏上的红色相对偏差数字在极速闪烁两秒后,稳稳跳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测量读数:
【+0.48mm】。
超差零点四八毫米!
在普通人的肉眼看来,这不足半毫米的微小误差甚至还不如一根缝衣针的针尖粗细。
然而在1:50的高精密纯手工榫卯微缩体系中,这半毫米的干缩膨胀,无异于一场山崩地裂的毁灭性灾难!
“怎么会超了半个毫米……”
沈棠咬着后槽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云海市气温骤降十度,尽管书房内常年开着恒温恒湿机,但这根作为整座角楼十字承重核心的正心金桁,由于木质纤维内部天然的各向异性,依然在微观层面发生了弦向微膨胀!
如果不处理强行拼装,梁架内部的燕尾暗榫就会被挤出微小的斜角应力。
等到明天上午送进展厅,在强光射灯持续照射七十二小时后,整座角楼的三重飞檐翼角,就会发生肉眼可见的三度偏斜!
“发生什么事了?”
一道低沉温润的男声从身侧传来。
顾云舟今夜破天荒没有回隔壁B座。
他脱去了平日里森严冷酷的总裁西装,只穿着一件解开两颗纽扣的纯黑色衬衫,袖管高高挽至手肘,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
这位执掌百亿财阀的年轻掌舵人,今晚甘愿在这间满地刨花的书房里,给一个落魄小工匠充当了一整夜无声的下手助手。
顾云舟走上前,目光落在数显千分尺的读数上。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声线平静而理智:
“现在是凌晨一点五十分。”
“文化部特展专家评审团早晨八点半准时抵达国家会展中心,九点正式封馆开启匿名盲测,我们最晚七点半前必须装车出发。”
“算上装盒防震缓冲,我们实际上只剩不到五个半小时。”
顾云舟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柄微型精密气动液压微调卡钳,递到沈棠手边,客观分析道:
“零点四八毫米在传统木作肉眼验收的极限公差以内,借助微型气动卡钳施加五十公斤预压力,可以强行将榫头压进卯眼自锁,表面上绝不会留下一丝破绽。”
“只要顺利通过明天的初审盲测,拿到特展入场券,后续展示期完全可以利用恒温展柜控制形变。”
商人的逻辑,永远是在风险与时间之间寻求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
然而。
沈棠听到这番话,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一簇狂暴至极的炽热怒火!
“放你的狗屁!”
沈棠一巴掌狠狠拍在杜肯工作台边缘,右手腕上那只价值连城的和田碧玉镯随之撞击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欲碎的铮鸣!
前世身为沈淮安、身为全天下对大木作榫卯最偏执狂热的顶尖宗师风骨,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顾云舟,你少拿商场上弄虚作假的那套来恶心老子!”
沈棠指着那根微微发涨的红花梨木方,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骗得过评审专家的肉眼,骗得过千分尺吗?!骗得过老祖宗传了三千年的大木作手艺良心吗?!”
“差半个毫米也是差!”
“只要老子还握得动刻刀,就绝不可能让哪怕一根带病的大梁立在角楼上!”
沈棠一把抓起桌上的微型合金推刨,双眼亮得如同黑夜里的孤狼:
“拆!全部给老子拆开!”
“老子今晚就算把这双手磨废,也要纯手工一刀一刀把它削回绝对零公差!”
面对沈棠毫不留情的痛骂,顾云舟没有动怒,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抽搐一下。
相反。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带刺、双目喷火、为了半个毫米的公差寸步不让的少女。
顾云舟深邃的眼眸深处,那一簇深藏了三年的狂热烈焰,彻底熊熊燃烧了起来。
对。
就是这个眼神。
就是这种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在木头上有半分妥协的混账脾气!
淮安。
这个世上,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人配拥有这样纯粹高傲的灵魂!
“好。”
顾云舟放下手中的气动卡钳,挽起袖口,大步走到工作台对面:
“听你的。”
“拆,我给你打下手。”
沈棠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向来唯利是图的商界大灰狼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军情如火,容不得她多想。
沈棠咬紧牙关,双手握住精细拆卸撬棍,极其轻柔小心地将已经装配好的半边梁架缓缓退榫拆解。
那根超差零点四八毫米的正心金桁被重新固定在重型微型台钳之上。
沈棠握紧了手中仅有巴掌大小、刀刃磨得比剃刀还要锋利的微型平刨。
下沉腰背,拇指锁死刀脊。
开始进刀!
沙——!
一声极细微、极平滑的木材切削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响起。
一条透明如蝉翼、厚度不足零点零一毫米的极细红色木丝,顺着刀口袅袅飘落。
一刀。
两刀。
十刀。
每一次进刀,都需要倾注全身精气神进行绝对微米级的肌肉力量控制!
沈棠的左手拇指还缠着医用创可贴,手腕酸痛得快要断裂,额角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啪嗒。
一滴汗水顺着睫毛滑落,险些砸在未干透的木料上。
就在汗水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块干燥温热的纯棉白毛巾极轻柔地覆在了沈棠的额角。
顾云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身侧。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稳稳压住容易共振的台钳底座,一只手拿着干净的毛巾,动作细致入微地替她擦拭着额头、鬓角和颈侧的每一滴汗水。
而他的另一只大手,则在沈棠换刀的间隙,极其自然地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温开水递到她唇边。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默契得仿佛两人已经在同一个工房里并肩作战了千百个日夜。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窗外的夜色开始透出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
沈棠颤抖着放下手中的细刃刮刀,整条右臂肌肉痉挛抽搐得几乎快要拿不稳东西。
她抓起数显千分尺,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扣在正心金桁中段承重榫肩同一个基准测点上。
卡爪合拢。
红色的液晶屏上,相对设计基准尺寸跳出了一个让整个世界都在刹那间安静下来的神级读数——
【0.000mm】!
相对目标基准偏差为零!
“呼……”
沈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眶泛红,唇角却扬起了一抹骄傲至极的飞扬笑意。
她双手托起那根完美无瑕的正心金桁,对准角楼核心榫眼。
推入!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宛如金石交击般的榫卯咬合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开来!
四面金桁归位,七十二条梁架瞬间自锁闭环!
紧接着,她迫不及待地顺手抄起工作台边那把小巧玲珑的樱桃木日本微型平刨,俯下身去,准备将金桁顶部最后半毫米略微露头的隐蔽装饰顶冠暗销彻底修平收口。
沙——最后一片薄如蝉翼的木花滑落。
整座1:50故宫角楼的主体骨架,如同一位顶天立地的绝世战神,在5000K的冷光灯下,散发出令人顶礼膜拜的巍峨古典神韵!
通体无胶,无钉,倒置不散!
“成了……”
沈棠喃喃自语了一句,右手五指仍习惯性地死死扣着那柄樱桃木微型平刨的手柄还没来得及松开。
整整两周的连轴赶工以及最后四十八小时的极限冲刺负荷,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眼前猛然一黑,天旋地转。
双膝一软,整个人脱力般径直向前栽倒而去!
然而。
预想中冰凉坚硬的地板并没有撞击而来。
一堵宽阔、温暖、带着强烈雪松香气的胸膛,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当当接住了她坠落的身躯。
顾云舟双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肢,将脱力昏睡的女孩紧紧横抱在怀中。
低头看着少女满是木屑却挂着骄傲笑容的熟睡面容。
顾云舟唇角微扬,眼底的温柔浓烈得化不开。
他极其克制地低下头,在沈棠散发着木香的发顶上,落下了一个轻如飞羽的吻:
“好好睡吧,我的大工匠。”
“天亮以后的战场,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