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裴修远已经踩着擦得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牛皮鞋,大摇大摆地跨过了工坊的青石门槛。
空气中清冽的松脂木屑味飘进鼻腔,男人眉头微微一皱,极其矫情地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条雪白的真丝方巾,轻捂在鼻尖下方扇了扇。
那眼神仿佛不是走进了一家刚刚拿下故宫文创五年独家授权的顶级非遗工作室,而是屈尊降贵踏入了一间堆满垃圾的下等作坊。
“啧啧啧,顾云舟那家伙也太小家子气了。”
裴修远绕着工作台转了半圈,嘴角挂着自以为优雅迷人的海归精英式微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棠:
“堂堂全国特展头名大工匠,顾氏居然就让你呆在这种充斥着甲醛粉尘的破厂房里吸木灰?连个像样的国际商业助理都没给你配一个?”
沈棠手里的长柄平刨在红花梨方料上匀速推过。
沙沙——
两条细腻卷曲的木花从刀口翻滚而落,沈棠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眼前根本没有这个大活人存在。
被彻底无视的裴修远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很快便压下了怒火。
他走上前,拉开那只昂贵的纯牛皮公文包。
啪!
一本厚厚的蓝色烫金合作意向书、一张闪耀着拉丝金属冷光的纯钛合金私人名片,以及一张早已签好大名、填好数字的汇丰银行两百万即时转账支票,被裴修远重重拍在了工作台正中央!
恰好压住了沈棠手边正在推光的红花梨构件。
沈棠推刨的手腕猛地一顿。
“沈小姐,明人不说暗话。”
裴修远摘下飞行员墨镜挂在领口,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顶级资本猎头惜才爱才的虚伪嘴脸:
“昨天展厅里的那场暴雨自锁测试,确实让我对传统木工结构刮目相看。”
“但是沈小姐,时代已经变了。靠你一个人一把刻刀一毫米一毫米地手磨,一年能出几件成品?故宫文创签的五年独家合作听着风光,首期落地试产采购预算不也才区区五百万?扣除人工材料耗损,最后落到你口袋里的连个零头都不到!”
裴修远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张刺目的两百万支票,声音里透着令人作呕的诱惑与算计:
“我代表裴氏集团国际文创中心,正式向您发出【联合研发】邀请——”
“只要您签了这份结构技术独家转让补充协议,将您那套‘7.5度不对称三齿微缩自锁暗榫’的几何构型原理及微缩公差数据全套版权,一次性打包授权给我们裴氏研发中心……”
“这两百万现金买断费,五分钟之内直接打入您的个人私人账户!不仅如此,我还另外聘请您挂名为裴氏文创海外名誉工艺顾问,您什么活都不用干,年底照样拿百分之五的全球销售分红!”
裴修远嘴角扬起志在必得的得意笑容:
“离开顾云舟那个只会画大饼压榨手工人的冷血资本家吧!只要跟我合作,我直接调动德国五轴CNC工业加工中心,用高密度仿红木复合树脂开模量产!一个月出货十万套,赚得比你在这里苦哈哈当木匠多一百倍!”
用高密度工业塑料树脂开模洗稿,把老祖宗流传千年的手工自锁活榫直接抢注成他裴修远名下的“西方现代参数化专利设计”?!
沈棠听完这番冠冕堂皇的无耻宣言,心底冷笑连连,前世的记忆瞬间在眼前轰然翻涌。
裴修远!
何止今天想拿两百万买断洗稿!
三年前在瑞士苏黎世举办的国际传统建筑结构学术论坛上,就是眼前这个披着海归留洋外衣的伪君子!
趁着沈淮安发表论文的空档期,这个无耻之徒私下买通了论坛翻译组,直接偷盗了沈淮安还没来得及提交审核的《宋式大木作双向防倾角研究》核心草稿,抢先用英文翻译成所谓的“裴氏参数化网格理论”在国际期刊抢发洗稿!
当时若不是沈淮安当场拎着三维实木教具杀上苏黎世讲台、用全英文现场演算推导出他的论文造假破绽,差点就让这跳梁小丑彻底踩着中国古建的尸骨爬上国际大师神坛!
那次撤稿丑闻被苏黎世大学彻底压了下来,成了裴修远这辈子最不可告人的绝密黑历史!
此时此刻,看着那张印着“国际参数化建筑首席设计师·裴修远”的纯钛合金名片,沈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沈小姐?两百万现金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你在二环边上全款买一套两居室了,考虑清楚了没有?”裴修远催促着,伸手去抽协议里的金笔,“签了字,大家双赢。”
沈棠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木工平刨。
她缓缓直起单薄却挺拔得如同标枪般的脊背,左手拿起桌面上一把沾满灰黑机油与陈年木垢的废旧宽刃平凿。
当啷——!
没有接笔,也没有去碰那张散发着铜臭味的支票。
沈棠手腕极轻极冷地一挑!
那张闪烁着尊贵金属光泽的纯钛合金名片,直接被满是泥垢的凿刀刀尖稳稳托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富侮辱性的抛物线——
啪嗒!
分毫不差地直接飞落进了工作台下方那只装满木灰、烟头与废弃刨花的塑料垃圾桶最深处!
整张名片瞬间被厚厚的锯末彻底掩埋,再也看不见半点痕迹!
裴修远脸上的假笑瞬间垮塌僵硬,瞳孔骤然一缩:“沈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棠反手抓起那本蓝皮合作协议书,在裴修远震惊的目光下,当着他的面“刺啦”一声从中撕成两半,连同那张两百万支票一起直接塞回了他的怀里!
“两百万?就想买断中国大木作传了千百年的活灵魂,拿去给你们裴氏当工业注塑模具洗稿贴金?五年独家合作首期五百万只是试产底金,往后文创联名流水抽成上不封顶,少在这拿缩水假账唬弄老子!”
沈棠往前迈出一步,清澈幽黑的双眸冷厉得宛如淬毒的锥子,字字如刀直插裴修远肺管子:
“裴大总监,当年在苏黎世建筑论坛上拿着别人没发表的汉语手稿翻译成英文抢发洗稿、最后被人拎着木模砸穿讲台灰溜溜撤稿的脏手段,三年前没玩够,今天又跑到老子的木匠铺子里来捡漏了?!”
轰!
这一句“苏黎世建筑论坛撤稿”,简直就像是一道九天惊雷,轰然劈在裴修远的头顶!
裴修远瞬间脸色煞白如纸,身躯不可控制地向后踉跄了整整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圆木凳!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可能知道苏黎世论坛的绝密撤稿事件?!”
那件事被裴家花重金封锁了全网消息,甚至国内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南郊穷丫头怎么可能一口道破天机?!
沈棠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神色却没有丝毫慌乱,冷冷抱着手臂嗤笑一声: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年苏黎世那场丑闻,虽然国内压住了新闻,但在老一辈木匠泰斗的茶馆私席里,早就传成了全建筑界的笑话!”
她扬起下巴,指着大门方向,声音冷脆铿锵:
“滚!”
“带着你这堆臭不可闻的假洋鬼子塑料方案,立刻给老子滚出棠木工坊!”
“下次再敢把你的脏鞋印踩进门半寸,老子直接拿手里的长刃大推刨,把你那张涂满粉底液的假脸当场刨平了!”
“沈棠……你给我等着!!”
裴修远彻底撕下了精英伪装,面容扭曲得如同恶鬼,怨毒的双眼死死盯了沈棠一眼,捡起地上被撕破的协议狼狈钻进了那辆银色跑车。
引擎发出一声刺耳的狂啸,倒车撞烂了门口半截废弃木箱后疾驰逃离。
工坊内重新恢复安静。
沈棠嗤笑一声,将垃圾桶往旁边踹了半尺,继续俯下身专注打磨手里的角楼配件,丝毫没将这只跳梁小丑的威胁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