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拉开的瞬间,灌进来的寒风把工作台角那几张警告通知书吹得哗啦乱卷。
站在门外逆光里的男人身形极高。
顾云舟身上只搭了件黑色长款羊绒大衣,里头是剪裁利落的深灰衬衫,领口微敞,眼下带着熬夜处理突发事件的淡青色倦意,眉骨却压得极冷。
他右手拎着一只厚实的黑色牛皮档案箱。
左肩动作明显比平时僵了一分,进门侧身避开铁门框时,大衣左肩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沈棠的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扫过去,旋即猛地收回来。
心里那点被两天前顶楼一幕逼出来的逃避与别扭,瞬间堵到了嗓子眼。
特么的,背上还挂着两百斤钢架砸出来的青紫呢,三更半夜往南郊破铁皮房跑什么跑?
“顾总!”
温小乔差点没当场哭出来,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往旁边一让,“您怎么半夜亲自过来了?裴修远那个王八蛋买了个去年的僵尸专利卡咱们……”
“路上赵启已经把平台截图和工商穿透报告发给我了。”
顾云舟语气极稳,半点没有多余废话。
他迈步走过满地刨花,视线先在沈棠攥紧绘图笔的手指上停了一秒。
墨水把她食指外侧染黑了一小块。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一米宽的老榆木工作台,前天晚上在顶楼不欢而散的窒息感似乎还残留在半空。
可顾云舟半个字都没提那晚的狼狈逃跑。
他只偏头对身后跟进来的几名西装革履的精英抬了抬下巴:“陆律师,直接对接工作。两小时内我要看到结果。”
“明白,顾总。”
赵启打头阵,身后跟着的竟然不是普通公司法务。
打头的是国内专打大型专利无效案出名的顶尖知产律所金牌合伙人陆怀远,两名随行助理一人抱便携高速扫描仪、一人扛移动加密公证终端,进屋便直接抢占了工坊东侧空桌。
电源线啪嗒插上,打印机蓝灯瞬间亮起。
不过一分钟,这间刚才还冷清压抑、像被死死掐住脖子的南郊破工坊,硬生生被改造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临时作战室。
“沈小姐,温小姐。”
陆怀远扶了下金丝眼镜,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却条理分明得让人心安:
“对方那张证号为CN2198开头的实用新型,我们已经连夜从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检索系统扒光了全部权利要求书。那原本是深圳一家倒闭积木厂前年四月申报、去年四月授权公告拿到的‘磁铁直插塑料块’,根本没做过微缩木作榫卯的力学测试。并且裴修远昨晚还顺带抢报了几件关联外观与补正扩充申请,企图浑水摸鱼堵死你们后期改款。”
他随手调出平板上的剖面比对图往沈棠面前一推。
“裴修远请了黑心代理所卡了平台规则漏洞——短视频和电商平台没有实质审查权,只要对方拿着去年的已授权证书硬套外观轮廓相似,系统就默认先冻结您这边的后发受理回执。”
沈棠垂眸看着平板上那张被恶意标红对比的剖面线,冷哼一声:
“所以我想做三张不泄密的内部力学差异图走申诉通道,证明咱们的楔形倒扣力臂和他的直插磁柱完全不是一回事。”
“来不及。”
站在桌对面的顾云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笃定:“平台复核走完至少七十二小时。”
“裴修远买通了营销号正在全网造势盗版预售。等三天后他先把十万单廉价塑料次品铺满市场,就算你们赢了申诉,【棠木工坊】的第一波口碑和首发红利也全烂穿了。”
沈棠指节微微发白。
道理她比谁都懂。
可懂有什么用?
要瞬间推翻一张前年四月申请的已授权僵尸专利,在平台和国知局绿色通道里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直接向国家局递交无效宣告加急受理并通知平台中止投诉,要么当场甩出早于前年四月的公开在先现有技术铁证,再辅以不落入对方保护范围的差异比对!
“就算现在去搜集国内外公开刊物里近似的微型磁吸木块资料做现有技术抗辩,检索公证也要熬掉一天一夜吧?”
沈棠抬头直视他,冷白下颌绷得极紧,“你三更半夜带陆律师杀过来,难不成还能在半小时内变出一份几年前公开发表过的微缩暗榫手稿?”
屋里骤然静了一瞬。
旁边正在调试扫描仪的几名助理动作都停滞了一拍,空气紧绷得听得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温小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左右看看这两位气氛莫名古怪的大佬,大气不敢出。
顾云舟盯着沈棠略带挑衅却难掩疲惫的眼睛看了两秒。
忽然,他抬起右手——动作刻意避开了负伤紧绷的左肩——把一直提在身侧那只沉甸甸的黑色档案箱稳稳搁上工作台。
金属锁扣“咔哒、咔哒”两声弹开。
顾云舟从箱底拿出一个足有两指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推过桌面那一层细木屑,精准停在沈棠手边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档案袋明显上了年头,边角磨出了毛边,原本浅棕的纸面泛着一层陈旧的黄。
封口棉线绕着牛皮纸扣缠了三圈。
沈棠的呼吸在看清袋面右上角那行蓝色钢笔编号的瞬间,狠狠滞住!
【归档号:SH-2023-09 · 沈淮安非遗教具公开展评示教手稿(公证封存副本)】。
“哐当”一声轻响。
沈棠手里的绘图笔滑脱指间,滚落到桌边,在水泥地上摔断了笔尖。
没人去捡那支断笔。
沈棠耳膜里嗡嗡作响,浑身血液像是顺着冷风一下子凉透,又猛地在胸口烧起一团荒唐至极的热火。
“这是……”
温小乔好奇地凑近半步,看清档案袋上那个在建筑界如雷贯耳的名字,忍不住低呼一声:“沈淮安?!那位三年前在明代古祠堂塌方救人殉职的国宝级古建鬼才大师?顾总,您箱子里怎么会有沈大师三年前的手稿啊?!”
顾云舟没有看温小乔。
他的视线始终锁在沈棠瞬间失血、又极快强撑起镇定的脸上,右手骨节修长,不紧不慢解开那根缠绕了三年的棉线。
“三年前顾氏非遗基金联合市建筑设计院做过一场面向高校的古建科普公益路演。”
顾云舟掀开档案袋封口,声音平缓低沉,每一个字都像精准卡进榫卯里的铁楔子。
“当时沈淮安作为首席指导,在公开路演现场展示并留档了一套《无胶微缩斗拱快速拆装教学草稿》,里面明确提出过利用微弱磁极辅助定位实现四十五度斜向自锁的设想。”
他把里面厚厚一叠装在无酸防潮保护袋里的图纸抽出来,摊在冷白台灯光下。
“当初那批公益档案差点被散落处理,我私人出钱买下完整保管权,并让法务在三年前就同步做过时间戳公证归档和高校展馆备案。”
“轰”的一声。
沈棠觉得自己太阳穴都在剧烈跳动。
三年前那场大学公益讲座……
当时她还顶着沈淮安那张胡茬没刮干净的臭脸,蹲在讲台底下连喝两罐红牛,为了哄那帮大一新生听懂繁琐的角楼斗拱受力原理,随手拿碳素铅笔在一张A3硫酸纸背面画了个带小磁粒助推卡扣的微缩教学拼块草图!
她自己当年随手画完扔在茶水间、连备份都懒得留的废稿!
怎么会隔了整整三年、跨越生死,被封在防潮无酸袋里、干干净净地摆在她这个“死对头”的绝密档案箱里?!
“不仅时间早于裴修远那张塑料壳专利整整两年半,”
陆怀远律师接过旁边助理递来的投影强光手电一照,整个人兴奋得眼镜片都在反光,“这份2023年9月的公开手稿既有三年前市政档案室的公开演示记录印章,又有顾总当年提前做的电子时间锚定公证!”
“时间不仅早于前年四月那张塑料壳专利申请日整整七个月,法律效力更是完完全全构成铁证如山的公开在先现有技术!”
“太绝了……”陆律师忍不住冲顾云舟竖了个大拇指,“那张塑料专利唯一一项核心独立权利要求1,保护的就是‘仿古拼插块斜角内置磁柱辅助定位结构’——沈大师三年前公开的教具草稿恰恰完整披露了斜角暗榫加内置助推磁粒定位的全部必要技术特征!足以直接对那张壳专利提起全项无效宣告请求!再叠加上沈小姐你这两代改良的‘机械楔形倒扣主承力结构’,连他的保护范围边界都彻底划清不沾边!”
他收起平板目光灼灼:“今早先凭这份铁证与不侵权比对,就能先通过平台总办绿色通道把他的投诉当场顶回去解除限流!再把裴修远昨天突击抢报的那批关联申请直接送进驳回清单!另外——鉴于你的机械-磁协同暗榫具备显著创造性,我今晚顺便替你们再追加一份正式的【发明专利申请及优先审查请求】加急报进京城保护中心!”
屋里瞬间欢呼雀跃起来。
温小乔激动得原地蹦了两下,抓起旁边几张高清副本就要往扫描仪里塞。
唯独沈棠僵在工作台后,指尖冰凉得像刚摸完井水。
她没去看陆律师指尖捏着去扫描的那两张展评主图,目光反而死死黏在了顾云舟手边还没抽出来的半截牛皮纸袋里。
那里面还塞着厚厚一大摞泛黄纸页。
保护袋边缘露出五颜六色的索引标签,最上面露出一角的笔记本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钢笔小楷批注。
那字体,她太熟了。
是顾云舟的字。
“这两张A3主稿你们先拿去扫描上传平台紧急申诉通道,顺便把【锦城微景】恶意抢注的律师函一并起草。”
顾云舟头也不回地吩咐完陆怀远一行人,转手却把剩下那厚厚半袋还没拆封的泛黄笔记推到了沈棠面前的空桌角上。
“剩下的这些结构推演底稿和公证清单,”顾云舟垂下黑沉沉的眼眸看着她,指腹顺手抚平了文件袋翘起的毛边,嗓音刻意压低了些,只够两人听见:
“沈师傅既然也是沿着沈大师同一套传统力学思路做的二代改良,不妨借来参考比对一下——免得一会儿平台方或者专利局问起内部磁极排布公差渊源,你对不上细节。”
沈棠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指甲差点抠进木头桌面里。
对不上细节?
那是老子自己亲手画的草稿!!老子连当年墨水蹭在哪儿都记得清清楚楚,用得着跟自己对细节吗?!
可话冲到舌尖,却在撞上顾云舟那双毫无波澜却仿佛早已洞穿一切的深瞳时,猛地噎死在喉咙里。
他到底知道多少?
还是……
他这三年,到底把“沈淮安”当成了什么?
沈棠低着头,右手腕上的碧玉镯在台灯冷光下泛着幽绿,心口突然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