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第一跋扈美人,庙会上拿五十两银子砸了个挡路的穷秀才。三个月后他中了状元,拿着那五十两上门提亲:“姑娘,聘礼你都给了,不能反悔。”我:???
我叫沈娇娇,我爹是四品官。四品什么概念?上朝能站前排,下朝有人掀轿帘子,逢年过节送礼的能从我家门口排到城门口。我娘更厉害,她娘家是经商的,嫁妆装了满满二十四抬,从城东抬到城西,路上看热闹的把两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我爹后来常说,娶你娘那会儿,他以为娶了个金库回来。我爹娘生了七八个孩子,就活了我一个。所以我打小就知道,我这条命金贵,比御赐的珊瑚树还金贵。我爹说了,娇娇啊,你就是咱家的眼珠子。我娘说了,闺女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都对。
我信了。
于是我长成了京城一霸。注意,是“霸”,不是“花”。什么京城第一美人,那都是外人当面叫的,背地里他们都叫我“活阎王”,只不过是个好看的活阎王。我十岁骑我爹脖子上揪他胡子,十二岁把我娘新买的玉簪子摔了,我娘愣是夸我摔的姿势好看;十四岁出门逛街,有个不长眼的公子多看了我两眼,我拿糖葫芦签子扎他马屁股上,那马驮着他跑了三条街。我爹知道后叹口气,说算了,没伤着人就行。我娘说,扎得好,让他乱看。
所以那天庙会,我压根没觉得自己过分。五十两银子算个什么,我出门买个糖人还花二两呢,那糖人捏得跟泥巴似的,我照样给钱,因为那老头夸我长得像天仙。
我踩着绣花鞋,带着翠儿和两个小厮,挤到杂耍台子最前面。猴子正翻跟头呢,我赏了两回银子,第三回手还没伸进荷包,后头挤过来个卖糖葫芦的,我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人。
回头一看,一个书生,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脚上一双布鞋,大脚趾快把鞋面顶破了。脸倒是白净,眉眼也还算周正,但穿成这样,八成是哪个穷乡僻壤蹦出来的酸秀才,进京赶考把盘缠花光了,站街上看猴戏解馋呢。
“姑娘,你踩着我脚了。”他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还拱了拱手。
我翻了个白眼:“踩你脚怎么了?你脚金子做的?站这儿挡路还有理了?”
他抿了抿嘴,仍是好声好气:“姑娘,方才是在下站得靠前了些,可姑娘往后退那一步,也没瞧身后有人。咱们各退一步,姑娘道个不是,此事便了了,如何?”
“道不是?”我嗓门都高了,“我爹是四品官!我娘是皇商嫡女!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给你赔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我爹看糊涂账本的时候就是这眼神,懒得掰扯,但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呢。他摇了摇头,也不多言,转身要走。
走?你挡着我看猴戏了你还想走?
我一把拽住他袖子,劲儿使大了,刺啦一声,把他半截袖子扯了下来。里头露出来的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还青了一块。周围人哄一下笑了。我有点挂不住脸,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五十两,我早上出门我爹塞给我的,说娇娇拿着买零嘴。我抬手就砸他胸口上:“拿着银子滚!挡我看猴戏,你配吗?拿了钱赶紧滚蛋!”
银子砸在他身上,掉地上,滚了两圈。那书生低头看看银子,又抬头看看我。我以为他要发火,都想好了,他敢骂我,我就让小厮揍他,我爹四品官,揍个穷秀才跟碾死只蚂蚁似的。
结果他弯腰把银子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双手捧着递回来:“姑娘,这银子在下不能收。方才言语间或有冲撞,却也不值五十两。姑娘请收回。”
我愣住了。这人怕不是个傻子?五十两银子递到跟前都不要?
我还没回过神,他又开口了,仍是那副客客气气的腔调:“不过,姑娘既扯了在下的衣袖,又当众掷银,这传出去于姑娘清誉有碍。在下林远舟,进京赶考的穷秀才,至今未婚。姑娘若不嫌弃——”
“谁嫌弃你!”我嗓门都劈了,“你把银子还我!”
“银子姑娘既已掷出,断无收回之理。”他仍旧捧着那锭银子,不急不恼,“在下替姑娘收着。姑娘放心,待在下高中,定当登门拜访,把这事说清楚,绝不叫姑娘吃亏。”
翠儿死命拽我袖子:“小姐小姐,别说了快走!再说下去全京城都知道你当街跟人私定终身了!”
我气得脸涨得通红。两个小厮要上去揍他,结果这泥鳅精往人堆里一钻,跟条鱼似的滑出去三丈远,临了还回头拱了拱手,高声说了句:“姑娘慢走!银子在下先借用了,来日加倍奉还——”
我回府砸了三个花瓶,踹翻两个凳子,晚饭多吃了两碗。翠儿吓得以为我气疯了。我爹听说了,拍桌子要去找京兆尹。我娘说算了,闺女,娘再给你二百两,以后别跟穷酸一般见识。
二百两?二百两能买回我的面子吗?全庙会的人都看着呢,我沈娇娇被个破衣烂衫的穷秀才堵得说不出话来!还说什么“来日加倍奉还”,奉他个鬼!
这事儿我气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天天骂林远舟,吃饭骂,睡觉骂,做梦都在拿银锭子砸他脑袋。翠儿说小姐你骂人的话都不带重样的。我说那是,我爹四品官,我从小听我爹骂下属,我能骂不过他个穷秀才?
结果三个月后,我爹下朝回来,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坐那儿喝了三杯茶没说出下文。
“娇娇啊,”他终于开口,“今年新科状元,叫林远舟。皇上钦点的,连中三元。现在——”
我葡萄掉地上了。
“——正跟着礼部的人往咱家来呢。说是来提亲,拿着五十两银子来的,还带了庚帖,说跟你已经私定终身了,全庙会的人都看见了。”
我蹭一下站起来:“他来干什么?谁跟他私定终身了?爹你把他打出去!”
“打不得,”我爹快哭了,“他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的,说微臣与沈大人家千金有婚约在先,银子都收了,沈大人四品官,总不能赖账吧?皇上还笑呢,说‘哦?还有这出?那朕倒要看看沈爱卿家的千金长什么样’,然后——然后他就来了。”
我娘在边上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哟,那小子长得怎么样?比咱娇娇砸他那会儿好看点没?穿得还跟抹布似的?”
“穿状元袍了,人模狗样的。”我爹叹气,“就是脸皮太厚,站咱家厅堂上跟站自己家似的,还夸我养的兰花不错,说他也会养,回头给咱家送两盆。”
我气得直跺脚:“什么玩意儿!一个穷酸,考了个状元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沈娇娇能看得上他?他算个什么东西!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正骂着,外头小厮来报:“小姐,林状元求见,说想当面感谢小姐当日赠银之恩。”
我抄起桌上茶壶就要扔。翠儿赶紧抱住我胳膊:“小姐冷静!那是汝窑的!”
我放下茶壶,换了根鸡毛掸子冲出去了。
那混蛋正站在我院子门口,状元袍穿得板板正正,手里还真拎着两盆兰花。看见我举着鸡毛掸子冲出来,他一点不慌,把兰花往旁边石桌上一放,整了整衣冠,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沈姑娘,别来无恙。”
“谁跟你无恙!”我鸡毛掸子指着他鼻子,“姓林的,我告诉你,银子我不要了,就当打发叫花子。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别让我爹难做,也别让我——”
话没说完,他上前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上墙了。他倒没再往前,只把我鸡毛掸子轻轻按住,低着头,压着声说:“沈姑娘,你骂,在下听着就是。只是有一条——那五十两银子,在下早花完了,租房买书买墨,一个子儿没剩。姑娘要我还,我还不起。”
我:“……你——”
“所以,”他抬起头,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脸,“在下只能拿人抵了。姑娘若觉得委屈,日后慢慢骂,在下绝不还口。”
我活了十六年,头一回碰见这么个油盐不进的。
我爹还真就同意了。为什么同意呢?因为林远舟这小子虽然穷,但确实有本事,皇上喜欢他,同僚捧着他。我爹一琢磨,四品官配状元郎,不亏。我娘就更简单了,她看林远舟长得顺眼,说比当年砸他那会儿白胖了,像个正经人了。
成亲那天晚上,他掀了我盖头,往我手里塞了锭银子,五十两,看着眼熟。
“干嘛?”我瞪他。
“物归原主。”他笑,“娘子,以后想砸谁砸谁,砸完了夫君给你兜着。不过最好只砸我,我经砸,砸完还能考个状元回来。”
我把银子砸他脑门上:“滚。”
他接住银子揣怀里了:“好嘞,这就滚。滚完了还回来给娘子暖床。”
婚后的日子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他会管着我,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花钱,不让我骂人。结果他压根不管。我出门逛街,他给我备轿子;我花钱买没用的玩意儿,他帮我搬;我骂人,他在旁边听着,等人家走了他才慢悠悠来一句:“娘子方才那句骂得不够狠,下回你试试说他‘祖坟冒黑烟’,准气得他三天睡不着觉。”
我:“……你到底是哪头的?”
“你这头的。”他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不过娘子,你骂人可以,别动手。动手也别当街动,找个巷子拖进去再动,省得让人瞧见又告到岳父那儿去。”
我嘴里塞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倒挺懂。”
“那是。”他笑,“我娘当年也是村里一霸,我爹被她打了半辈子,如今还乐呵呵给她洗脚呢。”
我嫁过来才知道,林远舟穷归穷,人缘是真不错。隔壁张婶子给他送咸菜,对门李大爷帮他修门窗,胡同口卖馄饨的王婆子见了他比见了亲孙子还亲。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进京赶考那会儿,路上帮张婶子挑过水,帮李大爷写过家书,帮王婆子算过账。
“那你帮过我什么?”我梗着脖子问。
他想了想:“帮你把那五十两银子花了。”
我气得拿枕头砸他。
成亲第二个月,我惹了桩麻烦。说起来也不怪我,我娘家表姐嫁给了定远伯府的庶子,那庶子有个相好的丫鬟,表姐找我哭诉。我一听就火了,带着翠儿冲到伯府门口,把那庶子堵在门房里骂了半个时辰,骂得他抬不起头。结果那伯府夫人不干了,说我一个四品官家的闺女跑到伯府撒野,这是打伯府的脸,转头就参了我爹一本,说我爹教女无方,纵女行凶。
我爹被罚了半年俸禄,回家唉声叹气。我娘倒是没骂我,只说娇娇啊,下回骂人别留名姓,让他们猜去。
林远舟下朝回来,听说了这事,把我叫到书房。我以为他要骂我,梗着脖子等他开口。结果他问:“那庶子确实该骂?”
“该骂!他娶了我表姐还跟丫鬟勾勾搭搭,我表姐天天抹泪,他不该骂?”
“那就行了。”他点点头,“下回你骂之前先告诉我,我帮你写个折子,先参他一本宠妾灭妻,你再去骂。到时候伯府自顾不暇,没空找你爹的茬。”
我傻眼了:“还能这么干?”
“怎么不能?”他蘸了墨开始写,“你是四品官之女,他是伯府庶子,论身份他比你低。你骂他,是你替表姐出头,占着理呢。可你先跑人家门口骂,那就成了你上门寻衅。反过来,你先参他,让御史台去查,你再去骂,那就叫义愤填膺、替天行道。读书人的事,讲究个名正言顺。”
我看着他埋头写折子的侧脸,头一回觉得这人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后来那庶子果然被御史台查了,宠妾灭妻,罚了两年俸禄,那丫鬟也打发了。我表姐在伯府的日子好过了不少,逢年过节给我送点心来,还捎话给我娘,说娇娇嫁了个好郎君。
我听了哼一声,好什么好,天天就知道算计人。
但这话我没当着林远舟面说。
又过了两个月,我爹摊上事了。说起来也是我爹倒霉,他在工部当差,管着河工银子的发放。今年黄河修堤,拨了三十万两银子下去,结果下面的人层层克扣,到了河工上只剩十万。我爹虽不知情,但他是顶头上司,上头追查下来,他第一个跑不掉。皇上发了火,把我爹叫进宫骂了一顿,勒令停职待查。
我爹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我娘也不嗑瓜子了,坐在厅堂里抹泪。我头一回见我家这个阵仗,吓得不敢说话。林远舟下了朝回来,先给我爹倒了杯茶,又给我娘递了帕子,然后把我拉到一边。
“别慌,岳父这事有转机。”
“什么转机?”
“那三十万两银子,经手的不止岳父一人。工部侍郎张大人、河道总督刘大人,都过了手。银子是从他们那儿没的,岳父只是最后签押的那个。只要找到银子从谁手里没的,岳父就能摘出来。”
我听得云里雾里:“那你赶紧去找啊!”
“找是要找。”他敲了敲我脑袋,“可你夫君我如今只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没权查案。得先让皇上点头,把这案子交给我。”
“皇上能听你的?”
“能。”他笑,“皇上最爱看热闹。上回咱俩那五十两银子的事他乐了三天,这回我去跟他说,臣想去查河工银子,顺便看看沈大人家那位千金到底长什么样,皇上准批。”
“……你又要拿我说事?”
“好用嘛。”他捏了捏我的脸,“娘子别气,回头我给你买糖吃。”
我气得直翻白眼,但心里不知怎么的,不那么慌了。
林远舟果然去求了皇上,皇上果然批了。他领了差事,带着两个刑部的人一路查下去,从京城查到河南,从河南查到山东,查了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天天在家陪着我娘,我爹整天唉声叹气,我娘也不嗑瓜子了。我头一回知道家里没了顶梁柱是什么滋味。
两个月后林远舟回来了,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但眼睛亮得吓人。他带回了一摞账本,往皇上面前一摊,银子是从工部侍郎张大人手里没的,张大人在山东老家买了三千亩地,还养了两房外室,证据确凿。我爹果然只是签押疏忽,罚了一年俸禄,官复原职。
皇上夸林远舟办事得力,升了他两级,正五品,进了都察院。我爹感激涕零,拉着林远舟的手说贤婿啊贤婿,当初老夫没看错你。我在旁边听着直撇嘴,当初是谁说“这小子脸皮太厚”来着?
林远舟回来那天晚上,我给他烧了热水泡脚。他吓一跳,说娘子你这是怎么了,别吓我,你要什么直说。我说你蹲着别动,我给你搓搓脚。他更害怕了,说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岳母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我踹了他一脚:“让你泡你就泡,哪那么多废话!”
他乐呵呵把脚伸盆里了。我蹲那儿给他搓脚,搓着搓着眼泪掉盆里了。
“哎哎哎,”他赶紧弯腰看我,“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去参他。”
“没人欺负我。”我抹了把脸,“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愣了半天,忽然笑了,把我脑袋往他膝盖上一按:“沈娇娇,你这话说得,我都想哭。我娶你半年了,你头一回说我‘没那么讨厌’,我是不是得放挂鞭炮庆祝庆祝?”
我拿湿手拍他脸:“你少得意!我还是看你挺烦的!”
“行行行,烦烦烦。”他拿袖子给我擦脸,“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在皇上面前替我爹说话的样子,全是他蹲在工部账房里一笔一笔对账的样子,全是他回来那天胡子拉碴冲我笑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人其实长得挺好看的,比庙会那天好看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翠儿说:“翠儿,你说林远舟这人是不是还行?”
翠儿正在给我梳头,手一抖扯掉我三根头发:“小姐,你这话别让姑爷听见,他准得乐得三天睡不着觉。”
“他天天都睡得挺香。”我哼了一声,“打呼噜跟打雷似的。”
翠儿抿着嘴笑,没说话。
后来我慢慢发现,林远舟这人吧,穷归穷,本事是真有。他在都察院干了半年,参了三个贪官,弹了一个皇亲,皇上夸他铁面无私,同僚背后叫他“铁林”。我听着觉得挺威风,回家问他:“人家叫你铁林,你高兴不?”
“高兴什么。”他翻着公文头都不抬,“铁林铁林,听着跟庙里金刚似的。你叫叫我别的。”
“叫什么?”
“叫夫君。”
我拿橘子皮扔他:“滚。”
但他真有事的时候,我还是向着他。有一回他参了个贪官,那贪官的夫人跑到我家门口撒泼,指着我鼻子骂我嫁了个“绝户头”,说林远舟早晚断子绝孙。我一听就炸了,抄起门闩就冲出去了,把那夫人撵出去两条街,一边撵一边骂:“你才绝户头!你全家都绝户头!我夫君是铁林,你骂他就是骂皇上,你等着,我这就进宫告御状去!”
那夫人吓得连滚带爬跑了。林远舟下朝回来听说了,把我叫过去,板着脸说:“沈娇娇,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你抄门闩撵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梗着脖子:“她骂你!”
“她骂我,我有法子治她,用不着你抄门闩。”
“那你说怎么治?”
他叹了口气,把我脑袋按他肩膀上:“下回你告诉我就行,我参她丈夫一本,连本带利讨回来。你一个姑娘家,抡门闩多不雅观。”
我闷在他肩膀里嘟囔:“那你到底高兴不高兴?”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地来了一句:“高兴。高兴得想给你磕一个。”
我抬头看他,他耳朵根红了。
成亲第二年,我生了场病,风寒,烧了三天三夜。林远舟请了三天假,坐我床边给我喂药。我烧糊涂了骂他,他也不恼,一遍一遍拿湿帕子给我擦脸。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药碗,眼底青黑一片。
翠儿说,姑爷三天没怎么合眼,药都是他亲手熬的,熬糊了两锅,第三锅才成。
我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他醒了,迷迷瞪瞪看我:“娘子,你好点没?药凉了,我去热热。”
“林远舟。”我叫他。
“嗯?”
“你当初拿我那五十两银子,真是因为穷?”
他笑了:“真穷。那天我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饿了两顿,站街上看猴戏解馋呢。你那银子砸过来,我差点当场给你磕头。”
“那你后来提亲,是真喜欢我?”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一开始不是。一开始是觉得你这姑娘太有意思了,又跋扈又蠢,我想着娶回家逗着玩肯定不亏。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觉得,你蠢归蠢,但蠢得挺可爱的。再后来觉得,你骂人的时候好看,你抡门闩的时候也好看,你蹲那儿给我搓脚的时候,最好看。”
我踹了他一脚:“你才蠢!”
他攥着我脚脖子笑:“对对对,我蠢,我蠢才拿五十两银子换了个活阎王回家。”
“后悔了?”
“后悔没早点遇见你。”他把我脚塞回被子里,“早遇见,早把银子花完,早娶回家,省得你在外头祸害旁人。”
我拿枕头砸他,他接住垫自己腰后头了,说正好,这几天趴着睡腰疼。
我嫁了个什么玩意儿啊。
可你问我后悔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就是下回他再拿我打趣,我还拿银子砸他。五十两,我爹现在每月给我一百两零花,砸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