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在沈府的第一个晚上,是在柴房隔壁的一间下人房里度过的。
她被两个丫鬟拎去洗了澡。热水是她三天来第一次碰到的温暖东西,泡进去的瞬间,她差点哭出来,又硬生生忍住了。洗完之后,丫鬟丢给她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尺寸偏大,袖子长出一截,要挽起来才能干活。
那件校服被丫鬟捏着两根手指拎起来,嫌弃地问:“这是什么料子?这扣子怎么是锯齿的?”
“别扔。”小满急了,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
丫鬟被她吓了一跳,撇撇嘴,随手把校服塞进了墙角的箱子里。
那是她和爸爸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第二天一早,她被带去见管事嬷嬷。
嬷嬷姓周,五十来岁,一张脸像被熨斗烫平了似的,没有表情。她坐在堂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眼皮都没抬一下。
“姓名。”
小满张了张嘴。
“林小满。”
周嬷嬷的笔停住了,眉头皱起来:“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嬷嬷依旧没听懂,大概是口音差得太远,这三个字在这个世界里像一串外语。旁边的丫鬟小声嘀咕:“这人怕不是个哑巴,昨儿一晚上也没说几句整话。”
“来历?”
小满摇头。
“家里还有人吗?”
小满的眼眶热了一下,又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家,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
周嬷嬷叹了口气,在账册上点了点:“罢了,反正是小姐带回来的,来历不清不楚,也没人敢多问。没名字总不行,府里的账上得有个称呼。”
她话音未落,门口就传来一个又脆又横的声音:
“不用你们费心。”
沈娇娇迈进来,裙角一甩,仿佛这是她自己的院子。她看都没看小满一眼,对着周嬷嬷说:
“她叫翠儿。”
“翠儿?”
“对啊,翠儿。”沈娇娇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昨晚随口想的。看她那身灰不溜秋的样子,叫个翠儿,也算添点颜色。就这样,记上。”
周嬷嬷提笔,在账册上写下了两个字。
小满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新名字被一笔一画落在纸上。
翠儿。
很随意,很普通,像一张便利贴上随手写的两个字。
“愣着干什么?”沈娇娇终于瞥了她一眼,“还不谢恩?”
小满愣了一下,学着刚才丫鬟们的样子,笨拙地屈了屈膝:“……谢小姐。”
她比这个小姑娘大了三四岁,却要对她屈膝。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掐掉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哼。”沈娇娇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周嬷嬷,她分到你那边,做粗使。别让她闲着,也别累死了。”
说完,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
小满怔了半晌。
她本来以为,被“捡回来”的人,至少会被安排在小姐身边,哪怕是端茶倒水,哪怕只是站着当摆设。可原来不是。她被分到了最底层的粗使,扫院子,洗衣裳,劈柴,挑水。
沈娇娇带她回来,仅仅是为了在她母亲面前,丢下一个“最不像样的人”,然后,任务就算完成了。
至于这个“最不像样的人”之后要怎么活,没有人关心。
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她想。她不需要被谁特别在意,她早就习惯了这个位置:边角,背景,没有人记得的地方。
下人房是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
同屋的丫鬟们对这个新来的哑巴有一种微妙的好奇,只是碍于她是小姐“捡”的,不敢太明目张胆。到了晚上,熄了灯,才有人小声开口。
“哎,你说,小姐怎么就把她带回来了?”
“你不知道?前天夫人和小姐吵了一架,闹得可凶了。”
“为什么吵?”
“还能为什么,夫人就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紧,也管得紧。非要小姐学着做大家闺秀的样子,绣花,抚琴,再过两年及笄了,好说一门体面的亲事。可小姐偏不肯,说她不是摆在厅里的花瓶……”
“嘘,小点声!”
“怕什么,反正那个翠儿听不懂。”
黑暗里,小满躺在最靠门的那个铺位上,盖着一床薄得像纸的被子,睁着眼睛。
她其实听懂了一大半。
这几天,她的耳朵比眼睛更先适应了这个世界。那些拗口的词、奇怪的语调,听得多了,慢慢就拼凑出了意思。
她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沈娇娇,也不是真的想要什么人。
她只是气。气到随手抓住了身边最近的一样东西,丢出去,砸向那些不听她说话的人。
而自己,恰好就是那样东西。
小满想起,沈娇娇看上去,也就是自己初中时隔壁班那种年纪,会为了一点委屈掀桌子,也会为了一点委屈躲起来哭。十三四岁的小孩,赌气的方式也就只有这样了。
被砸出去的东西,是不会疼的。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小满自己都觉得好笑。她比那个小姑娘大了好几岁,却被她一句话捡回来,一句话改了名字,一句话分去扫院子。
可她笑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了爸爸。爸爸现在大概也没睡吧,大概还在找,在每一个她可能出现的地方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小满,小满。”
可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这样喊她了。
她只是“翠儿”。
一个账册上的名字,一个灶房边的影子。
后面的日子,过得比小满想象中更像“活着”。
粗使的活很累。天不亮就要起来,扫院子,擦廊柱,挑水,洗一大盆一大盆的衣裳。冬天快到了,井水冰得扎手,她的手指很快就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可她从不抱怨。
她学东西很快。不到半个月,她就能听懂大部分人说话,也学会了怎么屈膝,怎么低头,怎么在管事嬷嬷经过时放轻手脚,怎么在人多的时候让自己变成一堵墙,一棵树,一张没有存在感的纸。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周嬷嬷渐渐开始觉得,这个新来的哑巴,倒是个省心的。
“翠儿,把这些送去小姐院里。”
“翠儿,去库房领三斤炭。”
“翠儿,今儿府里有客,你去后厨帮忙。”
她总是安静地应下,安静地做完,安静地回来。没有人夸她,也没有人骂她,她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小零件,在这座大宅里不起眼地转着。
只有一次,她在送东西去小姐院子的路上,远远地看见了沈娇娇。
那天下着小雨,沈娇娇撑着一把对她来说显得过大的油纸伞,站在回廊尽头,正对着一个管事的婆子发脾气。她踮着脚,叉着腰,声音又脆又急,说着什么“我的事不用你管”。婆子低着头,一脸无奈。
小满捧着东西,站在拐角处,等她们说完。
雨点打在青瓦上,声音细细碎碎。
沈娇娇骂完,一转身,目光扫过来,从小满脸上掠了过去,就像掠过一根廊柱。
小满下意识地屈膝,低下头。
“那个谁,”沈娇娇脚步没停,“东西放我屋里桌上。”
她没问这是哪个院子的人,也没问叫什么名字。
“是。”小满轻声应了。
伞面转过拐角,裙摆扫过湿漉漉的石板,脚步声渐渐远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小满捧着东西,站在原地,雨丝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忽然想起了班里翻旧照片的那一天。
“这个是谁来着?”
原来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个名字,也还是这样。
她没觉得意外,也没有多难过。只是把东西送进屋里,放在桌上,摆正,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夜里,她回到下人房,从墙角的箱子里翻出那件校服,抱在怀里,把脸贴在布料上。布料上已经没有任何家的味道了,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
她闭上眼,在心里小声说:
“爸爸,我今天还活着。”
窗外的月亮,依旧很大,很圆,很陌生。
她没有再向它祈求什么。求了也没有用,这个她已经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