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那说不定他现在就算见到你也不一定认得出你了。”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正事,他走到床边,准备给沃加斯按摩,但却被沃加斯挥手拒绝了。
“按摩就算了,我这把老骨头按了也没什么用,靓仔,你去倒两杯茶过来吧,陪我聊聊天。”
很快,两杯茶便被放在了床头柜上。
沃加斯端起茶杯,轻闭双眼,叹了一口气。
“没机会见到了啊,他死了。”
“啊?”
老人喝了口茶,他那瘦削的脸倒映在茶水中。
“论关系的话,他应该算我侄子,可惜没见过几面,最后一次见面便是在他六岁的时候了。”
“他是你的亲侄子?”克尔德纳对沃加斯使用的“应该”一词感到疑惑。
“不,他是我结拜兄弟的儿子。”
怪不得没见过几面,又不是亲侄子有什么好见的。
“那孩子是个聪明蛋,如果没死的话,一定能大有成就……哎。”
“您侄子怎么死的?”
“听他爹说是在前段时间和人类屠魔军的战斗中被杀死的。”
……
说不定你面前的就是你的杀侄仇人呢,老头。
“那,这真是太遗憾了,节哀。”克尔德纳安慰道。
沃加斯饮下了最后一点茶,将茶杯放了回去,接着说道:“你说他死就死吧,有句话叫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这侄子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估计早就成为野兽鸟雀的腹中餐了。”
听到这句话,克尔德纳联想到了自己,现在在队友们的眼中,他跟这位老人的侄子有什么区别,同样都是在那场战斗中落败,同样都是处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态。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他给老人侄子砍死了以后被对方的怨念诅咒了,这才导致他在发动那全力一斩时被剧痛打断,最终沦为魔族俘虏。
当然这都是克尔德纳的瞎猜,他作为新时代帝国三好青年,从来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
“您侄子真可怜。”克尔德纳想了半天,只憋出了这一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凑到了沃加斯耳边小声说道:“大爷,您真的不需要其他服务吗,我感觉咱和其他人有些格格不入。”
放眼望去,其他床的护工看起来老忙了,端茶,倒水,按摩,喂食,反观克尔德纳这边……
倒两杯茶,不用跑来跑去,不用按摩,不用喂食,只要陪着聊聊天吹吹牛逼就行。
沃加斯两臂枕在后脑勺,翘着二郎腿说:
“你这靓仔有点意思哦,别人都是能少一事少一事,你反而还主动问我需求,很少见啊。”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不推辞了,来给我按按肩膀吧。”沃加斯一边说着一边放下双臂,平躺在床上。
克尔德纳移步至床头,双手放在了沃加斯的肩上,开始揉捏。
捏着捏着,他就感到了不对劲,这个肩部肌肉结实得异于常人,让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师父。
从克尔德纳记事起,他的师父就一直是个铁匠。据师父所说,他已经当了30年的铁匠了。
克尔德纳也曾给师父按摩过不少次,所以对这种肌肉的手感极其熟悉。
“冒昧地问一下,您以前干过铁匠吗?”他问道。
“铁匠算不上啦,也只是被兴趣所驱打过几把破铁棍而已。”沃加斯放松地闭着眼睛说。
“这样啊……”
但克尔德纳其实并没有相信这句话,他认为这个老头子百分之百是在谦虚。
这种肌肉根本不是打几把破铁棍就能练成的。
要么就是一年磨十剑,要么就是十年磨一剑,数量和质量中至少占一个。
从沃加斯的神态中能看得出对克尔德纳的按摩力道很满意。
“你说你有这力道习武多好,来这地方陪我们这群老家伙真是埋没人才了。”
“.........我是临时体验工。”
“是吗。”
“嗯,估计过会就得走。”
两人又聊了很多琐碎的事情。
聊着聊着,克尔德纳逐渐开始主动引起话题来。
他发现,这个老头真的是个很健谈的人,什么东西都懂一些,跟他聊多久都不会觉得累,为人还很谦逊,不像某个女魔头。
如果不关注他的魔族身份,他说不定真能跟这老头成为忘年交。
这也是克尔德纳第一次和一个魔族人正儿八经地聊这么久的天,没有嘲讽,没有侮辱,也没有垃圾话。
沃加斯给他讲述了很多魔族平时的传统节日,还有一些平日在养老院发生的有趣事情。
而克尔德纳则是把他先前在帝国遇到的一些趣事改编了一下说给老头听。
心里一开始的违和感也渐渐消退了。
要是哪一天人类和魔族的战争彻底结束了多好,人魔不再对立,这样的机会肯定还能有不少的。
时间很快就到了正午。
克尔德纳被院长叫了出去。
他脱下了护工服,走了几步,回头看向老头儿。沃加斯也在看他。
“再见。”
“嗯,再见,靓仔。”
若伊在门外等候着,看见克尔德纳走了出来,她发现这俘虏脸上居然还有一丝……笑容?
好啊,给这人当个护工当美了。
她抱着胸,挑眉问道:“你笑什么?”
“我不笑我哭啊?”
若伊原以为他作为屠魔者会受不了这样的耻辱从而干到一半就跑出来,到时候就可以好好地嘲笑他一顿了。
结果这男人心态竟然这么好!
切!厚脸皮!
院长本来打算留两位用午餐的,但被若伊回绝了。
一早上过去,王殿里必定又堆积了一大堆文件。
克尔德纳和若伊跳上莫蒂的背,作了告辞后便飞离了这里。
正午的阳光比清晨更加耀眼。
克尔德纳看着天空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坐着。
因为考虑到这个笨蛋恐高,莫蒂自然没有飞太高。
风轻轻吹着,好似能净化一切躁动的情绪。
“你没有觉得作为一个屠魔者被逼着去照顾魔族人是件很伤自尊的事情吗?”若伊侧头看他。
“觉得啊。”
“但寄人篱下的时候,别人让你干什么伤自尊的事情都不奇怪啊。”克尔德纳没有偏移视线,淡淡地说。
“而且刚刚那位老人,挺有趣的。”他笑道。
“我跟他聊了很久天。”
若伊听到此话,有点意外。
她拂着自己的紫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人类真的能心平气和地来和魔族人聊天是她没有意料到的。
她一直认为人类和魔族属于是见面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那种。
“其实,你应该能看出来我是在为难你吧。”
克尔德纳收回目光,和她对视起来。
“幼稚的女魔头哟,你觉得这点小心思就能让本屠魔者为难吗?”
“不可能的。”
“........哼,这么嚣张我就该把你从鹰背上丢下去。”
“那我被摔死了你三百万金币真就白花咯?”
若伊瞪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这俘虏笃定她真不会对他下死手呢。
太天真了。
“你等着吧,等你什么时候没有利用价值了,我就把你砍成臊子。”
果然,这俩人斗嘴已经成了每天必不可少的一项活动了。
养老院窗口处,沃加斯看着远方已经变成了一块黑点的巨鹰,蓝色的瞳孔中充满了感慨。
“老东西,我这算是误打误撞地帮你找到人了啊,你又欠我一个人情咯。”
他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