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雨天，不幸的一天。
死神早早的起来了，吃着水果，向我打了招呼。那是昨天给流浪汉送饭菜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大哥给的。应该是最近才流落到这一带的。
我打开水龙头漱了漱口。死神静静的看着我，眼神微眯。
怕我反悔？
怕我逃走？
那真不至于。
我用水打湿了脸，水顺着脸颊流到胸口，头发有些湿。
毛巾太贵，没舍得买。
反正用手抹了一把脸，水也会干。
我坐在死神旁边，摘了一颗葡萄塞到嘴里。这几串葡萄就是我们的早餐了。
“死神，你觉得这几串葡萄怎么样？”
“好吃。”
“那倒是……”
“那老板，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我觉得不好吃，太冰了，不如我以前吃过的。”
死神看着我，伸手把葡萄拿了过去，说：“那老板你不喜欢吃的话，我就替你吃了，我不挑的。”
“滚。”我抢过葡萄，拿了几串，顺手拍了一下死神的脑袋。
“我只吃这几串，剩下的都给你。”我丢下这句话，没有理死神，直接打开门出去了。
我又吃了一个葡萄，说：“快点跟上哦，我要去了。我和那个人可没有约定时间，要是错过了可不怨我。”
死神晃了晃头，端起塑料盒跟了上来。
“老板，你真的不吃了吗？我看你好饿的。”
“不吃了。”
“哦……”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那确实有。老板，我可不可以直接去宠物店等你，我不想……浪费金钱？”
我看了看死神。祂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我。
“哦，那确实浪费了。不过，你可要少给我惹事……然后，那个女生是高中生，留着短发，有些白头发，说话有点结巴，有点害怕直视别人。你要觉得是，就跟她说明一下，我会很快到的。”我平静的说着，拍了拍手。
前面是条十字路口，左边的小路会路过狗贩子，右边则会直接到达宠物店。至于前面……前面是游乐场。
“好了，那就这样说好了。分头行动，注意安全。”
死神听到后有些震惊，接着露出鄙夷的表情。
“好好好，祝你被车撞死。”
死神的眉头舒展开，接着一脸欣慰的点了点头。
真的是面子给多了，分不清谁是主人了。
我右手握拳，举起来。
死神看到后撒腿就跑。
这才对……不过，代理道歉我也觉得挺麻烦的。
小雨是今天的主旋律。
这是我以前写风景时经常用的句子。但我现在觉得一点都不对。
小雨只是交响曲的一部分。
路上赶路的人，被滋润的花草，被白雾遮挡的山脉，被乌云相隔的太阳，站在屋角躲雨的小鸟——这些都远远不止。
但属于我今天的交响曲是冷淡的。
那是一个瘸着腿的人，他艰难的喂养着狗。他和狗睡在一起取暖，他们互相依靠。
但这是尾曲。
狗贩子听到我说有人要买狗，眼睛亮了一下，他说：“啊，买狗？那可太好了，是做成汤吗？我的狗都有点瘦了，应该还要养段时间吧。”
“是用来当宠物的，她说不吃狗肉，那个小家伙估计有福了。”我寻找着那只小白狗，指了指。
“就这只，那人说要买的，她还挑了很久。”
狗贩子点了点头，顿了一下，说：“当宠物养？”
“那……她可不可以多买几只，或者她有没有亲戚朋友要买？”狗贩子笑着说，但握铁栏的却更紧了。
他在紧张吗？
我摊了摊手，说：“怎么可能这么多怪人啊。这年头都有宠物店，那里的都打过疫苗了，谁还会来这里。”
狗贩子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看了一眼狗贩子，叹了一口气，说：“上次来的那个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嗯？那个老板说什么？”狗贩子低着头笑着说，他笑的很温和，似乎是一件不必要的事。
“对不起……”
狗贩子愣住了，说：“啊……为啥要说对不起啊。我搞不懂了。”
我没有接话，继续说：“祂说对不起，但祂不敢来……让我代理道歉。不过，这只狗的卖出也有祂的‘功劳’……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功劳。”
狗贩子直起了身体，脸色不太好，但依旧硬笑着说：“我不觉得那个老板做错了，是大蛇要咬恶鬼。他还想救恶鬼，已经算犯天条了。大蛇也不是坏蛇，毕竟它也只是本能，这是上天安排的命。”
“切，原来你是老封建吗？那真的是应该入土为安，现代社会不流行这个了。”我掏了掏耳朵，弹了弹耳屎，满不在乎地看着狗贩子。
“是是是……老板您说的对。”狗贩子轻笑着说，但有点怪怪的。
我们也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不。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
那……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
或许是我变了吧。
我的笑脸僵住了。
但我偏过了头。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笑不出来。
“我会帮你推荐的，但……我最近可能没啥时间来喂养小花狗了。”
狗贩子顿了顿，说：“没事的，这几天降温被冻死了说不定……”
“那真不一定，毕竟有你这个人形暖宝宝。”我背对着狗贩子蹲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你可是最爱抱着狗睡了。”
狗贩子停了一下，接着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我的旁边蹲了下来，说：“……毕竟我只有狗了，老板。”
我说：“……是的。”
狗贩子站了起来。我听见了，但我做不到转过身去。
为啥我不会抽烟呢？
这样我就能表演消愁了。
没钱真不好受。
真的很虚伪啊……何树。
（分割线）
狗贩子弯下腰，从笼子里把那小白狗提了出来。狗在他手里抖了一下。他拿了个袋子，把狗装进去，袋口打了个结，递给我。额头的汗水流了下来，他也没有管。
“多少钱？我先给你。”我看向别处，多出来的手不知道怎么放。
我是不是应该帮忙？
可是……我的帮忙，又是否多余？
狗贩子摆了摆手，说：“不用给钱，我不需要。”
“真的不要？”
“不要。”
“那我可乱收钱了，到时候你别找我。”我说着，把头偏开。
“那就只能如此了。不过……你不会这样的。”狗贩子说完，再次躺回那个由纸箱和棉被做成的小床上。上面的狗毛有些多，有些还粘在棉被上。
我“啧”了一声，挠了挠头，笑着说：“……那你还是高看我了。”
“可是那并不重要，不是吗？狗仙大人。”狗贩子歪着头，嘴角扯了一下，他按着腿，支撑着站起。
狗仙？我什么时候有这种称呼了？
但……算了。
“……老封建。”
“……你明白就好。”
我没有回话，袋子捏的更紧。
狗在里面动了一下。
真的就这样了？
什么大蛇，什么恶鬼，就一定要有个身份吗？
不……是我越界了。
我以为我能替他做点什么。
我摇了摇头，牙齿咬着嘴唇。
我的手彻底放松了。
雨水落在我的头发上。明明只是小雨，不知不觉就打湿了。
狗仙……我倒是希望真的有仙人。
（分割线）
我走到了分叉口。
路上的石子有些大，很硌脚。
我踢了一颗。石子飞出去，撞到墙上，弹回来，差点砸到我。
我愣了一下。
“……”
估计又是哪辆货车抄近道掉的吧。来的时候应该很吵，不知道有没有吵到狗贩子。
应该没有吧，他都习惯了。
我还在路口就看见了死神，祂蜷缩在宠物店的屋檐下，手在接雨。
死神没有注意到我，呆呆的望着雨。
我看了看周围，那个小屁孩还没来。
我向死神走去。
死神看到我来后也挥了挥手，说：“老板，没看到你说的那人啊。该不会我们要被放鸽子了吧。”
我没接话，举了举袋子，说：“不知道，但狗我是带来了。如果没来的话，那就不怨我们了。”
死神接过去，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只被吓得僵硬的小白狗。祂逗弄了几下，狗抖了一下。
“喜欢这种调调的，有品味。”
我也蹲了下来，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说：“那确实。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小花狗。”
“哦？老板喜欢花里胡哨的调调？”
“不知道，不过……我也最讨厌小花狗。”
“又爱又讨厌，两极都占了，真不愧是你，老板。”
“……你话多了。”
“我偏要管……不过你不推荐推荐？”
“没必要……”
“为啥，想给那只狗找个好人家？”
“不是……是我试过了，但没成。”
“试过什么？”
“试过……不讨厌它。”
“……好吧，但那也不算坏事。”
我站了起来，平静的说：“……的确。”
死神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了我的旁边。
“死神，那个家伙说不怪你，因为你是大蛇。”我头也没回，继续看着前面服装店的招牌。
死神歪了歪头：“嗯……大蛇又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觉得是你很讨厌的东西。”
死神摇了摇头：“……那我还是不要问清楚了。”
我走出了屋檐，让雨水打在身上。
一辆车猛地拐过来。我被祂拉了过来，车上的司机骂骂咧咧，但我却笑了出来。
死神一脸嫌弃地看着我，说：“老板，虽然你不值钱，但是你死了我会负债累累的。”
我躺倒地上，接着扯住了死神的裤子，说：“我知道，所以我想斩三尸。”
死神叹了一口气，把我提了起来。我慢慢站起来，双手抱着胳膊，弯着腰。
“斩三尸？老板，你是……杀人犯？信你我是小狗。”
“……不是，斩三尸是道教里的，斩掉三尸虫，得道成仙。”
“嗯……你老封建？”
死神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我捂着脸，最后没说什么。
我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可能是淋雨淋的，也可能是别的。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为什么要帮那个女孩呢？
我不是什么有钱人，我为什么要给狗贩子钱呢？
我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我为什么会觉得认命的人和我不同呢？
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我是何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