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魂雾如同活过来的潮水,自影纹密使兜袍之下狂涌而出。
黑雾之中缠绕细碎的血色咒丝,正是锁盟血符延伸出的缔约法则,想要强行缠上在场每一名领主的手腕,以外力牵引他们的本源灵血,逼他们完成缔约。
古神殿地面上褪色的太古魂阵被这股力量唤醒,暗沉的红光顺着阵纹缓缓爬升,和密使的魂道力量彼此呼应。
“拦住他!”几名依附苍澜最深、野心最盛的领主同时抬手,各自催动领地传承的血脉秘术,层层暗色灵光叠加,化作屏障,堵死苏清沅的去路。
在他们看来,只要血符契约一成,所有人命运绑在一起,就算日后想要反悔,也扛不住道基反噬的剧痛。
苏清沅脸上温和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层清冷。
同是来自异世的魂魄,她比谁都清楚胁迫绑定的同盟有多脆弱,也清楚这种魂道血咒的命门何在。
她没有立刻催动碾压性的法尊力量大肆屠戮。一旦在此处斩杀领主,消息顺着虚空商道传出去,立刻就会变成辉曜摄政派人武力威压封领的罪证,正中其余太古帝国下怀。
淡青色的奥数灵光自她袖口缓缓流淌而出,不是爆裂的攻击咒法,而是细密如蛛网的解咒法纹。
澜穹位面的法道体系千变万化,她专修拆解、净化、断缚一类奥术,恰好克制这种以胁迫为本的魂道血契。
“以妄念为引,以胁迫为基,非本心所许的盟约,本就有缺。”
苏清沅轻声诵念法咒,青芒四散,如同春风拂过黑雾。
那些血色咒丝一触碰到青色法光,便滋滋作响,一层层消融、断裂。原本朝着领主们缠绕而去的血线,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飘散的红色微光。
影纹密使瞳孔骤缩,难以置信:“不可能!你怎可轻易破掉锁盟血符的牵引之力?”
“苍澜得来的魂道传承,终究只是二手截取的残缺法门,哪里比得上辉曜太古奥术本源。”苏清沅缓步向前,青辉以她为圆心向外铺开,笼罩整座古神殿,“你以为靠强行捆缚道基,就能造出牢不可破的同盟?人心若是不愿,再强横的咒法,也只是空中楼阁。”
方才带头表态拒绝缔约的老领主长长松了一口气,往后再退几步,避开翻腾的黑雾。其余一众领主,神色各异,有人动摇,有人惶恐,还有人依旧抱着赌一把的心思。
戈兰站在人群正中,掌心微微发颤。
他亲眼看着锁盟血符的牵引咒丝被一一化解,心底那一丝侥幸,正在飞快消散。苍澜许诺的庇护,此刻看起来越发缥缈。
“诸位看清了。”苏清沅声音不高,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苍澜派来的密使,连自己的咒法都护不住,拿什么保证,日后能在八大太古帝国的博弈之中护住你们的封地?”
她侧头看向戈兰,目光平静:“戈兰领主,你心里应当明白。大烬的目光,落在更远的浮空陆洲与虚空疆土,这片陆域,只是用来试探辉曜底线的棋子。棋子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刻,便是被舍弃之时。”
戈兰喉头滚动,久久没有出声。
旁边那名体格壮硕、一直主张依附苍澜的领主厉声嘶吼:“休要蛊惑!我们一起动手,先拿下这名法尊!只要除掉她,皇城那边便没有说客再来分化我们!”
两三名激进领主同时催动力量,各色晦暗灵光朝着苏清沅轰来。
她身侧两名高阶法道护卫立刻上前,奥术护盾升起,承接下这一轮攻势,轰鸣震荡在神殿内部炸开,断柱上的藤蔓簌簌掉落。
苏清沅轻轻抬手,一道青蓝色的禁锢法阵在半空成型,稳稳扣住这几名出手的领主,不是重伤禁锢,只是暂时锁死他们体内流转的灵力。
“我无意伤害任何人。”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若是执意袭杀辉曜皇室委派的巡使,便是坐实叛邦之罪。到那时,就不再是地脉巡检这么简单,摄政殿下有权依照太古律法,调动军团接管封领。”
这句话,成了压垮激进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法阵困住的几名领主脸色煞白,他们方才一时冲动,忘了最根本的一点:他们只是自治封领,法理之上依旧归属辉曜。公然袭杀皇室巡使,等同于宣战。
影纹密使见大势已去,锁盟血符失效、领主阵营彻底分裂,心知今晚的谋划已经落空。他周身黑雾剧烈翻滚,想要借虚空缝隙遁走,返回苍澜报信。
“想走?”苏清沅眸光微冷,指尖飞出一缕细长青芒,精准钉在黑雾流转的虚空节点上,截断他跨界遁逃的通道,“你带着大烬的指令潜入辉曜辖地,挑唆封领叛乱,这般来去自由,未免太过轻松。”
黑雾剧烈扭曲,密使发出不甘的尖啸:“辉曜不会一直安稳!大烬不会就此收手!澜穹星海辽阔,棋局远没有结束!”
“棋局当然没有结束。”苏清沅淡淡回道,“只是你们这一步棋,已经输了。”
她没有取他性命,只是一道净魂奥术打入黑雾之中,抹去他体内一部分苍澜专属的传讯秘印,再撤去禁锢。
密使知道再留下来只会被生擒,黑雾一卷,放弃强行跨界,狼狈朝着封领之外遁逃而去,不敢再停留片刻。
威胁源头一退,神殿之内彻底安静下来。
剩下的领主彼此对视,气氛微妙。
原本要结成一体对抗辉曜的盟约,在苏清沅一番游说、一手破咒之下,直接分崩离析。
老领主率先上前,对着苏清沅微微躬身:“我愿意配合地脉巡检,敞开领地阵眼,遵从摄政诏令。”
紧接着,又两名资源贫瘠、本就不看好苍澜许诺的领主,相继表态附和。
戈兰沉默许久,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他看向四散零落、再难凝聚的同伴,又想起苍澜密使方才仓皇遁走的模样,终于下定决断。
“我戈兰领,愿意遵从辉曜的规制,配合法道修士勘测地脉。”
他这一表态,又是一阵连锁反应。剩下的领主接连动摇,大半都松口应允,只剩下寥寥两名和苍澜牵扯极深、收受大量魔材馈赠的领主,依旧闭口不言,面色阴沉。
苏清沅看在眼里,并不急于逼迫。
一次集会,不可能让所有人全部归心,能拆毁血盟、拿下大半领主,便已经达成目标。剩下顽固的少数,没有同盟抱团,翻不起大浪。
“很好。”苏清沅微微颔首,“愿意配合巡检的领主,三日之内开放地脉枢纽,迎接法道勘测队伍。殿下许诺的资源倾斜、世袭权柄保障,会写入制式文书,加盖摄政印玺送到各位手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名依旧不肯松口的领主身上:
“至于还在迟疑的两位,我给你们七日时限好好思量。七日之后,若是依旧闭门拒检,辉曜便会按照太古律法,重新评定封领归属。”
冰冷的底线清晰划出,没有多余的恐吓,却分量千钧。
一众领主陆续起身告辞,各自踏上返回封地的路途。来时是抱团密谋的同谋,离去时人心离散,各怀心思。
神殿之中,很快只剩下苏清沅和两名护卫。
月光穿过残破石柱,落在她浅青色的长袍上,方才所有温润柔和尽数收敛,眼底是属于异世来客的冷静盘算。
她取出传讯魔晶,灵光注入,讯息跨越辽阔陆域,直送辉曜皇城,送到昭华手中。
【锁盟血符已破,苍澜影使遁走。大半领主应允配合巡检,尚有两名领主顽固,暗中依旧和苍澜互通消息。封领之盟已崩,分化大局已定。】
魔晶微光一闪,讯息奔赴皇城。
苏清沅抬眼望向星海垂落的夜幕。
她清楚,这只是澜穹宏大棋局里小小的一局。大烬不会甘心失败,苍澜还会再遣人手,其余六大太古帝国,也在遥远的疆域之中静静注视着辉曜的一举一动。
而远在皇城、被六层星命枷锁困住先天剑源骨的昭华,正在等待这一份捷报,继续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