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在小学三年级的秋天。
那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完八百米,男生们挤在水龙头前面洗脸。他排在后面,等轮到我时,上课铃已经响了,随便抹了两把就往教室跑,袖子湿了半截。跑进教室,班主任正在发上周的数学卷子。他考了九十八,错的是一道应用题,少写了一个单位。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黄知微,你亏大了,就差一个单位。”
“嗯。”
同桌又说:“你这个分数,回去你妈肯定高兴。”
“嗯。”
前排一个男生回头,笑着喊他:“黄妹妹,你袖子湿了,是不是洗脸洗哭了?”
周围几个人笑了。他低头看了看袖子,确实湿了一截贴在小臂上,有点凉。笑了一下,说:“没哭,水龙头开太大了。”
那个男生又说:“黄妹妹,下次哭的时候记得用袖子擦,别用卷子擦啊。”
又笑了几个人。他坐回座位,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袖子翻上去一截。没有哭。但叠卷子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叠了两次才对齐。
放学路上经过小卖部,门口拴着条黄狗。今天狗没叫,只抬了一下眼皮。摸了摸狗头,狗把下巴搁在他手心上,热乎乎的。
“你叫两声不。”
狗没叫。
“你这样我很没面子诶。”
狗把眼睛闭上了。又蹲着了一会儿,天色渐晚,站起来继续走。感觉书包带子有点松,拉了一下,没拉紧。
推开家门,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回来了?”
“嗯。”
爸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头也没抬:“今天数学考了吧?”
“九十八。”
爸抬了头,笑了一下:“不错啊,错哪了?”
“单位没写。”
“那没事,下次注意。”爸低头继续看手机,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九十八也挺好,你妈肯定高兴。”
我站在客厅中间,书包还背着,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又说不上来。妈从厨房探出头:“考九十八啊?真棒,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不用,正常吃饭就行。”
“加一个又没事。”
“真不用。”
“好好好,不加不加,洗手去。”
晚饭是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汤。他低头扒饭,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丝,他夹回去。妈又夹过来,他又夹回去。最后妈把肉丝夹到自己碗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
爸在旁边笑:“随你,都倔。”
扒完饭,把碗放进水池,回屋写作业。先掏出数学卷子,九十八分,错的那道题旁边老师用红笔画了个小叉,写了两个字“单位”。看了一会儿,把卷子翻过去,开始写语文。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想起下午那个男生喊“黄妹妹”的时候,笑了。不觉得好笑,但笑了。好像那个笑已经准备好了,有人喊,他就把那个笑掏出来递过去,像递一张本来就该递出去的卷子。呆着把笔放下,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那个调子像妈平时说话的那种温和口气,被单独拎出来了,没有油烟机的声音,也没有锅铲碰铁锅的动静。
“人家没有恶意。”
在心里应了一声:我知道。
那个温和的声音又说:“人家就是开个玩笑,你笑了就没事了。”
又应了一声:我知道。然后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写完语文写英语,写完收拾书包,去客厅倒水。爸还在沙发上,手机换了个方向,外放声音很小。妈在阳台上收衣服。倒了杯水,坐在客厅喝了两口。
爸忽然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跟同学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行。”
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厨房,回屋关上门。坐在床边脱袜子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来一句话。这次不是刚才那个温和的调子了。这个声音更轻,更平,没什么语气。
“你明明不舒服,为什么要替他们解释?”
脱袜子的手停了一下。我没有不舒服。那个声音没再说话。把袜子扔进脏衣篮,站起来去洗漱。刷牙时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有点圆,皮肤白,眼睛不小,鼻子不塌,嘴有点小。从小到大别人都说这孩子长得清秀。以前觉得这个词挺好的,现在觉得这个词有点轻飘飘的,像是专门用来形容一种不怎么能打架的长相。泡沫吐了,漱口,洗脸,关灯上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两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那个男生看见了,又喊了一声:“黄妹妹,昨天卷子带了吗?借我看看。”
我笑了一下,把卷子递过去。
“谢谢妹妹。”
沃又笑了一下。上课铃响了,他坐回座位,把语文书拿出来。同桌小声说:“你别理他。”
“没事。”
同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他翻开书开始读课文,声音很小,混在全班三十几个人的朗读声里,谁也听不出来他在读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妈问他:“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他回屋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原因,就是想到那个男生今天下午又喊他妹妹,然后递卷子的时候故意把卷子举高了一点,那个男生跳了一下才够着。想起来那个画面有点好笑。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台灯照在本子上,光有一圈毛边。便把灯罩往下压了一点,光集中在手上,周围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那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来:“儿子,水果切好了,出来吃。”
客厅里爸在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盘,牙签扎着苹果块。他拿了一块坐在沙发边的小板凳上吃。
爸问:“今天数学作业难不难?”
“不难。”
“有不会的问我。”
“嗯。”
妈说:“你爸当年的数学好。”
爸说:“那当然。”
噗嗤,差点没绷住,因为上次找爸帮忙检查作业,把一道分数题算错了,妈在旁边说“你不是数学好吗”,“诶呀这题出得不严谨”。爸说
吃了几块,牙签扔进垃圾桶,回屋继续写作业。写完收拾书包,把明天的课本装进去拉上拉链。书包放在椅子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对着书包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的几乎是气声:“明天别笑了。”
说完感觉有点傻,把灯关了,上去睡觉。
第二天那个男生喊“黄妹妹”的时候,还是笑了。只是这次不一样,在心里数了一下周围有几个人在看他。数完了想:又递出去了。然后翻开书开始读课文。那天的课文是《爬天都峰》,老师说中心思想是面对困难要有勇气,要互相学习。我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狗,就是小卖部门口那条黄狗。画得不太像,耳朵一大一小,尾巴像根棍子。同桌看了一眼,说:“你画的是猪吗?”
“狗。”
“哦,我还以为是猪。”
我那一页翻过去,没擦。
放学后我又去摸那条狗。狗今天叫了两声,诶嘿。
到家之后,还是继续写作业,写完收拾好,出去喝牛奶。牛奶是温的,妈在厨房擦灶台,问:“今天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有就说。”
“真没有。”
“你从小就不爱说。”
“真没有。”
妈看了他一眼:“行吧,有事就说。”
“嗯。”
喝完牛奶,杯子洗了洗,回屋关灯睡觉。躺下来之后,那两个声音都没说话。“其实那个男生也没那么烦”。最后又想:这俩声音哪里来的。一个跟妈说话似的,一个跟念课文似的。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