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麟是被人流推上车的。
魂导列车的站台上全是人，车门打开后，他夹在一群人中间，旧背包挤得歪到一边，他用手护着才没掉。
过道里人来人往，他一边费力地往前走一边核对座位上方的编号。
普通车厢比他想的宽敞，座椅是软皮的，前后间距不小。当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时，却发现靠窗的位置上已经有人了。
那是一个女孩。穿着极为华丽的连衣裙，底色是象牙白，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开，上面拼接大块的黑色和赤橙色裙边，金线绣成的花纹蔓延到了裙角。
衣服上缀着好几枚黑色的丝带蝴蝶结和太阳花形状的装饰，连领口都系着精致的黑色领结。
一头鲜红色的长发没有扎束，就这么平铺着垂在肩膀和后背上，颜色亮得在车厢顶灯下有些扎眼。
她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封面很新的册子，露出的小半张侧脸线条利落，下巴微抬着，好像看的不是什么册子，是给她端茶的人。
好精致端庄的女孩，她一定是城里的某个千金吧。这是唐舞麟的第一反应。
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掏出自己的车票仔细核查了两遍，确认无误后侧了侧身，以防堵塞过道。这才询问道：“你好，那个，我的座位好像在里面。”
女孩合上书，转过头来。
唐舞麟最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金黄色的，瞳仁在车厢顶灯下亮得很分明，像某类魂兽的眼睛，却又透露着一股冷意。
女孩看着和他差不多大，有一张雪白的脸，秀气的眉眼看着并不柔和，带着几分他没见过的矜持与冷淡。
她瞥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脸上滑到他肩上那个旧背包，最后又回到自己手上的车票，像是在评估什么，整个过程大概只有短短两秒。
在确认是自己坐错位置后，女孩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红晕，她轻咳了一声，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
“那能请你坐外边吗？”
唐舞麟没吭声。他的票是靠窗，而她的票显然是过道。但她坐的是他的位子。
女孩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上次稍微久了片刻，这才发现男孩的眼睛大大的，清澈的仿佛像一潭清澈的湖水，一眼便能让人沉浸于中。眼神还带着几分局部和不安。
“稍等片刻。”
她起身的时候，那件宽大的洋装裙摆和黑色的蝴蝶结几乎占据了两个座位的所有空间，唐舞麟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等她那一层层的裙边收拢了，才侧身挤进靠窗的座位坐下来。
“谢谢。”他说。
“嗯。”
唐舞麟把背包带子拢了拢，靠着椅背坐好，视线落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
“你也是去东海学院报到的吗？”
兴许是为了缓解刚刚的小插曲，女孩主动开口询问道。
唐舞麟愣了一下，转过头。视线落到女孩那本已经合上了的册子，封面上印着东海学院的校徽。没想到这位富家小姐也要去东海学院。
“嗯。”
女孩把册子往扶手上一搁，偏过头看着他，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皱起，像是有些不满他那简短的回答。
“你看上去很紧张，第一次来东海城？”
“嗯。以前一直在傲来城。”
“傲来城。”女孩又重复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一个城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
“小地方。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看看市中心的魂导商业街，你下了车往北走两条街就能看到，一整条街都是店面，最宽的那个路口，上面挂着三块魂导屏，轮流播广告，隔着两条街都能看见。”
唐舞麟轻轻嗯了一声，本想再说多一些话，脱口而出的却只有这一个词。
这次，女孩的眉毛皱得更深了，但还是继续讲了下去。
“这次出门，母亲本来想亲自接送我，不过被我自作主张拒绝了。我想体验自己一个人出门的感觉，父亲倒是很赞成我的主意。”
“等进了东海学院，你会发现那里跟以往大不相同。比如那里的寝室一般是四人寝，布置简陋，各种生活用品都需要自己购买。”
“食堂虽然免费提供食物，但那只不过是最低等的丙餐，给普通人吃的。甲餐才是专门给魂师吃的，那里的食物蕴含丰富的能量，可以更好的提升修为。”
她语速不快不慢，却十分流畅。一句接一句，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唐舞麟听着，心中那种迷茫的感觉稍微驱散了一些，对于东海学院也有了一个十分模糊的了解。
但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让他不太舒服，像是在交代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巴佬。
他抿了抿嘴，又轻轻嗯了一声，有些不舒服，这就是所谓的城里人吗？
女孩不再分享这些，又开始提问：“你不准备向我问点什么吗？”
唐舞麟有些疑惑，“嗯？”
女孩似乎是有些厌烦了唐舞麟的反应，她扭过头，直直的盯着男孩的脸。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一句都不问？别人告诉你事情的时候，你通常都只会站在那里应声点头，像一根木头吗？”
唐舞麟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不用你问，到时候我会自己了解的。”
女孩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他会这样反应。
她的语气比刚才差了一点：“自己了解？但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之后到了学院难免会手忙脚乱，东海学院可不会把这些最简单的常识讲给你听。”
唐舞麟想说“我没问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临行前琅玥谆谆教导，给他讲了很多注意事项。可是，面对即将到来的学院生活，他依旧有些茫然。
女孩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差了：“你要是觉得我多管闲事，那我不说了。”
“我没那个意思。”唐舞麟低声说。
“你脸上就写着那个意思。”
唐舞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心里觉得城里人说话怎么都这么冲，每一句都像是在挑人的毛病。
但她说的那些事，他确实不知道。而且她也没说错，他到了学院，肯定两眼一抹黑，什么都得靠自己去了解。
沉默了一会儿，女孩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武魂是什么？”
“蓝银草。”
“蓝银草？”她偏头看过来，这次是真的意外了，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嗯。”唐舞麟已经习惯了别人听到这三个字时的反应。
“蓝银草……”
女孩重复了一遍，忽然有些沉默了。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像是在重新估算什么，“蓝银草武魂也能来东海学院上学吗，你魂力多少？”
“十一级。”
“十一级。”女孩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点。指尖无意识地在本子上地转了好几个圈圈。
“十一级的话，”女孩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措辞也明显在斟酌，“到了学院分班，你大概率在后面的班。东海学院按魂力和武魂品质分班，前面的班资源倾斜多，后面的班……老师管得松一些。”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那种挑剔的调子：“蓝银草加十一级，你到了学院之后要是还跟列车上似的，别人问你你就不吭声，像根木头一样，你就在后面的班待着吧。”
“但是我不一样，我继承了家族的武魂，魂力已经十九级了。若是我不能进入一班，那可太丢人了，父亲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顿了一下，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透露出一股理所应当的骄傲。
唐舞麟攥了攥手指。她说得不好听，但确实是在告诉他一件他所不知道的事。
他之前在红山学院，班上同学魂力也都不高，武魂也都一般。
虽然他是废武魂，但是靠着日复一日的努力才上了东海学院。没人跟他讲过东海学院分班是按魂力来的，更没人告诉过他后面的班和前面的班有什么区别。
“嗯。”
女孩又盯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别过脸，拿起那本册子重新翻开。
列车钻进隧道，车窗外的光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灯自动调亮。唐舞麟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女孩低头翻着册子，翻页的时候手指捏着页角，动作很轻，全然没有意识到唐舞麟的视线。她的侧脸在隧道里一段一段掠过的灯光下忽明忽暗，那双亮金色的眼睛垂着，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
广播响起：“亲爱的乘客，预计还有五分钟到达东海学院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唐舞麟站起来，把背包背好，一旁的女孩合上书，也站起身。
“到了东海学院，别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那就太丢脸了！”
她说完这句话，轻轻哼了一声，耳尖微微泛红，微微鼓着一口气，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