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没有回忆过去了。我前不久在想,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一直保存记忆直到如今。我记得我小时候,父亲教我写作的时候。每每拿起写过的文章,父亲读起它们,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活过来了一样,又好似滚烫的煤炭,羞耻的、尴尬的、乃至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在我心头炙烤着,我几乎快问到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了。
完全读完以后,紧接着的便是一字一句的分析,判否,清除,改正。然后又是一字一句地缝补好自己写下的东西。
写作充满人生的辛苦,以后的路还长着。
我是如此安慰着自己。在往后的时间里,我的右手中指指背磨出一小块厚厚茧,它磨的光滑,厚厚的,麻痹了一部分神经;与此同时,代替父亲的角色变成了教师。
我不应当对那些教过我的老师有什么责备,我只是从写作这件事上寻找有关自己生命的答案。
那时候,比较高分的作文,总要先请几句名家名言,摆上比喻,拟人,对仗等修辞,最后再乘上成熟的结尾作为定论。
每一个部分都已经固定得非常结实,同时会得到应得的结果。我一直认为如果一篇作文没有老师打分那么它就是未完之作,充满了遗憾。这份遗憾带着深层的似乎去除掉了个人态度的客观标准和观念。我的分数总是低的,但还不算遗憾。直到有次,我用暴雨中的帆船作比喻形容生活,老师特意画出这一段,写了一句赞赏的话语,我才真切实意觉得开心过。这种开心来源于自信心,尽管虚无缥缈并且坚持不了多久,但当时是开心的。
往后人生我还偶尔会回忆起这件事,只不过再也体会不到那种情绪,相反我对这件事充满了悲哀的情绪。这种情绪是长久的,就和作文上面的评分一样长久,充满令人窒息的感觉。
于是乎,高中时候我才真正解脱。我尽可能不再写那些东西了。我拼尽全力背下了一篇足够好的作文,每一次都把它充复一遍。它一会分高一会分低,它一会超凡脱俗一会老套俗气,没有评价没有反对,我也不介意多默写几遍。
从此写作就从我身边彻底告别,甚至无声无息,我根本没有察觉此事。
当时班里热于写作的更多是女生,她们手里脑子里总有着那些书本里的情节。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尽管世人总是评价写作是“想的到和写下来之间有着横亘洲际的大洋”,但说这句话的人要是来到那时的我的身边观察,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这小小的一个班级一个教室里,如此多得人类(多为女性)能写出如此之多情节。暂且不论是否模仿前人又或者后无来者,就从数量和速度来说,总是惊人的。
我当时的同桌是个男生,我的后座是个女生。我不记得那个男生的名字了,甚至连样貌都模糊不清。但那个女生我记得很清楚。高高的个子,皮肤白皙,但稍稍有点胖,不过你总不能说一个高个子脸型稍微大一点的女生是胖子。这既不符合实际也不符合逻辑。实际上,直到现在我也认为她样貌尚可,尤其是她眼睛明亮透彻,同时双颊会在冬天因为教室空调暖气时刻渲染着淡粉色。哪怕是久不写作的我也会说,这是樱花,点缀着雪,冬天一夜后银装素裹的大地上,那些神仙塑造的现代艺术大成之作。雪上生长的最美的樱花。
“比起樱花,我更想称之为梅花,因为梅花在中国诗词里更长见。”
她曾经在闲聊里这么说过。
“我说什么了吗?”
我当时吓了一跳,我从没把我的这种想法说出口。她用水笔敲敲课桌上的语文试卷,表示她在说试卷上的一篇文章。我讪笑地应付过去。
我们偶尔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有时候是课堂有时候是那些流传着的取材于教室里某些人物的小说。我们甚至聊过文学。我会从学校的图书馆里借出一些书来读,偶尔会和她交流一下,但我不敢深入交流,深怕被她看出我本就不多的文学素养。偶然一次,我和她聊起最近读过的一本关于描述二战后西德人民生活的小说。她没有认真回复我,相反她提出了不同见解,同时她又好像是在念某些熟知的人名一样说出一连串书名。某些时刻我担心,这些书全都在她的书桌抽屉里。我怀疑地问她:“你能告诉我你家里究竟有多少本书吗?我家里的书摆满了我一个书柜。”
她看着我,露出可爱的骄傲的笑:“我有一个房间的书,从书架到地上,是我从小看过的书。”
我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我自认为自己阅读量足够在同龄人中算佼佼者,此刻却再也不敢提起这件事。实际上,这种小孩子的心态在我经历此事后便开始了迅速的改变,我再也不敢奢谈自己比同龄人厉害到哪里去。哪怕是关于班里流传的,不知出于哪位同班女作家的小说,我也不敢妄作评价。
她也写过,只不过她的写作内容丰富多彩涉猎在这个小圈子里算是最广泛得了。我见过她写情感文,读过她写的战争家信,听过她写的仿古诗词,每次都给我极大的震撼。有次,她竟写出了要自己也掩面低沉的爱情悲剧。尽管我惊讶又好奇但我从不敢拜读一遍,只怕自己会马上投降。
不过,班里最多的还是以身边人取材的小说,每个人都公平地可能成为主角,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剧情,但往往总放着“情”字的一笔一划,甚至有时候主角是两位同性。这是公平的,班里的女同学总是最公平的,她们总会抽中我,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有一天,我就看到了,一个女生传过来的,有关我和我那个男同桌的故事。实际上,我和他的交流并不多,并且由于我包容的心性,我并不把这件事当真。可我读完才发现,这里面的情节几乎囊括了我和我同桌平时的细节。这需要长久的观察,或者,起码得是有图片或者文字的记录。并且小说文笔很好,如果排除主角是我和我的同桌,这真是一篇引人入胜的良作,只可惜主角是我和我同桌,这一点使得它失去了一切文学价值。
当然,我这种没有任何人气的角色,还没过半天便被顶下头条。我手中未完待续的小说便成了绝笔。是的这篇小说还没有写完,并且随着我毕业它也就不知道被我扔到何处去了。
不过当时我总在找机会把这小说和她分享。终于有一次,我找到机会和她分享这一作品。我几乎尴尬得甚至是有些令人鄙夷地向她提出这件事。我声音一会大一会小,心虚不已,我动作蹑手蹑脚,仿佛在偷东西一样拿出小说。她读前读后没有任何表情,态度和语气上面的变化,令我疑虑丛生。她阅读速度很快,我还没从怀疑和猜想中滤清头绪,她便做出了评价:“有些地方尚可,但细节和表现力远远不够,真实性很强。”
“……我该和你一样夸它吗?”
“那就不知道了,他看过没?”她的水笔有一次指了指我的同桌的位置。这个瞬间我印象非常深刻,因为她是留长发的女生,瀑布似的黑发,一直落到肩膀上,在散开到胸前和她的后背。那是晚自习前,她刚刚回宿舍洗过澡,身上还有这洗发水的香味,我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也格外清新。
我把手肘撑在椅子靠背上,满不在乎的,视线特意落到旁边空空座位上,想着位子主人此刻应该在超市的样子。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到:“嗯,他也匆匆瞅了几眼,没有评价。”其实他看完和几个女生开玩笑地互相聊了几句,不过这种反应几乎扫人兴致,因此我就不算在内。
“嗯,行。”
说完她就行那种阅览完什么作业一样,把小说又还给我了,什么也没留在上面。我甚至也没从她的脸上看到过一丝表情的变化,这也令我失望。
我转身回去,但还维持着失望的情绪,有种嫉妒的感觉翻腾着上涌,如同火山爆发一样,抑制不住。接下来我做出了直到如今仍要我怀疑动机的行为。我转过身去,面对着她,一脸开玩笑的表情说:“我打算写一篇全心全意的小说,你可以写一篇和我交换吗?”我尽力用开玩笑的语气和她说话,但说出来的内容越来越咄咄逼人。
她仅仅敲了敲桌子什么也没回应我,我讪笑地转过身,一时间不知道能说什么,两只手一会写字一会又托着脸,最后更是抱在胸前陷入沉默。
“你可以写,但我不会写。当然你写完给我看也可以,我会带回去看的。”
“嗯,嗯,好的。”
因为错过那个情绪的节拍,我的回应也变得失去节奏,没有一丝起伏。
为什么会提出这种想法又到底最后怎么写出那篇短篇小说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我偶尔能记起写出来时骄傲的心情。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写的多好,但写完就会对自己的作品感到骄傲,就好像自己与众不同的才能快要闪耀般。
我写完小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两点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非常愉快的写完了。写下最后一个句号的瞬间,我躺倒在床上,不断想象这小说中的人物和细节,不断想着各种解读,俨然已经完全相信这篇小说足以获得怎样令人难以置信的评论。
第二天我睡眼惺忪的早早来到教室。空气中弥漫着雾气,白茫茫的朦胧纱窗笼罩着整个世界。我一个人坐在自己靠墙的座位上,等待着她的出现。
一直等到日出的温度把整个世界点亮,我也没看到她的身影。那天她请假了。
往后几日我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她也回来上课了,可我一直没说自己的小说写完了,总而言之那不是什么精妙的作品,不值得期待。
我俩有段时间没有说话了,直到快要放暑假的那几天。那天下午教室里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本笔记本,然后上下扇动着。空调的开关,被按下很多次,但非常冷漠地一动不动。头顶的风扇已经全力旋转着,不时发出吱呀的声音,但已无人愿意去在意这件事了。
因为坐在靠窗的地方,我尽力伸长脖子,感受从窗口吹来的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唯一能做的就是评价此时此刻窗外的风景。
在那外面,存在的是一如往日的树林,没有一丝凉风吹拂过,一成不变的景观。
“你有时间吗?之前说过的小说我写好了。”
“写好的话,你就直接给我就行。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忘了,不过就算忘了似乎也没事。”
我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交过去的时候我手在空中停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放到她的桌上。做完这一切,我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没观察她在做什么。我不自觉地握住自己的签字笔,轻轻在本子上敲了两下,随后就趴下,把整张脸埋在了手臂里。
一直持续到放学,她都没有给出回应,我什么也没有问,按部就班的进行着自己的日常生活。我时不时搞错了事情的先后顺序,拉上书包拉链却发现还没拿出作业本;盖上笔盖,却发现自己的作业才写到一半;去热水机旁接热水时候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拿。
回到座位上以后,我能做的还是和下午一样,拿着自己的签字笔在本子上来回敲着。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行为过于扎眼,她戳了戳我,把那本写着我的小说的本子递了过来。
我单手接过本子,另一只手依然不停敲着自己课桌上的作业本。望着手上已经合上的记事本,我吸了口气,视线倏地抬向她。
“总的来说,意义不明,消极悲观,想要表达的内容也很奇怪,小说里没有一丝照顾读者的意思。”
“啊,这样啊……”
“但是”两个字已经在我的喉咙里翻滚了两次,但最后我还是没说出来,转而是默默的把记事本塞回抽屉。
我转过身去,然后一言不发。将已经完成差不多的作业合上,放回了书包,随便拿来一张纸,在上头胡乱画着东西,线条纷飞,曲直方圆,各种各样的形态都有,直到铺满整张纸。
不过第二天我就想找机会去和她说话了。但是她要么不在位子上,要么就专心看着试卷或者作业。一时间我觉得她和昨晚的我很像,我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在努力像昨天的自己搭话。
最终我还是没开口,以后也没机会开口了。当天下午班级便调换了座位,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在物理意义上也拉大了,似乎也没有必须找她的理由了,这样的行动既不方便也没有意义。这件事本身不具备任何意义,它和我们小时候弄丢过的玩具,没有完成的作业,忘记的某个同学的名字一样。
于是乎,就这样慢慢到了毕业的时候。高考那几天我胃像塞满了东西一样,明明什么也没吃,但依旧疼得厉害。一种隐隐的疼,像是某个地方烧了起来一样。不过鉴于高考如此重要我依然坚持了下来。语文考试写到作文的时候,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题目是什么我记不大清了,也许是当时胃疼也许是时间太久了。但我记得当时脑海里全是有关于她的回忆,关于我那篇不值一文的小说,关于我之前种种对于作文这一事的思考。
不知不觉中我完成了那篇作文,我也记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了。胃疼的厉害,想的越多就疼得越厉害。我翻来试卷一看,笔走龙飞,写的东西乱七八糟,当时我就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胃,希望自己能痛晕过去。
我终究没能晕过去,高考一结束我的胃疼自然而然就好了,我哭笑不得,累得一整个暑假都没有出过一次门。
最后我上了一所普通的一本大学,我和她再也没有联系。
上了大学以后我基本上再也不用写那些作文了。从此远离了关于写作的一切一切。只是恍惚间我又想起了这件事便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