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我正梦见一片海。
不是那种旅游宣传册上的蓝色海洋,而是阴天时灰蒙蒙的、分不清天空与水面界限的海。我站在沙滩上,脚下是湿漉漉的深色沙子。远处有人在叫我,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是谁。我往前跑,但脚陷进沙里,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六点十七分。
我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向墙角,像干涸河床上蜿蜒的纹路。这条裂缝我看过三百六十五次。第三百六十五次。
手机屏幕亮着:六月十七日,星期四。我不用看也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晴转多云,最高气温二十七度,降水概率百分之十。昨晚的天气预报是这么说的,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一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么说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水里活动。休学一年,我的作息早就崩坏了,但身体似乎还记得上学时的惯性——六点十七分,闹钟响,然后醒来。哪怕我把闹钟扔进壁橱深处,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还是会睁开眼睛。
窗帘拉得死紧,只有边缘漏进一线白光。我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久到光从白色变成微暖的淡金色。太阳升起来了。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
我起身。脚踩在榻榻米上,触感真实得近乎讽刺。木地板、微微发凉的温度、脚底某处翘起的纹路——这些细节每天都在重复,精确到误差为零。我曾经试过在地板上划一道痕迹,但第二天醒来,那道痕迹消失了,地板光滑如新,仿佛在嘲笑我的徒劳。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
我去了便利店,买了饭团和茶。回家,看手机,睡觉。第二天醒来——还是六月十七日。我以为自己记错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到第七天的时候,我终于确认:时间没有在走。是我,被卡在了某一天里。
最初的三个月,我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不用上学。不用面对任何人。不用对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休学。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的,其他人都是背景,是不重要的存在。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平时不敢去的地方,说平时不敢说的话,甚至试着对路人说"明天世界就会毁灭"——没有人记得。没有人会记得。
那三个月里我做了很多疯狂的事,但记忆已经模糊了。我只记得那种感觉——所有责任、所有期待、所有目光,全部消失。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正自由的。
然后,第四个月开始了。
亢奋退去后,是漫长的、无底的空洞。
我发现自己在超市里看着货架发呆——不是挑选商品,只是看着,站了四十分钟。我发现自己在公园的长椅上从早上坐到天黑,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思考,只是看着树叶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再移回来。我发现自己在浴缸里泡了三个小时,水冷了再加热水,加热水再等它变冷。
我对着镜子说过话。第一天说"你还好吗",第二天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三天说"你他妈倒是说话啊"。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在动,眼睛却像死物。我砸了镜子,手上缝了四针——当然,第二天醒来,伤口消失了。连疤痕都不留。
第五个月,我开始尝试离开。坐电车到终点站,再换乘另一条线,一直坐到没有站名的地方。我到了一个沿海的小镇,站在防波堤上看海。灰色的海,和梦里一样。我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整个下午,天黑时在便利店买了面包。店员找零时说"欢迎再来"。那语气客气而机械,但我差点哭出来——有人对我说话了。哪怕是假的。哪怕明天她什么都不会记得。
第六个月,我不再离开房间。窗帘拉死,门反锁,外卖盒子堆到门口。我不理发,不刮胡子,不换衣服。手机不充电,反正时间不会前进。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从早看到晚。
我试过掐自己。很用力,指甲陷进皮肤,留下月牙形的痕迹。疼。真实的疼。但第二天痕迹就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甚至试过——我不太愿意回想这个——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七楼。不高不低。我看了很久,计算着角度和速度。最终没有跳。不是怕死,而是怕死不了。
第七个月到第十一个月,我进入了某种僵尸状态。饿到不行才吃东西,渴到不行才喝水。偶尔出门买必需品,在便利店来回走三圈,因为不知道该选哪个饭团。收银员每天都是同一个人,每天都说"欢迎光临",每天都用同样的角度抬头、同样的弧度微笑。我开始害怕那张脸。我开始绕路去另一家便利店,但另一家的店员也是同样的节奏,同样的话,同样的微笑。
我开始在房间里说话,对着空气。有时候是自言自语,有时候像在和看不见的人对话。我给那个不存在的人起名叫"明天的自己"。我对着"明天的自己"说:今天过得怎么样?还行。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明天永远不来。
第十二个月。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醒来的了。六点十七分,眼睛睁开,身体自动坐起来。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完成每一个动作。洗脸,刷牙,坐在床边。窗帘透进的光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照在榻榻米上的角度分毫不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摊开,纹路清晰,皮肤苍白。指甲长长了——当然,每天都会恢复原样。这双手曾经翻过书,写过字,握过笔。现在什么都不做。只是一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时间流逝。但时间不流逝。时间卡住了。我也卡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一年来我第一次主动拉开窗帘——之前都是被光线刺得受不了才拉开一条缝。今天我把窗帘整个拉开。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电线杆,熟悉的那只花猫在对面屋顶上伸懒腰。连它伸懒腰的角度都一样。我看了它一年了。
我忽然觉得很想吐。胃里什么都没有,但就是恶心,从喉咙深处往上涌的酸涩。我扶住窗台,手指用力到发白。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我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休学了。
那个理由——我记得我休学了,记得那个原因存在过,但具体的细节模糊了。是被人孤立?是成绩下滑?是家庭问题?我拼命回想,大脑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我想不起来。一年,三百六十五个六月十七日。我把记忆翻来覆去地咀嚼,那些最重要的东西反而先烂掉了。唯一清晰的,是那种感觉——那种"我不能再进学校了"的窒息感。像被人掐住脖子,越挣扎越紧,最后只能放弃。
我走出家门。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在这个时间出门。早上七点半。街道上都是上学上班的人,穿着同样的校服、同样的西装,走同样的路线。我逆行在人流中,像一条逆流的鱼。没有人看我,或者说,没有人真正"看"我。我在这个世界里存在,又不完全存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幽灵。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穿过了几条街,经过了几个路口,我都记不清。脚步机械地往前迈,像被什么牵引着。直到我听见水声。
河。
那条河我每天都能从窗户看见,但从来没走近过。河面很宽,水流不快,映着天空的灰色。堤坝是水泥砌成的,斜坡上长着杂草和不知名的小白花。对岸是一排樱花树,花早就谢了,叶子绿得发暗。河边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有个钓鱼的老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站在河堤上。低头看着水面。水很浑,看不清底。水流过堤坝时发出低沉的哗哗声,持续的,单调的,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我忽然觉得很安静。这一年来我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街上的车声、便利店的门铃声、房间里空调的嗡鸣——那些声音每天都在重复,久了就变成一种折磨。但河水的声音不一样。它在流动。虽然只是物理层面的流动,但这个世界的其他东西都不会流动。只有水,还在从上游到下游,从高处到低处,永不停歇地前进。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河水。冰凉。真实的冰凉。我把手浸在水里,感受着水流划过指缝的触感。这种感觉——我在一年里第一次感觉到"活着"的实感。时间没有前进,但水在前进。水不知道它是被困在同一天里的水。它只是流。
我站起来。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太阳升高了,光线变得暖和,照在背上,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我盯着水面,忽然想:如果走进这条河,会怎样?
水会淹过膝盖,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腰。水会漫过胸口,漫过肩膀,漫过下巴。水会灌进鼻子和嘴巴。肺会烧起来,然后——然后什么呢?第二天六点十七分,闹钟响,我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一切重置。我会再次醒来,湿漉漉的,像做了一场溺水的梦。这个念头比什么都让我绝望。
死不了。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死亡是时间的一部分。而我,被时间抛弃了。
我在河堤上坐了下来。双脚悬在堤坝外,下面是浑浊的水。我想,就这样吧。坐着,什么都不做,等这一天过去。虽然明天还是六月十七日,但至少此刻,我不用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河水的声音持续不断。哗——哗——哗——。
我闭上眼睛。
"这里,风景不错吧?"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睁开眼,转过头。
一个女孩坐在我旁边。
很近。大概只有一臂的距离。她穿着校服,但外面的针织衫松松垮垮的,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短发,黑色的,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双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地上,仰着头看天,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只是被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见过这个人。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她从我楼下经过。背挺得很直,步伐不急不缓。会在路过那丛快枯死的野花时停下来看一眼,会对空无一人的电线杆微笑。我曾经因为好奇,连续一个月在窗边守着她经过。但后来放弃了——因为每天都一样,看久了也成了折磨。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在我旁边。在河边。这个我不认识的人,这个每天早上从楼下经过的人,正坐在同一个地方,说着同一句话。
"风景不错吧?"她又说了一遍,没有转头看我,依然仰头望着天。"我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今天天气很好,对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嗯。"
女孩这才转头看我。她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被阳光照得透出一点茶色。她看了我几秒,目光从我乱糟糟的头发、苍白的脸、皱巴巴的T恤上扫过,最后停在我左手手腕上——那里有一条浅浅的痕迹,是我昨天用指甲掐的。但痕迹应该在今天早上就消失了。为什么还在?
"你看起来不太好。"女孩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本不该存在的红痕。"……没事。"
"骗人。"
她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我的肩膀颤了一下。一年了,没有人对我说过"骗人"。没有人拆穿过我的伪装。因为所有人都只是背景,所有对话都只是程序设定好的对话。但这个女孩——她说了"骗人"。她看见了我。
"你生病了吗?"女孩又问。
我摇头。
"那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女孩"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转回头,继续看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我偷偷看了她一眼。近距离看,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白得有些透明。手背上隐约贴着什么东西,被过长的袖子遮住,看不真切。
"你每天都来这里?"我问。声音很涩,像很久没用过一样。
"嗯。大概……有一阵子了。"女孩歪了歪头,"你呢?第一次见你。"
"……第一次来。"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我应该回答"还好",或者"没什么特别",或者干脆不回答。但我开口时说的是:"很安静。"
女孩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的笑。"对吧?我也觉得。这条河很安静。虽然水声一直在响,但听久了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安静。"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年来我失去了正常对话的能力,或者说失去了与人对话的必要——反正明天对方就会忘记。但此刻,我忽然想说点什么。想继续这段对话。想听见对方的声音,想被听见。
"你每天都来,"我听见自己说,"不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啊。"女孩晃了晃腿,鞋跟轻轻磕在堤坝上。"每天的水都不一样。你看——"她指着河面,"今天的水比昨天急一点,颜色也深一些。上游大概下雨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浑浊的河水,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但她说得那么笃定,好像真的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你叫什么?"我问。这个问题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一年来我第一次问别人的名字。我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任何好奇心了。
女孩转过头看我,歪了歪脑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阴影。"你呢?先说你叫什么。"
"……远野。远野时人。"
"远野同学。"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我叫佐仓栞。"
那个下午,是三百六十五个六月十七日里,我唯一觉得像"真实"的时光。
我们聊了很多。具体聊了什么,我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一些碎片——
女孩说话时习惯微微偏头,手指会无意识地卷着过长的袖子。她笑的时候不出声,只是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缝。她说自己在住院,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你喜欢医院吗?"我问。
"超讨厌。"佐仓栞皱起鼻子,"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护士服。全是白的。我有时候觉得我自己也是白的,被漂白了,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
"因为不回去会更糟。"她耸了耸肩,动作很轻,像只是晃了晃肩膀。"远野同学,你有讨厌的东西吗?"
我想了很久。"……天花板。"
"天花板?"
"我家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到墙角。每天我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它。看了三百六十五天。"
佐仓栞没有问"为什么是三百六十五天"。她只是看着我,安静地、认真地看。那种目光我受不了,又想要。被注视的感觉,原来会让人想哭。
"那真是,"她说,"太辛苦了。"
我别过头。河面上的光刺进眼睛,我眨了眨,觉得眼球发酸。太辛苦了。她说了这句话。一个陌生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在我说出"三百六十五天"之后,没有问"那是什么意思",没有说"你骗人",没有说"振作起来"。她只是说"太辛苦了"。
好像她真的懂。好像她真的知道一个人被关在同一天里是什么滋味。但我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她只是在说客套话。只是善良,或者好奇,或者随便什么。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只是客套话,我也觉得胸口某个早就硬掉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
太阳开始往下沉。天边变成橘红色,河面映着晚霞,像一条燃烧的绸带。佐仓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得回去了。"
"回医院?"
"嗯。"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逆光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远野同学,谢谢你今天陪我。我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也是。"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你还会来吗?"
我愣住。明天。对我而言是今天。永远是今天。但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堤坝上,细长的一条。我忽然想说"会"。但我没说出口。因为她明天不会记得。明天她不会来。明天她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走过我家楼下,背着书包,背挺得很直。
但佐仓栞站在原地,在夕阳里,偏过头看着我。她好像在等一个回答。
"……会。"我说。
佐仓栞笑了。那个笑容在橘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点小小的火苗。"那明天见。远野同学。"
她走了。我坐在河边,一直坐到天黑。水面完全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慢慢走回家,推开那扇一天没锁的门,坐在床边。
闹钟上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八分。我盯着那个数字。59,58,57……3,2,1。时间归零。日期没有变。六月十七日,星期四。但今天——今天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样。我遇见了佐仓栞。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我在想她的声音,想她说"太辛苦了"时的表情,想她问"明天你还会来吗"时偏头的角度。我不敢让自己相信她明天会出现。我不敢让自己有任何期待——期待是循环里最残忍的东西。
但我在黑暗中还是忍不住想:明天,如果她真的在那里呢?
第二天。六点十七分。我睁开眼,看天花板。裂缝在。我穿上外套出门。
河边。佐仓栞在。她看见我,微笑着说:"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猛地打了一拳。她看我的眼神,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没有一丝认出我的痕迹。没有"远野同学",没有"太辛苦了",没有昨天那个在夕阳里回头问我"明天还会来吗"的女孩。她只是礼貌地、困惑地看着我,像一个路过的人在打量一个突然出现的奇怪家伙。
我在旁边坐下。隔了一臂的距离。
"我叫远野时人,住在这附近。"我说。
"你好,远野同学。"佐仓栞点点头,"我叫佐仓栞。"
"我知道。"
佐仓栞歪了歪头,但没有追问。我们并排坐着,看河。阳光从东边升起来,暖融融地照在肩上。水声哗哗地响。沉默持续了很久。
"佐仓同学,"我开口,"你每天都来这里吗?"
"嗯。大概……有一阵子了。"
"不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佐仓栞晃了晃腿,"每天的水都不一样。你看,今天的水比昨天清一些。"
我看了一眼。我看不出区别。但我点头:"嗯。是清了一些。"
佐仓栞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说:"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低下头。我不敢看她。怕一看见她的眼睛,就会忍不住说"你昨天也这么说"。
"……没睡好。"我说。
"那,要不要靠着睡一会儿?"
我愣住。我转头看她。佐仓栞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表情认真:"我肩借你。不过可能有点硬。"
我张了张嘴。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酸又涨。我摇头,用力摇头。"不用了。谢谢。"
佐仓栞收回手,没再坚持。她转回去看河,嘴角还是那点弧度。"好吧。那你就坐着。反正河边很安静。"
我坐在那里,看着河水。我忽然想起昨天她说的另一句话——"太辛苦了"。今天她没说。但她说"靠着睡一会儿"。同样的话,不同的外壳。内核是一样的。这个女孩在关心我。一个陌生人。一个每天都会忘记我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她的关心是真的还是装的。也许是护士教的,医生教的,父母教的——"要对别人友善"。但即使是装的,我也认了。我活了三百六十五个六月十七日,第一次有人给我一个肩膀。
虽然我没有靠上去。但那个肩膀在那里。这就够了。
一周过去了。从第三天开始,我总会比她先到。
第一天,我说"我叫远野时人"。她笑着说"你好,远野同学",然后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好像生怕我忘记。
第二天,我多说了"我住在附近"。她"哦"了一声,说"那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多呢"。
第三天,我多说了"我休学了"。她没问原因,只是说"学校很无聊的话,不来也行"。
第四天,我多说了"我讨厌天花板上的裂缝"。她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家的天花板没有裂缝,但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丑丑的兔子。我每天晚上都盯着它看,试图看出别的形状。后来我发现,怎么看都是兔子。"
我笑了。这是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第五天,我说"你手背上的胶布露出来了"。她愣了一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什么都没说,但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笑。
第六天,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待了一个下午。佐仓栞也没有说话。但我们之间的沉默和第一天不一样了。第一天是陌生的沉默。第六天是……两个人的沉默。
第七天。我和她继续正常聊天。我坐在河边,看着佐仓栞。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轻轻按着手背上的胶布。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佐仓同学。"
她抬头。
"你每天都来河边。每天都坐在这里。为什么?"
佐仓栞想了想。"因为这里安静。医院里太吵了。不,也不是吵……是有太多声音,机器的声音,人的声音。在这里,只有水声。听久了,就觉得那些声音都不见了。只剩下我自己。"
我看着她。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笑。没有假装不认输。她只是很平静地说着,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的事。
"你……"我开口,又停住。
"嗯?"
"你每天都在假装吗?"
佐仓栞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快又沉下去。"假装什么?"
"假装不认输。假装很好。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沉默。河水流过去。风吹过来。远处有只鸟在叫。
佐仓栞把视线移回河面。她说:"远野同学,你说你休学了。为什么?"
"因为待不下去了。"
"学校?"
"所有地方。"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人都在等我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成为什么。我做不到。所以我跑了。"
佐仓栞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说"我懂",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说:"那现在呢?"
"现在?"
"你现在还在跑吗?"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但在河边的时候,好像不用跑。"
佐仓栞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光。"那挺好的。"
我看着她。这一天是第七天。我知道明天她会忘记。后天也会。每一天都会。但此刻,此刻她坐在我旁边,她笑了,她说"那挺好的"。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佐仓同学。"
"嗯?"
"你每天都在河边。我每天也来。我想……"
我顿住了。我想说"我想和你多说说话",想说"我想知道你更多的事",想说"我想和你一起走一段路"。但这些话太轻了,太薄了,说出来就会碎。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一年没跟人正常说过话了。我忘了怎么表达想要什么。
但我还是说了。最简单最笨拙的话:
"要不要,一起去哪里走走?"
佐仓栞转过头看我。她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然后她歪了歪头,露出那个熟悉的、几乎成了某种信号的笑。
"好啊。去哪里?"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可以走出这条河。"
佐仓栞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的、让我心脏发紧的笑。
"好。"她说,"那明天,我们走出这条河。"
我点头。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见。佐仓同学。"
"明天见。远野同学。"
我走了。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跳得很慢很稳,像河水一样。我知道明天她会忘记这个约定。我知道明天她会对我说"你好,有什么事吗"。我知道这个约定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
但我在走回家的路上,第一次觉得,六月十七日不只是循环。它是一个承诺。是我和这个女孩之间,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承诺。
我要走出这条河。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路。
我推开家门,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我在心里默默计划着明天的路线——沿着河堤往上游走,经过那座小桥,穿过公园,到没去过的街区。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我会去。我会带着佐仓栞一起去。
我会告诉她这是我第一次走这条路。我不会说"你昨天也来过"。我会说"今天的风景不错"。我会重新认识她,重新让她笑,重新让她问出那个问题——"明天,你还会来吗?"
然后我会说:"会。"
六点十七分。闹钟响。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白光。
我坐起来。今天,我要和佐仓栞走出这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