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夏天,只是因为它的热烈。
然而,对于热烈的人,我的态度却恰恰相反。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喜恶同因吧。
*
“秋千啊秋千……”
秋千坐在秋千上,攥紧尼龙丝线编织而成的绳子,一派放松地哼着曲子。
脚尖轻轻点地,随后屈膝抬起,自娱自乐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你来了呀。”
我的到来似乎并没有打乱她的状态。
简单打过招呼后,悠悠荡至半空的她依旧哼着“秋千啊秋千啊”的调子,眯起眼睛迎接扑面而来的湿润水汽。
她很享受独属于自己的这段秋千时光吧。
我没有打断她,视线随秋千起落,在仰视与俯视之间来回交替。
“今天是第一天吧。”她终于开口,提起我们幼稚的报复计划。
这是不被世界在意的我们,对世界发起的渺小反抗。
我点点头回应她。
秋千本该是那种会被人主动靠近的人。姣好的相貌,轻快鲜活的性子,本该被人群簇拥。可此刻她坐在这里,独自哼歌,和我一样,是班上被孤立的对象。
我同她的相识,并非两个不起眼的小小灵魂抱团取暖的相互依偎,而是数种不同的暴力层层叠加,塑造出的这份复杂同盟关系。
照她的说法,被班上的中心人物木子嫉妒,大致就是她被迫独来独往的原因。秋千挥落在我右脸的那一记重拳,亦是因此而起。
论操纵人心的手段,木子可谓炉火纯青。她先是散播罗生门式的谣言,矛头直指秋千,再挑中素来孤僻、不善辩解的我,将我塑造成完美的替罪羊。
谣言扩散开来,很快传入班主任耳中。如果此时他愿意花费些时间查证,便不难发现这不过是污蔑。
然而,仅凭只言片语,那近乎泛滥的道德感就支配了他的判断,认定秋千正如谣言所说,犯下了深重的过错。
真是个自诩正义的人,借着廉价的共情将事态推向自己预设的方向,随意审判他人。
我厌恶这种令人作呕的虚伪。
最终,秋千成了大家眼中品行不端的坏学生,我也沦为为人所不齿的告密者。就这样,无论我们如何挣扎,舆论的漩涡已然将我们吞噬。
于是,我与曾对我诉诸武力的秋千,结成了短暂的盟友。
只要报复完成,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彻底结束,秋千向我保证。
热烈可以是夏日动人的特质,落在人与人之间,却只会酿成这样扭曲的约定。
“吱啦——”
秋千双脚用力拖地,发出一阵令人烦躁的声响。
“那么,杣蓝有什么心愿清单之类的打算吗?”
“几乎没有吧。”我坦白道。
“看来还是有的嘛。”
“实话说,我的确一时想不起来。”
她发出嗯哼哼的笑声。
“既然如此,那杣蓝的第一次报复,就由我来制定吧。”
我马上拒绝了她。这并非抗拒秋千过剩的主人翁意识,而是我一贯坚持的原则。
厌恶他人强加于我的期待。
秋千的提议,无疑是一种期待。
她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我。
“抱歉,我无法执行他人的期待。或者说,我无法为并非我所期待的目标而努力。当然,我并不是反感秋千。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原因。”我慌忙解释道。
“万一我的计划,恰恰就是杣蓝所期待的呢?”她的语气带着些许不满。
“就算是那样,我也无法排除秋千的计划并非我所期待的可能性。”
她又发出嗯哼哼的笑声。
“没关系啦,毕竟是我拉着杣蓝一起报复的呢。”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无奈地提醒。
“毕竟是杣蓝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嘛。”
“十分感谢。”我向她深鞠一躬。
“那么,我希望杣蓝所期待的报复,是陪我留在这里,待到很晚很晚哦。”
“好。”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
心底漫开一阵微浅的悸动。于我而言,这个提议格外称心。仅仅只是晚归,就已经是此刻的我,能够对名为“家庭”的施暴者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报复了。
*
我的父母对我抱有许许多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如果要用一个词定义父亲在我人生里的位置,“局外人”再合适不过。父母的婚姻早已破裂,维持着表面平和的那段时日,对我的成长一无所知的父亲,将教育的责任全盘推给了母亲。就结果而言,他这份自知无能的逃避,勉强算得上一种自知之明。父母离婚之后,我和父亲的联系,便缩减成每月转账时寥寥数语的寒暄。
可他施加在我身上的期待,并没有因为缺席而消减半分。
每当得知我的学业依旧维持着尚可的水准,他便滋生出一厢情愿的骄傲,草率地为我敲定未来的轨迹。在他狭隘的认知之中,只要我顺着他拟定好的剧本走完一生,便能避开他曾经跌落的泥泞,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比起我对父亲那份单一的漠然,我对母亲的情感要复杂得多。
母亲很早便为我预设好了一套“强者该有的人生”。
因此她素来对我严苛。失败、软弱、沮丧,所有负面情绪都被她明令禁止。
可她还是忽略了长久压抑之后,我心底慢慢滋生出的叛逆。我学会反抗,固执地挣脱她预设的框架。
“我一直尊重你的所有决定。”
每一次对峙,她都会机械地重复这句话。
但尊重从来不等同于理解,更谈不上支持。
那是一种病态至极的教育方式。
我渐渐看透本质。他们寄托在我身上的种种期许,大抵是妄图借我的人生,填补各自生命里残缺的遗憾。
久而久之,我开始厌恶“期待”本身。
但凡有人向我递来善意,我都会下意识解读成另一种形式的索取——他们不过是想借我的存在,圆满自己的缺失。
要理解这件事并不难。
即便是爱,也不过是占有、慰藉、愧疚与自我满足纠缠而成的集合。
我大可以将如今孤僻另类的自己,归咎于父母这份扭曲的爱。可仅仅停留在归咎,也无法重塑早已成型的我。
所以,哪怕只是晚归这样孩子气、一厢情愿的报复,只要能够向那个家庭传递出我的意愿,就足够了。
这正是我所期待的事情。
*
思绪缓缓从冗长的回忆抽离。我抬眼,看向身旁的秋千。
落日早已褪尽,天色浸上一层幽沉的蓝。属于我们安静、漫长的夜晚,方才拉开序幕。
“不错不错,第一天格外顺利嘛。”
秋千双手撑着木质座板,像在认真复盘今天的结果,语气轻快。
“没想到杣蓝会这么配合。”
“如你所见,我对此同样感到满意。”
这座公园略显破败,也正因如此,它才得以躲开城市浓重的光污染。本该沉入漆黑幕布之下的夜空,便露出了缝隙。几颗醒目的星辰穿过缓缓流动的浮云,肆意闪烁着。纵使算不上星光熠熠,可对于许久未曾漫步于月色之中的我而言,这份光景已经弥足珍贵。
“嗯哼哼,我看到咯。”
“秋千为什么会想到这种报复方式?”
“因为是杣蓝自己告诉我的呀。”她答得理所当然。
“我?”
“放学之后,我总能看见杣蓝争分夺秒地看书。我猜,你的家人并不支持这个爱好吧?”
我对小说,怀有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热忱。
像我这般色调灰暗的人,本该对世间万物提不起半分兴致。可正因如此,我才像一个将脸贴在橱窗上的孩子,贪婪窥探着故事构筑的斑斓世界。
唯有那些文字,能为我空洞乏味的人生画布,一点点染上独属于我的色彩。
我心底暗自感叹秋千的敏锐与细心。
“我的父母对我抱有太多脱离现实的期待。”我缓缓开口,将积压已久的情绪轻声道出。
“他们期盼我拿到漂亮的成绩,考入名牌大学,拥有安稳体面的人生。为了逼我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他们反复诉说自己的辛劳,逼迫我舍弃仅剩的爱好,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向我灌输所谓的爱。我并非不能理解他们的出发点。可那幅被他们亲手勾勒、名为‘理想中的一江杣蓝’的人生画卷,早已被他们自顾自泼洒的颜料,涂抹得面目全非。最可笑的是,身为当事人的我,却被彻底排斥在外,连主宰自己人生的资格都没有。也正因这份执拗的叛逆,我才执着于小说——唯有文字,能让我亲手填满属于我的人生画布。”
短暂停顿,我意识到方才说得太多,垂了垂眼。
“抱歉,一股脑说了这么多。”
“嗯哼哼,没关系呦。”
“对了,秋千为什么会被木子嫉妒呢?”我顿了顿,追加道,“既然是盟友,互相了解是必要的吧。”
秋千把头抵在绳索粗粝的表面,面露难色。
半晌,她开口:“杣蓝同学。接下来要说的话,请你替我保密哦。”
她伸出小拇指,做出拉钩的手势。
在我们的小拇指扣在一起之后,她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讲述起她的秘密。
秋千是以转校生身份加入木子所在班级的,面容清秀且成绩优异的她自然受到了大家的青睐,这也扰乱了班内原本维持着的人际平衡。
对于轻而易举便获得与自己平起平坐资格的秋千,木子感到极度的恐惧——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
更令她介怀的是,秋千高傲地拒绝了身边所有的好意。
“难道共享这种特权对她而言是一种羞耻吗?”
于是,凭借自己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以及大家对秋千目中无人一般的态度的厌恶,秋千被孤立了。
一贯独来独往的秋千并没有察觉到周遭处境的变化。
现在看来,免于与他人产生牵扯,反倒像是因祸得福。
终于,意识到只靠无声的疏远根本无法消磨秋千的木子恼羞成怒,转而开始捏造秋千因为品行不端才被迫转学的谣言。
已然传开的谣言很快被秋千知晓,但生性孤傲的她终究选择隐忍退让。
在木子看来,秋千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对自己的嘲讽。
正因如此,事情开始朝着不可控的轨道前行。
至于木子被抓伤的缘由,不只是木子假惺惺地凑上前,更是因为她无视了秋千带着敌意的眼神,肆无忌惮地评说起秋千珍视的相册。
像一只被激怒的猫,秋千尖叫着冲向了木子。木子来不及躲闪,秋千的手已经扣在了她的脖颈上。
“这是我第一次用暴力解决问题,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秋千尴尬地挠了挠头,“尽管孤立并没有结束,但至少转为私下里的了。”
“这次也一样简单高效呢。”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脸,轻轻笑了。
“还是十分抱歉。”她轻咳一声,“当然,杣蓝肯定疑惑,当初那般不近人情、落到被人孤立的我,为什么如今却能这样侃侃而谈吧。”
“我大概理解这种心情。”
我的回答似乎让她有些意外。
“当时一定非常痛苦,对吧。”我有些答非所问。
“已经到了不得不回家的时间了呢。”秋千同样答非所问。
熟悉的嗯哼哼,轻轻跟在后面。
真是恰到好处的提醒。
她说的没错,晚上十一点已经是未成年人在外停留的极限,再继续待下去,警察说不定会比父母先找到我们。况且夏日的夜晚虽说短促闷热,和白天依旧有着不小的温差,长时间停留很容易感冒。
我伸了伸腰。
“麻烦你了,陪我到现在。”
“这句话悉数奉还,毕竟这是完全由你所做出的决定嘛。”
我由衷感谢秋千配合我另类的原则。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向秋千道别。
“嗯哼哼,再见啦。”她朝我摆摆手。
“如果活着可以像死了一样,或者死了像活着一样就好了。”
即将没入月色前,我听见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