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丁早就吃完了。
药包还剩一多半搁在灶台上，包装袋那张手写标签被我撕下来贴冰箱上了——冲泡方法、水温警告、“别用饮水机热水”，一条不落。我按说明炖过一次牛腩，味道确实比外卖强。但我绝不会把这结论告诉她。
那四盒打折牛腩我炖了一盒，剩三盒还在冷冻室。其中一盒我特意拿出来解冻，准备第二天再炖，然后连轴加班三天——又忘了。第三天晚上塞回去的时候，袋子表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霜。
——以上是前情。
第四天，冰箱里的格局变了。
我下班回家，卫衣兜里揣着便利店打折饭团，钥匙还在锁孔里转呢，余光就瞥见不对劲。冰箱门关得好好的，但门顶上那个“读过了”空杯子——自从被我扔进水槽又捞回来之后，就留着当门神用了——被挪到了吧台边缘，杯底朝外，里头塞了个折成小方块的淡绿色便签。
我把饭团往茶几上一扔，拈起便签展开：
【此层放做菜食材。】
字是那手规矩的小字，笔画收尾顿得稳稳的，跟药方上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连感叹号都懒得用，方方正正一个句号收尾，命令下得跟陈述客观规律似的。
我拉开冰箱门。
好家伙。
昨天买的酸奶——梅子味，三瓶装，喝了一瓶剩两瓶——原本搁在第二层靠外侧、一伸手就能够着的黄金位置。现在被挪到了最上层拐角，紧贴冰箱内壁，那个要踮脚、灯光还可能照不到的倒霉地方。旁边站着一排温屿的豆腐，白胖胖码得整整齐齐，跟占座似的理直气壮。
我的酸奶。打折的。梅子味。被流放了。
（这是可以说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冷冻室瞅了一眼。我这边：三盒半死不活的牛腩、半袋不知道生产日期的速冻饺子、一个冻成标本的洋葱头。她那边：虾仁分装标了日期、鸡翅码得跟图书馆书架一样、连玉米粒都按每顿分量单独装袋。
这不是完全把我这边衬托成灾难现场了吗？
冰箱中间那道记号笔画的界线还在。我去年十月画的时候觉得自己特有远见。现在这条线跟柏林墙似的，东西两边生活水平一目了然。
我撕了张便签纸，拿圆珠笔写：
《关于冰箱分层归属权的协商建议》
一、冰箱使用以承租人划分为基本原则：谁买的归谁，放置于购买者所属层架。
二、每层内部具体位置由本层承租人自行决定，公用区域为冰箱门置物架。
三、以上条款请于收到后书面回复。
写的时候感觉自己像在起草国际条约——“书面回复”四个字尤其精妙，留痕意识拉满。这就是灵务办盖章盖出来的职业素养。
（虽然一共就写了三条。）
我把便签贴冰箱正中间，拿空杯子压了个角防止翘边，然后拆了饭团啃。
啃到一半，厨房门响了一声。温屿回来换围裙，看都没看我一眼，拉开冰箱门扫了一下，伸手把我那张纸按了按，什么也没说，去灶台上烧水了。
我坐沙发上竖着耳朵听。水开，倒进搪瓷杯，冰箱门又开了又关。然后是她回房间的脚步声。
等厨房彻底安静了，我摸过去看。那页《协商建议》底下多了一行字，笔尖比我用的圆珠笔细：
【那你上周买的牛肉呢？】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上周买的牛肉……上周？牛肉？
哦。牛腩。
我蹲下来拉开冷冻室，把手伸进最里面，扒开速冻饺子和冻洋葱，把那盒牛腩掏出来。袋子冻得跟砖头似的，翻到侧面看标签——最佳食用日期：三天前。
意思是我上周就该吃掉它。而我上周在干嘛？连轴转三个夜班，每天回家只想瘫着，布丁都懒得拆封。这盒牛腩从冷藏一路被我忘到冷冻，从食材变成了冰雕。
我蹲在冰箱前面，左手举着块冻得能防身的牛腩，右手保持着拉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底下又添了一行，跟上一行隔了段空白，像是抽空回来补的：
【按购买者分层，你会饿死；按会做饭的人分层，有饭吃。】
我，林小满，二十四岁，灵务办外包魔法少女，会修马桶、会通灵脉、会贴结界补丁——被一个香药铺女的说“会饿死”。
……最气的是她说得对。
我把那盒冰雕牛腩塞回冷冻室，扶着膝盖站起来，腰“咔”了一声。很好，冰箱没把我饿死，先让我把自己蹲出工伤了。
我拉开冰箱门拿水喝，顺便盘点了一下敌我态势：我这边的层架上能直接塞嘴里的——没了。温屿那边倒是分过来半根黄瓜，断口还带着保鲜膜的勒痕，旁边搁着一碟凉拌木耳，保鲜膜封着，木耳上撒了白芝麻和红椒圈。
我把黄瓜叼嘴里，木耳碟端出来，坐沙发上边吃边想。凉拌木耳是今天新拌的，醋和香油的比例刚好，木耳脆生生的。我的饭团还没啃完呢，这碟木耳下去，今晚夜宵算是有着落了。
吃人嘴软，此乃宇宙真理。
但我林小满能被一碟木耳收买吗？能。但不能表现出来。
我咽下最后一口黄瓜，把木耳碟洗了放回她那边，回屋翻出卷尺。冰箱内宽五十六厘米，左右各二十八，中间那道线分得准准的。量完尺寸往客厅走，路过走廊，发现次卧门关着。
我推过一次，里头空的，连灰都没落——干净得像是刚被谁打扫完。我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一个问题：
合同上两个签名位，两室一厅，系统匹配得挺全——就是从头到尾没写她睡哪一间。
（这系统挑人挑得挺准，写地址写得挺瞎。）
算了，先解决冰箱。
我撕了张A4纸——上次写拒绝声明剩的那半张——画了张正面示意图。画完觉得干巴巴的，又标了几行说明：顶层归购买方专属，中层归烹饪方协调，底层公用。抽屉按周轮换，周一零点交接。冰箱门置物架公用。
最底下我加了行小字，有多小写多小，钢笔尖快戳破纸的那种：
“争议由实际烹饪方解释。”
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挺像那么回事。图例竖排，标题居中，线条横平竖直。除了最后那行小字，我故意写得跟便签边角料似的，像是画完之后才想起来补的。
但那行字才是整张图的题眼。她温屿不是主张“会做饭的人分层”吗？行，我给她一个“实际烹饪方解释权”——但“解释权”三个字是我写的，怎么解释我可没写细则。
这叫“给你们想要的，但选择给的方式”。
——好吧其实是我画完图才琢磨出来的。画的时候纯粹觉得这行字能让她少挑毛病。
我把示意图贴冰箱门上，正对客厅，四块磁铁按在四个角上。贴完退后看了一眼，冰箱看上去特别正式，像贴了张社区公告。
然后我去洗澡了。
洗完出来，客厅没人。示意图还贴着，四个角一个没翘。
我拉开冰箱门想拿水，发现示意图底下多了一行批注，就一行字：
【同意了。第二层归烹饪方，抽屉轮换周一零点。补充：顶层左半边你放酸奶，我不动。】
就这。三个字，“同意了”，加一条补充。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反问句，没有在“解释权”上跟我扯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试图找出一丝她暗中挖坑的痕迹。
没找到。
然后我发现黄瓜又多了两根。从我这边挪过来的——不对，是从她那边放到我这边的。两根，横着排得整整齐齐，顶花带刺，新鲜得能看出今早刚摘的。
旁边贴了张指甲盖大小的便签，比之前的都小，字也更小：
【我的黄瓜。分你两根。】
……行吧。
我把黄瓜洗了一根，咬了一口。脆的。顶花带刺的品种比超市那种光溜的好吃，水分足，还有点甜。
我边嚼边拉开抽屉看。这周左边归我——左边抽屉里果然被清出来一半空间，温屿的东西集中堆在右边。冷冻室也是。动作这么快，大概看图的工夫就已经开始挪了。
我把酸奶从顶层搬回第二层。两瓶并排放好，瓶身朝外，标签冲我能看见的角度。
然后又想了想——把其中一瓶搁到第三层公用区去了。
这瓶算我请她的。不能总让人家单方面分我黄瓜木耳，传出去我林小满面子上挂不住。
——
第二天出门前，习惯性拉开冰箱拿酸奶。第三层公用区那瓶还在，但位置从正中间挪到了靠她那侧的边缘。瓶身上贴了张新的小纸条，就一行：
【收到。下次换原味的，梅子味太甜。】
……这人。
我盯着纸条看了三秒，把酸奶瓶翻过来检查背面——没了，就这一行。没有追加条款，没有补充说明，连个句号后面都没多打一个字。
我把纸条揭下来叠成小方块，塞进手机壳里。
（等下。我为什么要把这玩意留着。）
（算了，手机壳空着也是空着。）
我咬开酸奶盖子，边走边喝。原味的明天买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
当天晚上加班回来得晚，洗完澡瘫床上刷手机。沈清音的消息弹出来：“冰箱战况如何？”
我回：“协议达成。我赢了。”
“具体赢在哪？”
我打了三行字删掉，重打两行又删掉，最后发：“反正我酸奶拿回来了。”
她回了张表情包——一只猫蹲在冰箱顶上俯视镜头，配字“统治从这里开始”。
我把手机一扣，准备睡觉。
就是这时候，听见了。
隔壁——不是门外楼道，是和我这间卧室共用一面墙的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杯子搁在桌面上，又像是抽屉拉开一截又推回去。然后是一小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接着静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隔壁那户。同层，隔壁，就一墙之隔。这堵墙的这头是我的床，那头——按这栋楼的户型，大概率也是床。两个人每天晚上背对背，中间就隔一层墙皮和五十六厘米的砖。
她在那边做什么，我不知道。翻了个身面朝墙，耳朵贴着枕头，那点余响已经没了。
（行。这词是我自己提的，我自己撤回。谁躺哪张床关我什么事。）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墙那边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手机震了一下被按掉了。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挺好。）
（不对。我为什么要想这个——想她是不是也面朝这面墙，想她手机屏幕上是不是刚好弹出一条什么消息，想她按掉的时候有没有也像我一样，翻个身面朝墙。）
（打住。我再说一遍：打住。）
我把被子从脸上扒下来，翻了个白眼，重新盖好，闭上眼睛。
（这波啊，这波叫“自己不肯睡，还嫌别人不睡”。）
（半拉也算赢。冰箱里还有一瓶原味酸奶在路上。不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