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又开始痛了。
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毫无预兆地刺入瞳孔。
云晞屏住呼吸，强忍着不去揉眼睛。五十步外，那头麋鹿的轮廓在暮色中泛着死寂的灰白。
它的蹄子已经变成了干枯的木头，诡异的木纹正沿着小腿向上蔓延，像树根在皮肤下缓慢生长。它还在低头吃草，动作却机械而僵硬，咀嚼，再低头。它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腿了。
在旁人眼里，这是一头感染了“木石化病”的野兽。
但在云晞右眼的视野里，世界变了模样。
灰色的能量如同蛆虫般在鹿的胸口盘踞、搏动。而在那团灰暗深处，她看到了一缕挣扎的悲鸣。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直觉。像有人沉在水底绝望地呼喊，传上来的只有几串气泡。
“又一只……”云晞低声呢喃。
她犹豫了一瞬。这头鹿的身体里，还残留着某种痛苦的情绪。是不甘心？还是疼？
“抱歉。”
弓弦震响。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没入麋鹿胸口的能量核心。麋鹿僵立片刻，没有惨叫，哗啦一声，整头鹿瞬间散成一地碎木。
没有一滴血。
云晞走过去，蹲下身看了一眼。碎木堆里只有木屑和几片枯叶。
“干净利落。至少，没让它再疼下去。”
右眼的刺痛如潮水般退去，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指腹上是一道刺目的淡红。
“还是这么利落。”
云晞没有回头，她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沐雨从树后走出来，栗色长发松松挽着，围裙上沾着草药的碎末，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手帕。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云晞右眼角那道血痕上。
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叹气。沐雨只是把手帕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递一双筷子。
“又发作了？”沐雨问。
“风沙迷眼而已。”云晞接过手帕，随手按了两下。
沐雨没接话。两人心照不宣。这种对话三年来重复了太多次，多到像一种仪式。
她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小包草药，苦味隔着油纸都盖不住：“回去敷上，别拖。”
云晞接过来闻了一下。明目草配桑叶，外加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沐雨亲手配的。
“娘，你每次都备着？”
“你每次都犯，我能不备？”
云晞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沐雨没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上的旧银镯。那镯子云晞从小看到大，花纹磨得快看不清了，沐雨却从来不摘。
“今晚青霭祭，”沐雨突然开口，语气变了，从温柔的娘变成了某种警惕，“议会的人会来。”
云晞手一顿：“议会？”
“三名骑士。为首的是个女的，银甲，蓝眼睛。”沐雨盯着她的右眼，“今晚，绝对不能动用星辰力。右眼也不行。”
“为什么？”
“别问。答应我。”
云晞看着沐雨。很少见她这么严肃，像一块绷紧的布，再扯一寸就要裂开。
她点头：“好。”
两人沿着小路往村里走。暮色深沉，林间那些眼睛状的树疤在暗处仿佛在盯着她们。
云晞跟在沐雨半步后，视线落在那个旧银镯上。
那镯子戴了多少年了？从记事起就在。问她，她只说“旧东西，戴着安心”。
云晞没有追问。她没有追问的习惯。
右眼又隐隐刺痛了一下，很轻。她下意识摸了**口里衣内侧——那枚星辰徽章贴着皮肤，正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三年前她在森林里捡到这块冰凉的旧金属时，它还没有这么烫。
那天她拿给沐雨看，沐雨脸色大变。那是云晞第一次见沐雨脸色变。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收好，别让人看见。”
然后，右眼就开始变了。
云晞趁沐雨不注意，偷偷摸出徽章看了一眼。
边缘的裂纹比昨天又多了一丝。极细，但她天天看，她知道。
这玩意儿在消耗自己。
“走，从后门进。”走到村口外围，沐雨突然脚步一顿，拉着云晞绕路。
村口拴着三匹披着银甲的战马，马具上刻着星辰徽记，在篝火光里泛着冷光。几个村民在远处小声议论，看到云晞立刻闭了嘴。
娘在躲他们。云晞把这一点死死记在心里。
回到村里，沐雨让她先回屋。云晞嘴上答应，转头就爬上了村口的箭塔。
她平时站岗的地方，视野极佳。
青霭祭的篝火已经燃起，映着村民不安的脸。长老坐在中间，脸上的笑像一张随时会垮的纸。三名银甲骑士坐在对面，为首的女骑士没有坐，笔挺地站着。
云晞只看到她的侧脸。金色短发在火光中如同刀锋，银甲上的星辰徽记无比刺眼。她没戴头盔，碧蓝色的眼睛扫过人群，右手搭在剑柄上，手指无声叩击。
哒，哒，哒。
不急不慢，像某种致命的倒计时。
云晞的右眼猛地一阵刺痛。她按住眼眶，眯起眼睛。在那个女骑士身上，她看到了一团高浓度、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白色火焰——极其庞大的星辰力。
“只是个箭术尚可的丫头，不懂事……”长老的声音飘上来。
女骑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在耳边：“异瞳者。右眼。三年前开始。长老，您觉得我是在问‘谁是异瞳者’吗？”
长老噎住了。
“议会记录在案。三年前，落木村附近出现星骸能量波动。同年，一个猎户少女的右眼开始异变。您告诉我‘不懂事’？”
女骑士转身，碧蓝色的眼睛扫过箭塔方向。
云晞猛地缩下身子。但对方的目光没有停留，像扫过一根柱子。
“今晚青霭祭，所有人到场。”女骑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要看异瞳者。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云晞从箭塔上滑下来，后背贴着塔柱。
议会在找我。三年前就在找了。娘知道，但她一直瞒着我。
她攥紧拳头，不是害怕，是憋屈。我连自己眼睛里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要来抓我？
云晞把草药塞进怀里，从箭塔后绕出去，混进人群后排。篝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她低着头，攥着弓的手微微泛白。
伊莉丝站在篝火前，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霭祭开始之前，我要见一个人。”
长老慌忙站起：“骑士大人，祭典是祭祖的，祖宗规矩……”
“祭祖不急。先见异瞳者。”伊莉丝直接打断。
村民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看向云晞，又飞快移开。云晞感觉到人群另一头，沐雨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背上。
伊莉丝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次，慢了许多。
哒。哒。哒。叩击剑柄的声音突然停了。
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人群后排的云晞。
停了。一秒。两秒。
“你。”伊莉丝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云晞，“出来。”
